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医院
天光亮起的时候，才六点半多。
程游是先醒过来的那个，本以为身上会酸疼和不舒服，却意外地一点感觉也没有。如果不是身上的印记，他几乎快以为昨晚只是自己临终前的一个梦。
怕吵醒庄野，他轻轻翻了个身，但对方似乎睡得不熟，立马搓了把脸从床上坐起来。
庄野看了他半天，落下一个吻，像往常一样麻利地穿衣服，顺带着给程游拉了拉被子：“我去做饭，你可以再躺十五分钟。”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二十分钟也行。”
如果不是知道今天要去医院，程游只会觉得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就像两年前的某天一样。
早饭还是面条，但因为昨天从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今天的面比昨天丰盛多了，不仅有鸡蛋，还有蔬菜和肉，程游碗里有两个鸡蛋，其中一个卧在最下面，吃到最后才被发现。
两个人对着头吃，庄野很快就吃得干干净净，程游却还剩下很多。
“吃不完了？”庄野问。
“嗯。”虽然很好吃，虽然是庄野亲手做的，但因为心里有事，程游胃口不好还是没能吃完。
“那给我。”庄野把他的碗拿过去，也懒得用自己的筷子，就着程游的把他剩下的面吃完了。
“再这么吃下去，我得胖一圈。”庄野把碗摞起来，陈述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程游舔了舔嘴唇，抬眼看他，眼珠子很亮，却没什么神，他知道庄野是在故意逗他高兴。
“程游，看我。”庄野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程游老老实实地看过去。
“别想有的没的。”庄野声音不大，但很有劲，“我在这你怕什么？”
程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应庄野。
谁都知道庄野治不了他的病，但听着这些话，躁动不安的心真的平静了不少，至少没那么害怕了。
还不到八点半，医院大厅里已经人来人往，多数人都面无表情步履匆匆，不知道朝哪个科室去。
程游穿梭在人流中，默不作声，手被庄野紧紧握住，热乎乎潮乎乎一片，却莫名把他的整颗心都笼罩起来，像套了一个安全罩。
依旧是挂之前那个医生的号，医生还记得他，得知他愿意接受手术时无比惊喜，毕竟当时他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有活下去的念头。
说了半天，住院是没得跑，不仅要住，还得住一段时间。
庄野早有准备，带着程游去办手续，丁点不让对方插手，忙前忙后都是他一个人。程游就只负责被他牵着，被他带着，最后被他安排在病床上。
病房是个两人间，另一张床空着，暂时没人来住，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做点什么说句话倒是很方便，程游觉得这是进入医院以来的第二个安慰，第一个，当然是庄野。
病房朝阳，阳光透进来不少，庄野怕晒着他一进门就要去拉窗帘，被程游拦住了：“开着吧，我想晒晒太阳。”
“好。”他坐在床边陪程游。
两人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庄野打破平静，问了句：“你想不想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
程游蓦地笑了：“我刚吃了早饭。”
庄野也笑了：“对，刚吃了饭。”
“庄野。”程游突然叫他。
“怎么了？你想吃什么？还是想喝水？”庄野一下子站起来。
程游眼睛动了一下，抿了抿嘴，把人轻轻按下去：“你坐着别动。”
直到这时他才隐隐发觉，庄野好像也不是全然淡定，被藏得很深的慌乱和紧张，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程游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坐着，陪我说会儿话。”
庄野这才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程游。
“你还记得来之前我跟你说的吗？”程游问。
“你来之前跟我说了那么多话，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庄野故作自然。
“你……”程游些许无奈，“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猜猜，是又要赶我走啊？”庄野手臂撑着床边，瞪着眼看他，作出悲痛状。
“不是这个。”程游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都跟来北京了，赶你走能去哪？”
“我只是……”他犹豫着。
他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稀里糊涂答应庄野跟过来以后他一直在后悔。那时候拒绝不了对方，可只要一想到庄野有目睹自己离开的可能，程游一颗心就惶惶不安，好像怎么选择都是错的，错误的结果还会施加在庄野身上。
