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程云
程游住院的第五天，也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前一天晚上，他满脑子还是怎么给程云打给电话解释自己回来了，以防她真的跑到长平村去打扰奶奶和杨乐他们。但早上刚一睁眼，那个念头就彻底被一个更加让人惊恐的事实给取代了。
程游发现自己看不清了。
不是完全陷入黑暗，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光，仍能够看见东西的影子，只是看不清，像是蒙了一层纱。
搓了搓眼，程游坐在床上半晌没动，好半天才接受这个事实，伸手在眼前晃来晃去，最后无力垂下去。
来不及进一步惊恐，程游深呼吸压下情绪——庄野快来了。这几天因为他的坚持，庄野一直都是回家睡觉，早上再早早地过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程游绝对不会认错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做出刚醒的样子，把一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一系列掩饰完成，庄野推门而入，像是没想到程游起得这么早，愣了一下：“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程游扯出一个微笑：“昨天睡得好，就醒了。”
庄野没说话，昨晚程游睡得应该不太好，总翻身，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你现在吃早饭吗？”庄野问。
“吃。”程游坐起来，“你放桌子上吧，我去洗漱。”
他在床边坐了半天，仔细确认拖鞋的位置，下定决心似地把脚往下一放好歹是踩上去了，程游松了一口气往卫生间去。
“你腿不舒服？”庄野看他走得慢，眉头拧起来。
“没，腿能有什么事。”
这点慢，当然可以解释为刚起来，不想动。
程游是演技派，从两年前就是了。
“还没醒透，不想动。”他说。
下场就是被庄野扛进了洗手间。程游尚未来得及惊呼，人已经落地了。
“洗漱完叫我，我再把你抱回去。”
“不用。”庄野学着程游的腔调抢先回答，“我猜你得这么说，是吧？”
^
程游：“……”
“用。”程游忽然笑了一声，早上的阴霾里透进来一束光。
捂着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他把牙刷塞进嘴里。出去的时候他大声喊庄野，不过没让人真把他抱出去，而是并肩回去。
早饭有粥，还有玉米馒头和包子，都是程游爱吃的。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庄野自己做的。
拿着一个包子，程游说：“庄野，你早上别做饭了，太麻烦，买点就行。”
“一点也不麻烦。”庄野给他递粥，“你吃你的，别的什么也别管，我做饭很快，东西都是现成的，别操心。”
程游还能怎么说呢，只能大口吃饭，顺带发现庄野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你别看我了。”程游忍不住出声提醒。
“你怕我看啊？”庄野问。
“不怕。”程游吃完一个包子，“但你这么看着我，我难受。”
“你每次做了亏心事就怕我看。”庄野往前凑了凑，盯着程游的脸看。
程游吓一跳，以为自己看不清的事暴露了，睁着眼睛半天没眨。想来想去，总觉得庄野还不至于神到这种地步，只轻轻地笑了笑：“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庄野假装遗憾地叹了口气，“你要做亏心事，也从来不让我知道。”
他显然是故意摆出这幅样子，但程游看了还是心里一疼，很快低下头去吃另一个玉米馒头：“我没做亏心事，你别担心我。”
“好，知道了，快吃饭。”庄野给他把盒子都打开，把爱吃的放前面。
新的半个馒头还没吃完，电话响了，程游擦擦手，看见屏幕上“程云”两个大字的时候顿时愣住。
他把这事给忘了。
赶紧接通电话，那头程云语气不善：“程游，我跟你说过的吧，别挑战我的底线，你既然不回来，那我就再去一次，你不怕我闹得不好看大可以试一试！”
程游很清楚他这个妈能做出什么来，发起疯来不顾后果的。
沉默了片刻，程游说：“妈，我已经回来了，就在北京。”
程云也静默了片刻，音量陡然升高：“回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有什么打算？把你的计划告诉我！你还打算继续当无业游民吗？我丢不起这个人，你在哪？我现在去见你，必须赶紧把工作的事搞定。实在不行你就来我这里工作，但我不会给你开后门放水。你总是这样，快三十的人了像小孩，一点也不为自己考虑……”
“妈……”程游太阳穴突突直跳。
电话那头程云说个没完没了，越说语气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快要破口大骂，程游让她吵得头疼，只好开口打断。
“妈。”程游思考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我暂时先不工作了，我……生病了。”
“你生病了？”程云音调变了一下，“你生病了也不是你不工作的理由，感冒还是发烧？一点小毛病就夸张，我告诉你，别给我扯理由，你在哪？我现在就见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在医院。”程游叹了口气，“不是感冒，也不是发烧。”
