第70章

她说着,忽而劣质地笑了起来:“不过也许正是钟离家列祖列宗们见不得你们如此侮辱门楣的关系,才要我快些送你,去向他们谢罪吧……”

“说够了没?”甜美的声音忽而被四个字冷冷打断。阳璟安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愠色,他缓缓抬眸,眼中还带着方才未及降温的灼热。

几秒的时间整理了思绪,璟安神色一顿,略显平静道:“姑娘请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三番五次与我们这般过不去。”

“你还在装吗?”娆雪上前一步,笑眯眯道:“哥哥你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么?怕是,你怀中人儿其实早就发现了吧。”

几乎是下意识地转首,却只见慕淅微茫的神色。

“我查到七瞳前些日子差人在药房抓了两味药——哥你知道那是做什么的药么?”她说着,恶意地停顿了一番。

“是用来验血的呵。你说,除了血缘至亲,这世上还有哪两个人的血液,可以溶为一体呢?”

脑海中霎时掠过那一日破庙中的情形。她不动声色收起的绢巾,熬好最后却到了的汤药,以及,那些异常而躲闪的神色——这一刻他终于恍悟。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么……”他说着,唇畔忽而勾出一个魅惑而苦涩的笑容:“是了,聪颖如你,又怎么可能不起疑心呢。”只是却没想到,她竟可以如此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份。

这几句话无意像是炸弹一般在耳边轰然,振聋发聩。慕淅下意识以手掩住唇,全身终于完全由之前的灼热变为了冰冷。而心下强烈的震惊还未及说出口,空气之中又回荡起了他骤然冷冽的声音。

“如此赶尽杀绝的作风,不愧是你呵。”璟安眼梢冷冷扫过钟离娆雪,电光石火间蕴生而出的霸气,这世上,再无第二人。

“如此遮遮掩掩的作风,却到真不像你啊,哥哥。”娆雪暗讽的语气显然,只是脸上却依旧笑靥嫣然:“一年之前那般侥幸被若尘救下,也难为你明明活着却不能现身,还找了这么一个低调的身份。曾叱咤一时的留月庄主,如今沦落到如此地步,说出去,不知会不会有人相信呵。”

眼底的戾气一闪而逝,钟离烬宸抬眸,出口的话语带着无限熟悉的寒意:“我要怎样,不劳你费心。”

“呵,这样子才像是我哥哥嘛。”娆雪乌溜溜的眼眸一转,倾下身道:“不瞒你说,得知一年前你死里逃生,前些日子又如此敏感的察觉到了我的留意,从而躲了一个月转移我在离七瞳身上的注意力,还有啊,方才如此破釜沉舟地自我手中夺下七瞳,又聪明地躲在了这么一个最危险的地方——这些啊,其实我一点也不生气。若非有你这样的对手,我怕是真的要无聊死了。”

眸光对上他戒备而冷然的眼神,娆雪眨眨眼,狡黠一顿:“虽然有些扫兴那时的伤竟让你的武功退到了如此的地步。不过,高手用以较量的,从来都是智慧而非武力,不是吗?”

眸中,周身散发出寒意的男子神色薄凉,他的肩胛处伤口显然,此刻仍旧不断流着血。而他玄色的衣衫早已被那些血液染得鲜艳凌乱,不成模样。

娆雪忽然就笑了,一朵笑容映在她美好的容颜之上,格外妖冶:“不过这一次,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办法呢?”

肩胛处的伤口此刻后知后觉地灼痛起来。烬宸侧过头,美好的容颜在黯淡的光线之中勾勒出一个惑然的线条。

其实娆雪所说的,他太清楚。若说之前还能够凭借一丝希望侥幸,那么此刻,或许真的走到了尽头。

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蕴生无限清冷。

而这边。

薄凉的空气一寸寸侵袭,咬痛她蓦然间收紧的指尖。

慕淅紧紧凝望着这个近在眼前却仿佛穿越一个世纪的男子,心下的惊骇一点点被那样铺天盖地的纠结所纠缠。

太熟悉,太熟悉。

明明是那一副映入生命之中的容颜,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语气和神色。可为什么,为什么从前偏偏没有发现呢?