庄野似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就睡觉吧，睡饱了吃好了身体才能好。”
“不用急着跟我说话，以后还多的是有时间。”他的目光深沉，落在程游脸上，有形似地描摹那张想看一辈子的面容。
程游想说睡觉好像有点浪费时间，但还在思考怎么委婉的开口时，这个念头就被抛到了脑后。不知道打了什么药，他的眼皮控制不住开始上下打架，就连保持最基本的清醒也很困难。
他彻底陷入意识的深渊，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下庄野，对方正冲他笑，还摸了摸额头，好像在说，你睡你的，我守着你。
程游放下心来，彻底闭上眼睛。
这一觉从大白天睡到了大下午，期间护士进来给他换瓶，庄野给他盖被子摸他的手都没醒，任凭别人摆弄。
他睡得庄野都有点害怕了，隔一会儿就得站起来，把手指放在程游鼻子下边，感受到湿热的呼吸才又重新坐回去。
就这么起来坐下起来坐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程游才终于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中幽幽醒来。
“几点了？”第一句话就是问时间。
“四点半了。”庄野说。
程游皱了皱眉，像是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你一直守着我？”
“嗯。”庄野笑笑，“我反正也没事干，不守着你我还能干什么。”
“不过。”他又说，“也没一直守着你，中途回去了一趟，做了点吃的带过来了，你现在吃不吃？”
程游点头，睡一觉是真的饿了，早上的半碗面条早就消化完了。
他坐起来，刚拿起勺子，突然问：“你呢？你吃饭了吗？”
“我还能饿着我自己吗？”庄野冲他挑了挑眉，“吃了，我在医院食堂吃的，味儿还行，比我想的好吃。”
“你都回家了，为什么不在家里吃？”
“我想尝尝医院的伙食。”庄野说，“还挺好的。”
程游皱了皱眉，盯着他。
“什么表情？”庄野把头凑过来，左看右看，像哄小孩一样，“你不爱吃啊？”
“没不爱吃。”程游说着，吃了一大口，“你下次别做这么多了，我吃不完。”
“你吃不完我吃。”庄野说，“又不是头一回吃你剩饭了，你剩多少我吃多少，胖就胖吧。”
程游拿勺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喝了一口粥甜，热的，带着米香。热气氤氲，他眼前突然又有点模糊了。
“庄野。”程游叫他。
“嗯？”庄野抬头，对上他浅色的眼睛。
“没事。”程游又低下头，“就想叫叫你。”
“行，想叫就叫。”庄野笑了，“应该都能有回应。找不着我就打电话。”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程游收起眼睛的湿润，拿起手机一看眉毛立刻皱起来，久久没有动作。
“谁啊？”庄野也下意识紧张起来。
“我妈。”程游嗓子有点发紧发干。
电话持续响着，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程游停顿了几秒钟，在铃声即将结束的时候接起来。
“妈。”他叫了一声。
“程游。”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挺吵闹，程云应该还是在公司，“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一个月的时间快到了，任性也要有个度，别逼我再去一次，那就不好看了。”
程游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回来了，但那话比嗓子眼粗，怎么也挤不出来。
“程游？”见程游没回复，她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听见了吗？你别装听不见，到时候逼我过去撕破脸谁都不好看，你不想我当面羞辱他吧？我给你留余地，希望你也能尊重我的意见，这样我们都好。”
良久，程游才开口：“知道了。”
挂断电话粥已经凉了，庄野不让他再吃，自己接过来解决了剩饭。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
“你生病的事，跟你妈说了吗？”
程游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没带耳机，庄野零零碎碎听见了几句。
“没。”程游叹气，目光看向窗外，发红的夕阳悬挂在远处的山头，跟长平村有点像，“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不知道怎么说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不敢说。程游一直觉得程云不爱自己，从小就是，他好像被当成了一个累赘，却又总忍不住从程云偶尔的慈爱和温柔中努力寻找自己有一个妈妈的事实。
与其说害怕告诉程云这个事实，不如说是害怕程云的反应。不说，他就永远能对程云的反应抱有幻想，幻想她还爱自己，会在听见自己生病的消息之后心疼难过。这样就能安慰自己，程云还是个不错的妈妈，只是有时候有点偏激。