电话那头罕见的沉默了几秒，片刻后，程云的声音传来：“那是什么？”
“脑肿瘤。”程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恶性的。”
那头彻底安静下来，安静了大概有一分多钟，才有声音重新传出来：“程游，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在哪？”
“我说了啊，我在医院。”程游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哪个医院？哪栋楼，几层？哪个房间？”
在说完房间号的一刻，对方很果断地把电话挂了。
程游一阵苦笑，看向庄野：“这下说了。”虽然是以一种不太美好的方式说的，但结果都一样，反正算是告诉程云了。
他看了看庄野，好半天才下定决心，说：“你能不能暂时离开一会儿，我妈要来了。”
他担心程云看见庄野会说很难听的话，也担心庄野会知道当年的真相，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处理这些事。
庄野也不问为什么，就那么看着程游，点头，反而把程游看得心里一阵难受。
“对不起。”他说。
总是在关键时候推开你，真的很对不起。
庄野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和你妈说话，我当然应该避开，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再回来，别忘了啊。”
他语气再正常不过，还嘱咐他别生气别吵架对身体不好，程游喉咙发紧，苦涩的液体顺着流下去。
程云是踩着高跟鞋来的，她一直这样，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女强人女精英的样子，行为处事滴水不漏。
可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程游却有点吃惊，虽然眼睛看不太清楚，但他还是辨认出来了，一贯注意形象的女强人头发有点乱，刘海散落在两侧，整齐的衣服也有点褶皱，脸色更是发白。
程游喊了一声妈，就再也没说别的。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了，该说的电话里都说了。
程云拎着手提包，站到程游面前，凝视着他，想通过事实分辨程游话里的真假。
“你怎么了？你再说一遍？”程云尾音有点走调，“你看着我，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妈。”程游有点无奈，“你听见了，电话里我都说了，不是吗？”
“我让你再说一次，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她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怎么。
程游叹了口气：“脑肿瘤，恶性的，要么等死，要么手术。”
涉及到这方面的事，他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多月之前吧。”
“所以你才辞职了？”
“是，也不是。”程游说，“工作一直就不想做了，那是你满意的工作，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想不能随随便便就放弃了，至少也得坚持坚持，但没想到查出来病了，这下我连坚持也不用坚持了。”
“程游，你……”
一向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程云突然就语塞了，一种诡异的情绪在她心头蔓延，有绝望，有恐惧，有愤怒——当然更多的是愤怒。
她愤怒程游不肯跟她说一个字，愤怒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得了病，恨命运的捉弄和不公。
“你……”她“你”了半天，胸膛剧烈起伏，面色苍白，看起来她好像才是生病的那个，“你，你简直是上天派来祸害我的，你跟你爸一样，都是讨债鬼！”
程游蓦地笑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程云心中是讨债鬼，从小就知道。从二人离婚后程云对自己就没有好脸色，有的只是辱骂和批评，但他仍然幻想着那只是一个可怜母亲的严厉。
到此刻，程游终于明白了，程云或许有那么一点爱他，但更多的，是恨和怨。
“我是讨债鬼，妈，对不起了。”程游一开始觉得愤怒，后来连那点愤怒都没了，一切不过是自己不着边际的幻想而已，死到临头了，自然不会再纠结这些虚无的东西。
程游从来不忤逆程云，因为他知道程云这么多年不容易，不管是不是她自己不愿意走出来，过得很辛苦是事实。可现在程游不愿意再这样了，他很平静地倒出这么多年想说没说过的话。
