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老太太被孙女“赶”出厨房，擦了擦眼角，又回到客厅，看着徐知砚，越看越满意，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颤巍巍地走进里屋，片刻后拿了一个厚厚的、同样印着“福”字的红包出来，就要往徐知砚手里塞。
“来，孩子，拿着！压岁钱！第一次上门，一定要拿着！图个吉利！” 老太太语气坚决。
“奶奶，真的不用。” 徐知砚立刻站起来，避开老太太的手，态度明确地拒绝，“我不能要。第一次来，空着手已经不好意思了。”
“那怎么行！必须拿着！你是好孩子，奶奶高兴！” 老太太很固执，非要给。
“奶奶，” 徐知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您的心意我领了。这钱，留给希念，或者您自己买点东西。我真的不能要。”
他语气里的坚持让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红了，喃喃道：“真是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啊……” 她终于不再坚持，把红包收了回去，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看着徐知砚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看失而复得的希望。
这时，希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出来了。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几根翠绿的青菜，还点缀着一点葱花和香油，看起来简单，却散发着温暖的食物香气。她低着头，把面碗放在徐知砚面前的茶几上，声音细如蚊蚋：“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暖暖身子。”
“谢谢。” 徐知砚道了谢，重新坐下。老太太也挨着他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催促道：“快趁热吃，快吃！”
徐知砚拿起筷子。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汤是清的，只加了简单的盐和酱油调味，或许还点了一滴猪油。煎蛋边缘焦脆，内里溏心。青菜烫得碧绿。很家常，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一碗面。他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顺滑，汤汁清淡，只有食物本身朴素的香气。但就是这样一碗清淡的面，吃在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熨帖的味道。或许是这破旧却整洁的小屋，或许是老人殷切而卑微的期盼目光，或许是女孩无声的羞窘和感激，又或许，只是这除夕夜晚，在这万家灯火之外一隅的、一点真实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暖。
他安静地吃着，速度不快不慢。老太太就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偶尔问一句“咸不咸？淡不淡？”，又或者念叨着“多吃点，锅里还有”。希念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耳朵尖还是红的。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徐知砚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很好吃。谢谢奶奶。”
老太太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吃就好，好吃就好！下次再来，奶奶给你做拿手的豆腐丸子！”
徐知砚没有应承，只是站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家里……应该也在等了。” 他说的是徐公仁和潘甜甜，虽然他知道，那个“家”的等待，或许并不如眼前这陋室里的期盼来得真实和热切。
老太太和希念都站起来送他。老太太一直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好多“路上小心”、“有空常来”之类的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希念送他下楼。
走到一楼昏暗的楼道口，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烟花炸裂声更清晰地传了进来。希念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徐知砚。她的脸在窗外明明灭灭的烟花光亮下，显得清晰了些，依旧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今晚……真的，非常谢谢你。”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认真，“我奶奶她……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自从……那以后。” 她没有说“那”是什么，但彼此心知肚明。
徐知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看着女孩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和奶奶。”
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任何承诺。只是最简单的一句话。
希念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又有点红，但她忍住了，扯出一个笑：“你也是。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徐知砚回了礼，转身，走进了除夕夜依旧喧闹的寒风里。
希念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挺拔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融入远处璀璨而迷离的万家灯火与鞭炮硝烟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昏暗的楼梯。奶奶还站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欣慰和满足，让希念心里酸涩一片，也温暖一片。
回到自己家楼下时，徐知砚抬头，看到三楼自家窗户透出的明亮灯光。与希念家那昏暗的灯火不同，这里的灯光是白炽灯冷白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显得有些刺目。
他上楼，拿钥匙开门。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也带来一种沉闷的、混合着食物香气的暖腻感。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激昂的语调和小品夸张的笑声充斥了整个客厅。
徐公仁和潘甜甜已经回来了。潘甜甜正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徐知砚，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砚砚回来啦？跑哪儿去了？昭昭说你出去了，这么晚才回，我和你爸还担心呢！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就等你了！”
她的笑容热情，语气亲昵，是标准的慈母模样。徐公仁也坐在沙发上，闻声转过头，对徐知砚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温和的：“回来就好。外面冷吧？快去暖暖。”
徐昭明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过来抱住徐知砚的腿：“哥哥！你回来啦！妈妈带了好多好吃的！”
