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出租屋

程游在长平村度过了最后一天。

一个月的期限没有住满,还差几天。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个期限来临之前主动离开。

离开那天,他和庄野都没有告诉别人生病的事,程游只说自己因为有事要提前回北京,而庄野说要跟他一起回去。

令程游意外的是,王秀兰和杨乐在听到庄野也要去北京这件事时居然一点也不意外,像是听见庄野出去摘柿子一样平淡,仿佛他已经去过了无数次北京,多到家里人已经习惯了。

知道程游要离开,王秀兰特意没出门,在家张罗着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就当是给程游饯行。

“来!程游,多吃点,奶奶给做了好吃的。”王秀兰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但谁也听得出来,她有点舍不得。别说程游本来就跟庄野认识,就算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整天在家里住着,住了快一个月,也很难说一点感情也没有。

“程游,有空再来啊。”王秀兰给他夹菜,“回了北京好好照顾自己,工作再忙也得好好吃饭,别再那么瘦了,身体最大!”

虽然说着让程游有空再来,但她心里却明白,这样的机会应该是很难得了,她不知道程游辞职的事,只觉得北京的年轻人应该都很忙,很难找出空闲时间来。

程游鼻子一酸,赶紧点头应着,把王秀兰夹给他的菜全都吃了。最后庄野拦住他不让他再吃,生怕人再吐了。

王秀兰草草吃了两口,就去一旁检查要给两人带的东西。有柿子苹果山楂,还有各种庄野爸妈种的蔬菜。两口子虽然没回来过,但也知道程游来的事,让王秀兰给带回来了很多菜。

“差不多行了。”庄野看着满满一后备箱的菜哭笑不得,“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做饭。”

“带着带着。”王秀兰压根就听不进去,“总有吃到的时候。”

庄好在一旁看着,脸色不太美好,走到程游面前说:“哥哥,我没什么可给你的,你要走了,我也没给你带什么礼物。”她的表情有点愧疚,眼巴巴看着程游。

程游心头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用给我,庄好,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庄好一脸坚定,好像不管程游说出什么样的要求,她都能做到。

“照顾好长寿。”程游说。

“这你就放心吧。”庄好拍拍胸膛,“我保证把长寿养的胖嘟嘟的,高高兴兴的,让他做天底下最快乐的小狗!等你再回来,他就是大狗狗了!”

程游让她逗笑了:“也别太胖了,不健康。”

“知道知道!”

离别的氛围被这么一打岔顿时散去了不少,程游忽然想再看一看长平村的景色,虽然这种最后一眼的念头很不吉利,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不看看还是有点可惜。

于是他跟庄野说自己想再转转。

庄野二话不说,骑上三轮车就带着程游到处转,最终来到了长平桥。

这次他们没能上桥,因为长平桥在维修。

说来这还有程游的一份功劳。长平桥年头很长了,有些地方有点破旧,却因为钱的问题一直没能维修,程游的网站和公众号宣传了长平村以后,来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里有钱了,自然就把修桥这事提上了日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遗憾是真的,但高兴也是真的,他好歹是为长平村做了一点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为庄野做了点事。

“不上去了,在这看看就行。”程游说。

庄野若有所思:“等你治好了病,桥也修好了,我再带你来。”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强了,强到程游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他只能轻微点点头。

庄野看着正在维修的桥,片刻后把眼神落在程游身上,用很专注的目光看他:“程游,你没住满一个月。”

“应该退给你住宿费。”庄野说,“但我先不给你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再问我要。”

程游觉得好笑,庄野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带着暗示意味,这对于有话直说的人来说应该不简单。

“要是回不来,就当我捐款了,把钱放长平寺里吧。”程游目光看向远处。

“回得来。”庄野目光灼灼,像是要把程游烫出一个窟窿,“回来吧。”

程游喉咙发紧,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法面对庄野这样的眼神,热切,温柔,还带了点恳求,让人无论如何也没法说出那些强硬的、绝望的话。

于是他改了措辞:“好,那你给我留着,我回来的时候你亲自给我。”

话音落下,庄野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了下来。

程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长平桥上不去了,但河边还能转转,庄野骑着三轮车带着程游围河边走,每经过一个地方,程游都能回忆起自己在这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得到了什么样的关心。

风很凉,但心是热的,有一股暖流始终围绕在心旁。

“庄野。”程游看着渐渐远去的景色,“回去吧,该走了。”

上午十点半,庄野开着车,带着程游离开长平村。

还是同样的路线,还是同样的人,来的时候程游是被庄野用三轮车带回来的,一个人和一个书包,走的时候他是被庄野开车带着的,除了一个人一个书包以外,还有一后备箱的爱,比来的时候好太多了。