“我就是讨债鬼，来跟你讨债的。从小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让我上最好的学校，给我请最好的老师，宁愿自己吃不好也要砸钱给我，好不容易把我养到这么大，结果还没来得及炫耀我，我就给你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让你失望了。”程游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但是妈，你有没有想过，这也是你的报应，你把我当成工具，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工具也会坏掉？”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工具了？啊？程游？”程云撕心裂肺地怒吼，“我把你当成工具，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那我就不太明白了，妈。”程游看着他，拳头攥得很紧，心在滴血，可面上一点也不显露出来，仔细一看，甚至还能看到点笑模样，“养条狗还得想想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是不是要休息休息，你问过我哪怕一次吗？我喜欢什么，爱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学习累不累，心里难不难过，你问过我，哪怕是一句，一次吗？”
“那都没用！”程云大叫，体面荡然无存，“知道了又怎么样？知道了你能成材？知道了你能出人头地？你怎么拎不清轻重呢？”
“对啊，我拎不清。”程游淡然一笑，“所以我遭报应了，我生病了，累赘和讨债鬼要解脱了，你也可以解脱了，到时候说出去，别人知道你儿子死了，保证不会问他在哪里高就，只会替你觉得可惜，觉得你更伟大，一个单亲妈妈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了，结果天公不作美又给夺走了，多好啊，妈，你想要的就实现了，也不用再被我拖累了。”
程游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胸膛轻微起伏，就算再怎么掩饰，真实的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程云听着他这一番话，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古怪，像是在笑，又好像要哭，最后摇了摇头，瞪着程游：“我不管，你给我治病，你必须给我治病，你不能死了，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程游看他有点疯疯癫癫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边只剩下程云难听嘶哑的声音。
掌控了他的人生，连他的生死，程云也想掌控。如果她能，也挺好的，程游想，如果她真能，自己就能活着了，哪怕不体面地活着。
可惜不会。
“妈，行了。”程游艰难开口，“我有点累了，你工作也挺忙的，回吧，别在我这耽误时间了。”
程云嗓子里发出古怪的声音，眼珠机械地转动着，扫过程游，然后意外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饭盒，是庄野早上带过来的。
“程游。”程云的面目突然变得可怕起来，冷冰冰地盯着那些盒子，“谁跟你来医院的？”
前一天晚上，他满脑子还是怎么给程云打给电话解释自己回来了，以防她真的跑到长平村去打扰奶奶和杨乐他们。但早上刚一睁眼，那个念头就彻底被一个更加让人惊恐的事实给取代了。
程游发现自己看不清了。
不是完全陷入黑暗，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光，仍能够看见东西的影子，只是看不清，像是蒙了一层纱。
搓了搓眼，程游坐在床上半晌没动，好半天才接受这个事实，伸手在眼前晃来晃去，最后无力垂下去。
来不及进一步惊恐，程游深呼吸压下情绪——庄野快来了。这几天因为他的坚持，庄野一直都是回家睡觉，早上再早早地过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程游绝对不会认错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做出刚醒的样子，把一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一系列掩饰完成，庄野推门而入，像是没想到程游起得这么早，愣了一下：“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程游扯出一个微笑：“昨天睡得好，就醒了。”
庄野没说话，昨晚程游睡得应该不太好，总翻身，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你现在吃早饭吗？”庄野问。
“吃。”程游坐起来，“你放桌子上吧，我去洗漱。”
他在床边坐了半天，仔细确认拖鞋的位置，下定决心似地把脚往下一放好歹是踩上去了，程游松了一口气往卫生间去。
“你腿不舒服？”庄野看他走得慢，眉头拧起来。
“没，腿能有什么事。”
这点慢，当然可以解释为刚起来，不想动。
程游是演技派，从两年前就是了。
“还没醒透，不想动。”他说。
下场就是被庄野扛进了洗手间。程游尚未来得及惊呼，人已经落地了。
“洗漱完叫我，我再把你抱回去。”
“不用。”庄野学着程游的腔调抢先回答，“我猜你得这么说，是吧？”
^
程游：“……”
“用。”程游忽然笑了一声，早上的阴霾里透进来一束光。
捂着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他把牙刷塞进嘴里。出去的时候他大声喊庄野，不过没让人真把他抱出去，而是并肩回去。
早饭有粥，还有玉米馒头和包子，都是程游爱吃的。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庄野自己做的。
拿着一个包子，程游说：“庄野，你早上别做饭了，太麻烦，买点就行。”