很标准，很温馨，很“家”的场景。空气中飘着年夜饭的香气，电视里是合家欢的节目，父母关切，幼弟活泼。一切都符合一个正常家庭除夕夜该有的样子。
徐知砚脱下外套挂好，去洗了手，然后沉默地在饭桌前坐下。饭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潘甜甜不断给他和徐昭明夹菜，询问他这几天在张家过得怎么样，学习累不累，和张叔叔徐阿姨处得好不好。徐公仁话不多，但也偶尔插一两句，问问淮浦这边的气候，说说高速上堵车的见闻。
徐知砚一一简短地回答，态度礼貌而疏离。他安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远比刚才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丰盛诱人，可他却觉得，那碗面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尖，带着一种奇异的、朴素的暖意。
饭桌上，潘甜甜说起明天要带他们去给几家重要的亲戚拜年，又说起给徐知砚买了新衣服，让他试试合不合身。徐公仁说起年后工作的安排，提到可能又要出差。徐昭明叽叽喳喳说着在张家和张枕枕玩的趣事。一切都是正常的家庭对话，流淌着一种浮于表面的、程式化的温情。
徐知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坐在这温暖的、明亮的、饭菜飘香的屋子里，看着眼前这幕名为“团圆”的戏。心里却是一片空旷的冷。他想起了刚才那座老石桥上的寒风，想起了希念脸上冰凉的泪水，想起了老太太抓着他胳膊时，那枯瘦手指的力度和颤抖，想起了那碗清淡却温暖的面条。
也想起了下午，张家客厅里，那个枕在他腿上的温度，和那句石破天惊的“龙阳之好”。想起了张叙安骤然惊醒时通红的脸，和后来那声雀跃的应答。
心里那坛被打翻的麦芽糖，似乎又被这冷热交替的现实，搅动得更加黏稠复杂。甜的，暖的，涩的，冷的，混在一起，辨不分明。
年夜饭接近尾声，电视里开始倒计时。窗外，鞭炮和烟花的声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绚烂的光影透过窗户，在屋里投下变幻莫测的色彩。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混杂着电视里观众的欢呼，和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宣告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新年快乐！”“宝贝们新年快乐！”“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徐家人互相道着新年快乐，潘甜甜笑着给徐昭明又塞了一个红包。徐公仁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放松的笑容。
徐知砚也拿起杯子，里面是果汁，和父母弟弟碰了碰，低声说了句“新年快乐”。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喧闹中。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
他拿起手机，解锁。
是那个Q版狐狸的头像。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今晚谢谢你啊。我奶奶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微笑的兔子表情。
徐知砚看着那行字，和那个小小的表情。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新年的烟花依旧在漆黑的夜空里，一朵接一朵，盛大而寂寞地绽放着，将瞬间的光华，绽放到极致，然后迅速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年节的气氛，如同潮水，涨到顶峰后，便一日日地，缓慢地退去。初一的拜年喧闹，初二的走亲访友，初三初四的杯盘狼藉……鞭炮声日渐稀疏，空气里的硝烟味被更寻常的、带着寒意的风稀释。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滑向了尾声。
对徐知砚而言，这个年假剩下的日子，呈现出一种割裂的两面。一面是家中，父母刻意维持的、浮于表面的温情。潘甜甜依旧热情，嘘寒问暖，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打探他在学校的情况，尤其是和张叙安家的走动。徐公仁话不多，但看他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尤其是在他出门的时候。徐知砚明白，父母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他在家的沉默，或许是他频繁的外出，又或许是除夕那晚，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时，眼底未散的、与节日格格不入的冷寂。但他们没有问，他自然也不会说。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薄冰般的平静，维持着这个三口之家（徐昭明除外，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儿童世界里）春节假期的“团圆”。
另一面，是那栋老旧的、位于城市边缘的二层小楼。那里没有丰盛的菜肴，没有热闹的电视节目，只有一老一小两个沉默（或半沉默）的女人，和一屋子的清冷，以及一种……奇异的、令人松懈的宁静。
自除夕夜之后，徐知砚去那栋小楼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起初是隔天，后来几乎是每天。理由并不刻意，有时是顺路经过（虽然那地方并不顺任何路），有时是“刚好”买多了些老年人吃的补品或水果，有时甚至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到附近，抬头看见那扇熟悉的、漆色剥落的窗户，便走了上去。
他带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有时是一盒适合老人吃的无糖糕点，有时是几瓶钙片或维生素，有时只是一袋新鲜的、水灵灵的蔬菜。东西不多，但每次都实实在在，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挑选，不是敷衍的礼品。希念的奶奶，那位耳朵不好、眼神却越来越亮的老人，每次见到他，都欢喜得像个孩子。她会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很多话，大多是陈年旧事，或是关于希念小时候的趣事，尽管希念常常在旁边红着脸试图打断。老人固执地叫他“小徐”，固执地认为他是希念“正儿八经”的男朋友，是上天派来拯救她可怜孙女出苦海的“好伢子”。徐知砚从不反驳，也不刻意承认，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是递上一杯温水。他的沉默在老人看来是稳重可靠，在希念看来，是心照不宣的、维持着这份虚幻温暖的默契。
希念起初是窘迫的，不安的。她试图在奶奶面前解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徐知砚那种平静的、近乎自然的态度，和奶奶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欢喜，像一张温柔而无形的网，让她那些澄清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渐渐地，她也放弃了，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渴望，让她默许了这场心照不宣的“误会”。在奶奶面前，徐知砚是那个“在艺术展认识的、有文化、懂礼貌、将来会有出息、会负责”的“小徐”。在只有他们两人时，那份因误会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会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简单、也更复杂的相处。