心海翻天覆地,绝望而生不如死的等待终究换来一刹那的曙光,耀到眼眸微盲,却还是抵不过真实地触碰到他可渴望——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一瞬间让慕淅泪流满面。

而。

烬宸蓦地感触到慕淅清浅却深沉的温度,原本因防备而紧绷的神经好似倏然感光一般,骤得心软了下来。他回身凝望,四目相对间,心脏紧缩。

“傻女人……”不由低声喃语,他叹一口气,伸出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拭去慕淅面颊之上的泪水。那一霎心底仿佛有什么被一下下击中,闷闷地钝痛:

“没事的,不要哭……”

空气中倏然弥漫起一丝染着血腥的离乱。彼此安静地用瞳孔印刻对方,泪水映衬血液的图腾,开出最为虔诚圣洁的靡靡暗夜之花。

“没事吗?”突然的打断。娆雪显然不太满意烬宸注意力被分散。她眨眨眼,冷哼一声道:“哥,你真的以为自己今日会没事吗?”

刹那冷冽。

“钟离娆雪,你不要太过分了。”烬宸回眸一睇,瞳孔之中恍若一瞬就附着下一层冰冷。

“过分?”娆雪闻言冷笑一声站起:“你说我过分么?那么你怎么忘了十几年前你们的行径呢?——当初,你那个无耻的爹强娶了我的娘亲,而你,就因为看不顺眼,进而对你爹百般谗言。最后你爹听信你的鬼话,竟然将我娘连同尚小的我赶出了家门!这些,比起我现在所做的,过分又何止百倍?!”罕见的剑拔驽张,她这一句话最后蓦地有些激动,仿佛带着难以控制的情绪。

烬宸安静地听着。骤然终结的尾音将空气晕染的脆戾。他一点点抬眸,眼底被什么遮掩着而不能看清。

“你说的这些,都是离夫人亲口对你讲的么?”他忽然问,语气冷静不似方才。

娆雪此刻却似愈发地不能平静,她唇畔笑意尽敛,眸中已然带上了些许愠怒:

“你知道看着至亲之人一点点流逝的生命而什么都不能做的感觉么?那一年下着漫天的雪。她走的时候,孤零零的,凄清的床榻边只有我一人能送最后一程。而那时候,我至亲的爹爹和亲爱的哥哥你——你们又在哪里?!”

烬宸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听着娆雪充满怨恨的倾诉,神色安静:

“那时候娘亲拉着我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她临终前,只有一句遗言。”

说到此处她忽然平静下来,眼光转向烬宸,骤然深沉。

“那就是。一定要,报仇。”

当年隐情

光线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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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沉默映衬出昏暗中烬宸近乎完美的侧颜。就在一袭死沉蔓延而来之际,他忽而抬眸,语气平静的不像话:

“娆雪,对于这些难道你就从没有怀疑过么?”烬宸缓缓呼出一口气,眸光黯淡。

“什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娆雪脱口问道。

“这些话啊。你从没有想过吗,或许这些——”他顿了顿,忽然轻声道:

——“全部,都是离夫人的谎言呢?”

空气霎时打了一个寒战,侵入心底深处。

“难道你想要说,我娘是故意被赶出家门,孤零零地客死他乡么?”微微一怔之后,娆雪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一朵笑容影映光线,刹那芳华:“哥你说,我有什么理由要怀疑我的亲生母亲,又有什么理由,去怀疑我亲眼所见的事实呢?”

她冷冷一哼,刻意掩去了眉心一丝细小纠结。

“亲眼所见么?”烬宸眉眼不抬,亦冷冷道:“离夫人她离开的那个时候,你该是也有些记忆了吧。娆雪,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记忆中爹对离夫人的疼爱,在你娘的口中全都变为了残暴凶狠?而如果爹真的如你娘说对她无情,又为什么会独独,对你这个女儿如此的疼爱?还有,当年明明那样宠你的爹,为什么会突然翻脸到忍心将你赶出家门?”

他一连串说出这些,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只是这些话,虽然直指,却并不尖锐。它们划过娆雪耳畔,一瞬间让她愣了起来。

良久,娆雪张张嘴,终于放缓语气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

烬宸眨眨眼,神色微微附上一层仓皇。

“当年,爹的确是强娶离夫人,可,他的真心,任谁都看在眼里。那等感情,便就是我死去的娘亲也不曾得到过。”他吁出一口气,一点点回忆道:“只可惜,这样的感情,离夫人却一丝一毫也没有被感动。她当年被迫与情人分离而嫁入钟离家,对爹,便是自始至终都怀着强烈的恨意。”

指尖不禁一动,感应一般。娆雪感受着自己许久未曾有过的强烈心跳,刹那间有些窒息——那些话,仿佛正一点点揭露出掩藏许久的秘密,带着决绝的气息,让她不由得怀疑,再听下去自己要付出什么预期不到的代价。