“一点也不麻烦。”庄野给他递粥，“你吃你的，别的什么也别管，我做饭很快，东西都是现成的，别操心。”
程游还能怎么说呢，只能大口吃饭，顺带发现庄野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你别看我了。”程游忍不住出声提醒。
“你怕我看啊？”庄野问。
“不怕。”程游吃完一个包子，“但你这么看着我，我难受。”
“你每次做了亏心事就怕我看。”庄野往前凑了凑，盯着程游的脸看。
程游吓一跳，以为自己看不清的事暴露了，睁着眼睛半天没眨。想来想去，总觉得庄野还不至于神到这种地步，只轻轻地笑了笑：“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庄野假装遗憾地叹了口气，“你要做亏心事，也从来不让我知道。”
他显然是故意摆出这幅样子，但程游看了还是心里一疼，很快低下头去吃另一个玉米馒头：“我没做亏心事，你别担心我。”
“好，知道了，快吃饭。”庄野给他把盒子都打开，把爱吃的放前面。
新的半个馒头还没吃完，电话响了，程游擦擦手，看见屏幕上“程云”两个大字的时候顿时愣住。
他把这事给忘了。
赶紧接通电话，那头程云语气不善：“程游，我跟你说过的吧，别挑战我的底线，你既然不回来，那我就再去一次，你不怕我闹得不好看大可以试一试！”
程游很清楚他这个妈能做出什么来，发起疯来不顾后果的。
沉默了片刻，程游说：“妈，我已经回来了，就在北京。”
程云也静默了片刻，音量陡然升高：“回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有什么打算？把你的计划告诉我！你还打算继续当无业游民吗？我丢不起这个人，你在哪？我现在去见你，必须赶紧把工作的事搞定。实在不行你就来我这里工作，但我不会给你开后门放水。你总是这样，快三十的人了像小孩，一点也不为自己考虑……”
“妈……”程游太阳穴突突直跳。
电话那头程云说个没完没了，越说语气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快要破口大骂，程游让她吵得头疼，只好开口打断。
“妈。”程游思考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我暂时先不工作了，我……生病了。”
“你生病了？”程云音调变了一下，“你生病了也不是你不工作的理由，感冒还是发烧？一点小毛病就夸张，我告诉你，别给我扯理由，你在哪？我现在就见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在医院。”程游叹了口气，“不是感冒，也不是发烧。”
电话那头罕见的沉默了几秒，片刻后，程云的声音传来：“那是什么？”
“脑肿瘤。”程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恶性的。”
那头彻底安静下来，安静了大概有一分多钟，才有声音重新传出来：“程游，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在哪？”
“我说了啊，我在医院。”程游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哪个医院？哪栋楼，几层？哪个房间？”
在说完房间号的一刻，对方很果断地把电话挂了。
程游一阵苦笑，看向庄野：“这下说了。”虽然是以一种不太美好的方式说的，但结果都一样，反正算是告诉程云了。
他看了看庄野，好半天才下定决心，说：“你能不能暂时离开一会儿，我妈要来了。”
他担心程云看见庄野会说很难听的话，也担心庄野会知道当年的真相，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处理这些事。
庄野也不问为什么，就那么看着程游，点头，反而把程游看得心里一阵难受。
“对不起。”他说。
总是在关键时候推开你，真的很对不起。
庄野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和你妈说话，我当然应该避开，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再回来，别忘了啊。”
他语气再正常不过，还嘱咐他别生气别吵架对身体不好，程游喉咙发紧，苦涩的液体顺着流下去。
程云是踩着高跟鞋来的，她一直这样，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女强人女精英的样子，行为处事滴水不漏。
可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程游却有点吃惊，虽然眼睛看不太清楚，但他还是辨认出来了，一贯注意形象的女强人头发有点乱，刘海散落在两侧，整齐的衣服也有点褶皱，脸色更是发白。
程游喊了一声妈，就再也没说别的。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了，该说的电话里都说了。
程云拎着手提包，站到程游面前，凝视着他，想通过事实分辨程游话里的真假。
“你怎么了？你再说一遍？”程云尾音有点走调，“你看着我，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妈。”程游有点无奈，“你听见了，电话里我都说了，不是吗？”
“我让你再说一次，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她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怎么。