但如果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揭开，程游就再也没有幻想的理由了。
“打算一直不告诉她吗？”庄野问，“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帮你瞒。”
“我找个时间吧。”程游说，“想想怎么跟她说。”
“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如果需要，我来说。”
“不用。”程游果断拒绝。
如果让程云和庄野再见面，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来。上次在长平村遇见还能说是巧合，这次要是在医院里碰见就彻底解释不清楚了。
程云看不上庄野，不喜欢庄野，甚至厌恶庄野，这些程游都知道，他想尽可能给对方拦一拦，不让那些刺耳的、难听的话落在庄野身上。
天色渐渐渐暗下来，病房里温度下降，庄野拿出外套给程游穿上，依旧坐在床头边陪他。
“你无不无聊？想不想玩游戏？我回家拿？”庄野手撑在床上问。
程游不想玩游戏，但却在听见“回家”这个词的时候抬了抬眼：“你回家吧。”
庄野以为他同意了，拿起外套就要走，结果听见程游说：“你回去，明天早上再来。”
庄野就明白了：“你诈我啊？”
程游哭笑不得：“我哪诈你了，我也没说要玩游戏。”
也对，他确实没说。
“你不玩我就不回了，我陪你睡。”庄野说。
“你别了。”程游皱了眉拒绝，“这哪有你睡觉的地方，况且我现在也用不着人守着。”
他不想让庄野睡医院里的共享床，也不想让他跟自己挤一张这么小的床，都不舒服睡不好。好说歹说，嘴巴都干了，才得到对方一个答应。
“你也太难说动了。”程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庄野：“有你难说动啊。”
“你睡你的，你睡着了我再走。”他说。
“我都睡着了怎么知道你走没走？”程游半信半疑。
“反正你不睡我是肯定不走。”庄野坚持。
程游郁闷地看了他一眼，只好盖上被子，只剩下个脑袋露在外边，闭上眼睛让自己快速入睡。
十多分钟过后，床上的人忽然喊了一声：“庄野！”
庄野立刻凑过去：“怎么了？”
然而没有回音，程游只是呢喃他的名字。庄野轻轻拍了他一下，没反应，大概是睡着了。
心头一片柔软，庄野俯身吻他的额头，听见对方含糊不清地说：“你睡觉吧……回家睡舒服，回我们……的家。”
“睡着了还这么操心。”庄野轻轻握着他的手，“你到底有多在乎我？”
程游醒着的时候不肯说，但庄野无比肯定，程游一定比他想的更爱自己。
“好好睡吧。”他坐在床边，又吻程游的眼睛，“晚安，程游。”
程游是先醒过来的那个，本以为身上会酸疼和不舒服，却意外地一点感觉也没有。如果不是身上的印记，他几乎快以为昨晚只是自己临终前的一个梦。
怕吵醒庄野，他轻轻翻了个身，但对方似乎睡得不熟，立马搓了把脸从床上坐起来。
庄野看了他半天，落下一个吻，像往常一样麻利地穿衣服，顺带着给程游拉了拉被子：“我去做饭，你可以再躺十五分钟。”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二十分钟也行。”
如果不是知道今天要去医院，程游只会觉得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就像两年前的某天一样。
早饭还是面条，但因为昨天从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今天的面比昨天丰盛多了，不仅有鸡蛋，还有蔬菜和肉，程游碗里有两个鸡蛋，其中一个卧在最下面，吃到最后才被发现。
两个人对着头吃，庄野很快就吃得干干净净，程游却还剩下很多。
“吃不完了？”庄野问。
“嗯。”虽然很好吃，虽然是庄野亲手做的，但因为心里有事，程游胃口不好还是没能吃完。
“那给我。”庄野把他的碗拿过去，也懒得用自己的筷子，就着程游的把他剩下的面吃完了。
“再这么吃下去，我得胖一圈。”庄野把碗摞起来，陈述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程游舔了舔嘴唇，抬眼看他，眼珠子很亮，却没什么神，他知道庄野是在故意逗他高兴。
“程游，看我。”庄野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程游老老实实地看过去。
“别想有的没的。”庄野声音不大，但很有劲，“我在这你怕什么？”
程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应庄野。
谁都知道庄野治不了他的病，但听着这些话，躁动不安的心真的平静了不少，至少没那么害怕了。
还不到八点半，医院大厅里已经人来人往，多数人都面无表情步履匆匆，不知道朝哪个科室去。
程游穿梭在人流中，默不作声，手被庄野紧紧握住，热乎乎潮乎乎一片，却莫名把他的整颗心都笼罩起来，像套了一个安全罩。
依旧是挂之前那个医生的号，医生还记得他，得知他愿意接受手术时无比惊喜，毕竟当时他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有活下去的念头。
说了半天，住院是没得跑，不仅要住，还得住一段时间。