程游觉得上天还是挺眷顾自己的。

车缓缓驶出长平村,石头上三个大字逐渐模糊,程游看到了自己那天误打误撞下车的地方,好像又看见那天伏在路边吐的自己,被庄野碰了个正着,带了回去。

嘴边绽开一抹笑容。

“你睡一觉,还有很长时间。”庄野微微侧了侧头,对程游说。

为了方便他休息,庄野没让他坐副驾,而是让程游坐在了后排,以便他可以随时躺下。

程游嘴上说不用,因为他还想看看沿路的风景,长平村和北京离得近,回去不用走高速,路边的景色还是可以看一看的。

像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不舍最后这点机会。

然而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晕乎乎的感觉袭来的时候,什么抓住最后的机会看景色全都被抛到了脑后,两眼一闭,程游倒在了车后座。

庄野听着程游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声音也消失了,就知道对方肯定睡着了,他把车暂时停在路边,给程游盖了一条毯子再继续上路。

等程游醒过来的时候,枫树和土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大楼和川流不息的车流。

北京到了。

程游还是回来了。

“我睡着了。”程游坐起来搓了搓眼,“这到哪了?”

“进北京了。”庄野说,“你家住哪?”

程游报了个地址,报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好像要迎来一个新的客人。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种少时愿望终得圆满的感慨,也有这个结果来的太迟的遗憾。

程游捻了捻手指,低头轻笑了一声。

两年前,或者更久之前,他曾想象过两人的未来:毕业以后都留在北京打拼,先租一个小一点的房子住着,然后慢慢攒钱,买属于自己的房子,过更好的生活,最好还能再添一只小狗。

当年的设想一个也没能实现,反而跟庄野住在一起这件事,在各种巧合的情况下实现了。

命运果真无法预料,程游想。

车一路向北,很快到了程游楼下。因为太久没住过人,开门时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庄野第一时间开窗通风,转身时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那个帽子。

银杏落叶做的帽子,安安静静地在桌子上立着。

看到它的那一刻,庄野更加确信程游当初的不爱了是满嘴胡话。

“还留着呢?”庄野突然说。

程游正在给房间开窗户,闻言回头看他:“什么?”刚刚问出口就意识到庄野说的是什么,垂了一下头。

“挺好看的,就留着了。”

也不算骗人,毕竟真的挺好看,摆在屋里能让这个不大的空间显得有点人气。

庄野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开始打量程游租的这个房子。

是真的不大,只一个客厅,一个卧室,外加个洗手间。平时程游一个人住肯定是没问题,但庄野来了就显得有点拥挤。

他看了看客厅里那张还没有一人高的沙发,突然说:“这沙发,我好像睡不了。”

正在铺床的程游动作顿了一下,往客厅一看,的确如此。庄野将近一米九的个子,沙发不知道有没有一米七。

“你睡床。”他说。

庄野本来就是故意的,这房间怎么看都只可能是他跟程游睡一张床。得到程游这个回答还不满意,他又问:“那你呢?”

“我也睡床。”程游有点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你看这个家里我还有别的地方能睡吗?”

庄野得逞了,心满意足地跟程游一块收拾床铺。得亏屋里是个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床,两个人睡勉强凑合。

房间太久没住人,程游又有点洁癖,恨不得一口气全收拾出来,庄野怕他累着不让他干:“你歇歇吧,一回来就忙,过会儿我收拾。”

“不用。”程游拒绝他,“我慢慢收拾就行。”

庄野把人推开:“不碍事,这么小的地方,我半小时弄完了。”

程游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庄野这句话。

小是小了点,但在北京能租到这样的房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行。”程游拗不过他,“那我去做点吃的。”

“嗯?”庄野下意识抬头看他。

“你又忘了。”程游说,“我现在已经会做饭了。”

庄野愣了一下:“啊,对,我忘了。”

他总忘了这件事,在他印象中,程游好像还是那个只会缠着自己让给做吃的的人,庄野希望他一辈子都是那样。

“没什么东西,下碗面吧,下午再出去买。”程游说。

“我不挑,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

对话结束后,房间里安静下来,程游在厨房,庄野在客厅,各忙各的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扫地的声音和开火的声音。

程游有点恍惚,往常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听见厨房的动静,如今客厅也传来动静,让心里溢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被塞了一块被浸了蜂蜜水的棉花,又热又软,还甜。

热气氤氲,程游在朦朦胧胧中朝外看去,看见了弯着腰的庄野。

不是梦,庄野真的出现在他的小房子里。

庄野打扫完的时候,程游的面也煮好了。

很简单的两碗面,只有面条和鸡蛋,还有点盐。用这个来招待庄野,程游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对方一点也不在乎,唏哩呼噜地吃完了一碗面还问有没有。

“锅里还有。”程游说。

“你还吃不吃了?”庄野问。

“我不吃了。”

庄野得到回复,去厨房直接端着锅把剩下的吃了。

程游在门外伸着头看:“你能吃饱吗?”

“饱了。”庄野说,“饱饱的。”

程游松了一口气。

“程游。”一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他听见庄野叫自己,“面很好吃,以后再给我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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