“离夫人她心底或许真的有太多的仇恨,之后就算离开了爹,也未能将这份恨意放下。”烬宸却没有理会娆雪的失态,继续道:“组建离雪宫,培养杀手,这些,爹爹其实全都知道,却始终不去追究。可没想到,直至去世离夫人都不愿放手,竟是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将仇恨传承给了他的女儿。”他说着,眼底泄露出一丝十分罕见的脆弱。

这些话无疑像平地惊雷一般炸响耳畔,娆雪怔怔地睁大双眼,神色间已全然没了一贯的从容甜美。她唇畔翕动,不自觉摇着头: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和钟离嗣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她说着,蓦地上前一步,纤长的手指紧紧扣住腰侧的剑柄。

“你不信吗?”烬宸却异常的冷静。他仰起头,唇畔勾出一个莫名的苦笑:“娆雪,其实你自出生以来便带着胎毒。这一点你应是自小便知道的吧。”

“这又有何干?!”娆雪几乎是下意识道,此刻的情形,她已然连最后一丝的冷静都把持不住。

“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带着毒的自己,现在却如此健康呢?”烬宸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娆雪咬了咬唇,最终无言。

“那我来告诉你……”他的声音一点点低沉,恍若穿越万年是诉说:“那是因为,那时候你太过孱弱,若带着寒毒便很难活下来。所以,爹便用以奇药将你的毒,过在了血脉相通的我的身上——”

他的声音清泠,干净宛如来自天际,却又句句如锥一般直戳她内心。

“——那时候只有我与离夫人可以为你过毒,而爹爹,便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我。好在当时我因着自小练武,身体已然可以承受。”唇畔苦涩愈抑显然,他淡淡呼吸一番,接着道:“只是这种寒毒一旦过入体内,便永远无解。只能靠那些个药材来调理。所以说,当初爹便是宁愿牺牲我,也要换回你一命呵。”说到此处,烬宸轻轻阖上了眼“娆雪,你说。如此待你们的爹,他又怎么可能将你们赶出家门?”话音至末尾已染了些莫名的感伤。也许对那时,总是有着些许的介怀吧。

而娆雪却早已听的呆了:“你说你身上的毒……”她指尖微颤,心潮翻涌如江河。

“不、我不信!”突然闭眼喊道,娆雪一咬唇,仿佛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什么。忽而抽出腰侧的长剑,下定决心一般逼近:“人已死无对证,什么都是凭你说罢了!我不相信!”

话音一落,冷冷的长剑被她高高扬起,昏暗中,反射出一丝细微的寒光。

烬宸淡淡瞥过娆雪脆弱的神情,缓缓吸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他转首望向怀中一直没有言语的慕淅,眼中逐渐划过一丝温软。

也罢,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凌厉的长剑破空,在那一霎,滑落出决绝的剑风。

刹那光华。

如此重遇

那一场雨带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安静坠落,将室内光线映得雪白。

凌乱的记忆汇聚一处光亮,倏然睁眼,刺目的天光耀得她眼前微盲。

“淅儿,醒了么?!”耳畔是一声熟悉的低唤,稳重却带着无可隐匿的欢欣。

沉沉的眼睑一点点撑开,经久的模糊中,一张精致而绝美的容颜缓缓被勾勒出。

“澜姐姐……”不禁喃喃。出口的声音低哑生涩,这让她不由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额间疏忽一清凉。

“烧也退了,太好了……”慕羽澜收回探在慕淅额间的手指,唇畔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容。那一朵笑容干净如孩童。记得从前那个端庄美丽的慕王妃只会有一种最最生疏的笑,现今,她却可以如此的,欢颜。

人真的会变得。因为些曾经缺少的什么。

而此刻床榻上的慕淅眉眼间却净是茫然。依稀中记得那一道阴森的剑光,记得身旁失而复得的温暖在那一霎那将自己紧紧护在怀中,然后……

“我怎么会……”思绪还未完全复苏,此刻她几乎忘了为何慕羽澜会出现在这儿,而是下意识地想到了他。

“淅儿,没事了。”羽澜美好的脸颊上抹出一丝柔和,她伸手轻轻扶起:“你是惊吓过度所以身子受不住,现在呢,都不要紧了。”

惊吓过度……

脑海中依旧是沉沉的灼痛,慕淅不禁眉心纠结。被扶起来那一瞬间记忆中所有散碎的片段忽然全部拼接完整。

“烬宸……”只来得及唤出这两个字。后面的话语被攫在忽而蕴生的巨大恐惧中,再也无法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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