庄野早有准备，带着程游去办手续，丁点不让对方插手，忙前忙后都是他一个人。程游就只负责被他牵着，被他带着，最后被他安排在病床上。
病房是个两人间，另一张床空着，暂时没人来住，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做点什么说句话倒是很方便，程游觉得这是进入医院以来的第二个安慰，第一个，当然是庄野。
病房朝阳，阳光透进来不少，庄野怕晒着他一进门就要去拉窗帘，被程游拦住了：“开着吧，我想晒晒太阳。”
“好。”他坐在床边陪程游。
两人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庄野打破平静，问了句：“你想不想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
程游蓦地笑了：“我刚吃了早饭。”
庄野也笑了：“对，刚吃了饭。”
“庄野。”程游突然叫他。
“怎么了？你想吃什么？还是想喝水？”庄野一下子站起来。
程游眼睛动了一下，抿了抿嘴，把人轻轻按下去：“你坐着别动。”
直到这时他才隐隐发觉，庄野好像也不是全然淡定，被藏得很深的慌乱和紧张，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程游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坐着，陪我说会儿话。”
庄野这才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程游。
“你还记得来之前我跟你说的吗？”程游问。
“你来之前跟我说了那么多话，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庄野故作自然。
“你……”程游些许无奈，“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猜猜，是又要赶我走啊？”庄野手臂撑着床边，瞪着眼看他，作出悲痛状。
“不是这个。”程游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都跟来北京了，赶你走能去哪？”
“我只是……”他犹豫着。
他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稀里糊涂答应庄野跟过来以后他一直在后悔。那时候拒绝不了对方，可只要一想到庄野有目睹自己离开的可能，程游一颗心就惶惶不安，好像怎么选择都是错的，错误的结果还会施加在庄野身上。
庄野似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就睡觉吧，睡饱了吃好了身体才能好。”
“不用急着跟我说话，以后还多的是有时间。”他的目光深沉，落在程游脸上，有形似地描摹那张想看一辈子的面容。
程游想说睡觉好像有点浪费时间，但还在思考怎么委婉的开口时，这个念头就被抛到了脑后。不知道打了什么药，他的眼皮控制不住开始上下打架，就连保持最基本的清醒也很困难。
他彻底陷入意识的深渊，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下庄野，对方正冲他笑，还摸了摸额头，好像在说，你睡你的，我守着你。
程游放下心来，彻底闭上眼睛。
这一觉从大白天睡到了大下午，期间护士进来给他换瓶，庄野给他盖被子摸他的手都没醒，任凭别人摆弄。
他睡得庄野都有点害怕了，隔一会儿就得站起来，把手指放在程游鼻子下边，感受到湿热的呼吸才又重新坐回去。
就这么起来坐下起来坐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程游才终于在这一系列的动作中幽幽醒来。
“几点了？”第一句话就是问时间。
“四点半了。”庄野说。
程游皱了皱眉，像是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你一直守着我？”
“嗯。”庄野笑笑，“我反正也没事干，不守着你我还能干什么。”
“不过。”他又说，“也没一直守着你，中途回去了一趟，做了点吃的带过来了，你现在吃不吃？”
程游点头，睡一觉是真的饿了，早上的半碗面条早就消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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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尝尝医院的伙食。”庄野说，“还挺好的。”
程游皱了皱眉，盯着他。
“什么表情？”庄野把头凑过来，左看右看，像哄小孩一样，“你不爱吃啊？”
“没不爱吃。”程游说着，吃了一大口，“你下次别做这么多了，我吃不完。”
“你吃不完我吃。”庄野说，“又不是头一回吃你剩饭了，你剩多少我吃多少，胖就胖吧。”
程游拿勺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喝了一口粥甜，热的，带着米香。热气氤氲，他眼前突然又有点模糊了。
“庄野。”程游叫他。
“嗯？”庄野抬头，对上他浅色的眼睛。
“没事。”程游又低下头，“就想叫叫你。”