程游叹了口气：“脑肿瘤，恶性的，要么等死，要么手术。”
涉及到这方面的事，他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多月之前吧。”
“所以你才辞职了？”
“是，也不是。”程游说，“工作一直就不想做了，那是你满意的工作，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想不能随随便便就放弃了，至少也得坚持坚持，但没想到查出来病了，这下我连坚持也不用坚持了。”
“程游，你……”
一向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程云突然就语塞了，一种诡异的情绪在她心头蔓延，有绝望，有恐惧，有愤怒——当然更多的是愤怒。
她愤怒程游不肯跟她说一个字，愤怒自己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得了病，恨命运的捉弄和不公。
“你……”她“你”了半天，胸膛剧烈起伏，面色苍白，看起来她好像才是生病的那个，“你，你简直是上天派来祸害我的，你跟你爸一样，都是讨债鬼！”
程游蓦地笑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程云心中是讨债鬼，从小就知道。从二人离婚后程云对自己就没有好脸色，有的只是辱骂和批评，但他仍然幻想着那只是一个可怜母亲的严厉。
到此刻，程游终于明白了，程云或许有那么一点爱他，但更多的，是恨和怨。
“我是讨债鬼，妈，对不起了。”程游一开始觉得愤怒，后来连那点愤怒都没了，一切不过是自己不着边际的幻想而已，死到临头了，自然不会再纠结这些虚无的东西。
程游从来不忤逆程云，因为他知道程云这么多年不容易，不管是不是她自己不愿意走出来，过得很辛苦是事实。可现在程游不愿意再这样了，他很平静地倒出这么多年想说没说过的话。
“我就是讨债鬼，来跟你讨债的。从小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让我上最好的学校，给我请最好的老师，宁愿自己吃不好也要砸钱给我，好不容易把我养到这么大，结果还没来得及炫耀我，我就给你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让你失望了。”程游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但是妈，你有没有想过，这也是你的报应，你把我当成工具，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工具也会坏掉？”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工具了？啊？程游？”程云撕心裂肺地怒吼，“我把你当成工具，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那我就不太明白了，妈。”程游看着他，拳头攥得很紧，心在滴血，可面上一点也不显露出来，仔细一看，甚至还能看到点笑模样，“养条狗还得想想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是不是要休息休息，你问过我哪怕一次吗？我喜欢什么，爱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学习累不累，心里难不难过，你问过我，哪怕是一句，一次吗？”
“那都没用！”程云大叫，体面荡然无存，“知道了又怎么样？知道了你能成材？知道了你能出人头地？你怎么拎不清轻重呢？”
“对啊，我拎不清。”程游淡然一笑，“所以我遭报应了，我生病了，累赘和讨债鬼要解脱了，你也可以解脱了，到时候说出去，别人知道你儿子死了，保证不会问他在哪里高就，只会替你觉得可惜，觉得你更伟大，一个单亲妈妈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了，结果天公不作美又给夺走了，多好啊，妈，你想要的就实现了，也不用再被我拖累了。”
程游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胸膛轻微起伏，就算再怎么掩饰，真实的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程云听着他这一番话，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古怪，像是在笑，又好像要哭，最后摇了摇头，瞪着程游：“我不管，你给我治病，你必须给我治病，你不能死了，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程游看他有点疯疯癫癫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耳边只剩下程云难听嘶哑的声音。
掌控了他的人生，连他的生死，程云也想掌控。如果她能，也挺好的，程游想，如果她真能，自己就能活着了，哪怕不体面地活着。
可惜不会。
“妈，行了。”程游艰难开口，“我有点累了，你工作也挺忙的，回吧，别在我这耽误时间了。”
程云嗓子里发出古怪的声音，眼珠机械地转动着，扫过程游，然后意外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饭盒，是庄野早上带过来的。
“程游。”程云的面目突然变得可怕起来，冷冰冰地盯着那些盒子，“谁跟你来医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