“行，想叫就叫。”庄野笑了，“应该都能有回应。找不着我就打电话。”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程游收起眼睛的湿润，拿起手机一看眉毛立刻皱起来，久久没有动作。
“谁啊？”庄野也下意识紧张起来。
“我妈。”程游嗓子有点发紧发干。
电话持续响着，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程游停顿了几秒钟，在铃声即将结束的时候接起来。
“妈。”他叫了一声。
“程游。”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挺吵闹，程云应该还是在公司，“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一个月的时间快到了，任性也要有个度，别逼我再去一次，那就不好看了。”
程游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回来了，但那话比嗓子眼粗，怎么也挤不出来。
“程游？”见程游没回复，她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听见了吗？你别装听不见，到时候逼我过去撕破脸谁都不好看，你不想我当面羞辱他吧？我给你留余地，希望你也能尊重我的意见，这样我们都好。”
良久，程游才开口：“知道了。”
挂断电话粥已经凉了，庄野不让他再吃，自己接过来解决了剩饭。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
“你生病的事，跟你妈说了吗？”
程游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没带耳机，庄野零零碎碎听见了几句。
“没。”程游叹气，目光看向窗外，发红的夕阳悬挂在远处的山头，跟长平村有点像，“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不知道怎么说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不敢说。程游一直觉得程云不爱自己，从小就是，他好像被当成了一个累赘，却又总忍不住从程云偶尔的慈爱和温柔中努力寻找自己有一个妈妈的事实。
与其说害怕告诉程云这个事实，不如说是害怕程云的反应。不说，他就永远能对程云的反应抱有幻想，幻想她还爱自己，会在听见自己生病的消息之后心疼难过。这样就能安慰自己，程云还是个不错的妈妈，只是有时候有点偏激。
但如果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揭开，程游就再也没有幻想的理由了。
“打算一直不告诉她吗？”庄野问，“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帮你瞒。”
“我找个时间吧。”程游说，“想想怎么跟她说。”
“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如果需要，我来说。”
“不用。”程游果断拒绝。
如果让程云和庄野再见面，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来。上次在长平村遇见还能说是巧合，这次要是在医院里碰见就彻底解释不清楚了。
程云看不上庄野，不喜欢庄野，甚至厌恶庄野，这些程游都知道，他想尽可能给对方拦一拦，不让那些刺耳的、难听的话落在庄野身上。
天色渐渐渐暗下来，病房里温度下降，庄野拿出外套给程游穿上，依旧坐在床头边陪他。
“你无不无聊？想不想玩游戏？我回家拿？”庄野手撑在床上问。
程游不想玩游戏，但却在听见“回家”这个词的时候抬了抬眼：“你回家吧。”
庄野以为他同意了，拿起外套就要走，结果听见程游说：“你回去，明天早上再来。”
庄野就明白了：“你诈我啊？”
程游哭笑不得：“我哪诈你了，我也没说要玩游戏。”
也对，他确实没说。
“你不玩我就不回了，我陪你睡。”庄野说。
“你别了。”程游皱了眉拒绝，“这哪有你睡觉的地方，况且我现在也用不着人守着。”
他不想让庄野睡医院里的共享床，也不想让他跟自己挤一张这么小的床，都不舒服睡不好。好说歹说，嘴巴都干了，才得到对方一个答应。
“你也太难说动了。”程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庄野：“有你难说动啊。”
“你睡你的，你睡着了我再走。”他说。
“我都睡着了怎么知道你走没走？”程游半信半疑。
“反正你不睡我是肯定不走。”庄野坚持。
程游郁闷地看了他一眼，只好盖上被子，只剩下个脑袋露在外边，闭上眼睛让自己快速入睡。
十多分钟过后，床上的人忽然喊了一声：“庄野！”
庄野立刻凑过去：“怎么了？”
然而没有回音，程游只是呢喃他的名字。庄野轻轻拍了他一下，没反应，大概是睡着了。
心头一片柔软，庄野俯身吻他的额头，听见对方含糊不清地说：“你睡觉吧……回家睡舒服，回我们……的家。”
“睡着了还这么操心。”庄野轻轻握着他的手，“你到底有多在乎我？”
程游醒着的时候不肯说，但庄野无比肯定，程游一定比他想的更爱自己。
“好好睡吧。”他坐在床边，又吻程游的眼睛，“晚安，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