徐知砚话依旧不多。但他会带书去，有时是历史书，有时是地理图册，有时甚至是枯燥的科普读物。他会坐在那张老旧的、罩着洗白格子布的沙发上，用他那平淡无波、却清晰好听的嗓音，给希念和凑过来听的奶奶，讲一些冷僻的历史典故，或是遥远国度的风土人情。他讲的不是演义传奇，多是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某个朝代一种失传的技艺，某位被误读的人物生平，或是某种地貌形成的奇特原因。他的叙述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像展开一卷泛黄而严谨的文书。可希念却听得入迷。在他平静的讲述里，那些枯燥的知识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她能看到被风沙掩埋的古道，听到早已消散的驼铃，触摸到历史冰层下那些普通人真实的悲欢。她暗淡的眼睛里，会燃起一点好奇的光，会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尽管那些问题往往幼稚而浅显。徐知砚从不嘲笑，总是用更简单的话解释清楚，有时甚至会引申开去，说些更有趣的关联。他讲魏晋名士的“服药”与“行散”并非全是风雅，也伴随痛苦与癫狂；讲海上丝绸之路并非只有瓷器丝绸，也运载着香料、奴隶与瘟疫；讲冰川移动如何在石头上留下擦痕，如同时光的指纹。奶奶大多听不懂，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看孙女听得专注，看“小徐”讲得耐心，就觉得满心欢喜，岁月静好。
“来，孩子，拿着！压岁钱！第一次上门，一定要拿着！图个吉利！” 老太太语气坚决。
“奶奶，真的不用。” 徐知砚立刻站起来，避开老太太的手，态度明确地拒绝，“我不能要。第一次来，空着手已经不好意思了。”
“那怎么行！必须拿着！你是好孩子，奶奶高兴！” 老太太很固执，非要给。
“奶奶，” 徐知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您的心意我领了。这钱，留给希念，或者您自己买点东西。我真的不能要。”
他语气里的坚持让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红了，喃喃道：“真是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啊……” 她终于不再坚持，把红包收了回去，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看着徐知砚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看失而复得的希望。
这时，希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厨房出来了。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几根翠绿的青菜，还点缀着一点葱花和香油，看起来简单，却散发着温暖的食物香气。她低着头，把面碗放在徐知砚面前的茶几上，声音细如蚊蚋：“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暖暖身子。”
“谢谢。” 徐知砚道了谢，重新坐下。老太太也挨着他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催促道：“快趁热吃，快吃！”
徐知砚拿起筷子。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汤是清的，只加了简单的盐和酱油调味，或许还点了一滴猪油。煎蛋边缘焦脆，内里溏心。青菜烫得碧绿。很家常，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一碗面。他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顺滑，汤汁清淡，只有食物本身朴素的香气。但就是这样一碗清淡的面，吃在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熨帖的味道。或许是这破旧却整洁的小屋，或许是老人殷切而卑微的期盼目光，或许是女孩无声的羞窘和感激，又或许，只是这除夕夜晚，在这万家灯火之外一隅的、一点真实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暖。
他安静地吃着，速度不快不慢。老太太就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偶尔问一句“咸不咸？淡不淡？”，又或者念叨着“多吃点，锅里还有”。希念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耳朵尖还是红的。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徐知砚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很好吃。谢谢奶奶。”
老太太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吃就好，好吃就好！下次再来，奶奶给你做拿手的豆腐丸子！”
徐知砚没有应承，只是站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家里……应该也在等了。” 他说的是徐公仁和潘甜甜，虽然他知道，那个“家”的等待，或许并不如眼前这陋室里的期盼来得真实和热切。
老太太和希念都站起来送他。老太太一直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又叮嘱了好多“路上小心”、“有空常来”之类的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希念送他下楼。
走到一楼昏暗的楼道口，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烟花炸裂声更清晰地传了进来。希念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徐知砚。她的脸在窗外明明灭灭的烟花光亮下，显得清晰了些，依旧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今晚……真的，非常谢谢你。”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认真，“我奶奶她……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自从……那以后。” 她没有说“那”是什么，但彼此心知肚明。
徐知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看着女孩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和奶奶。”
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任何承诺。只是最简单的一句话。
希念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又有点红，但她忍住了，扯出一个笑：“你也是。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徐知砚回了礼，转身，走进了除夕夜依旧喧闹的寒风里。
希念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挺拔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融入远处璀璨而迷离的万家灯火与鞭炮硝烟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昏暗的楼梯。奶奶还站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欣慰和满足，让希念心里酸涩一片，也温暖一片。
回到自己家楼下时，徐知砚抬头，看到三楼自家窗户透出的明亮灯光。与希念家那昏暗的灯火不同，这里的灯光是白炽灯冷白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显得有些刺目。
他上楼，拿钥匙开门。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也带来一种沉闷的、混合着食物香气的暖腻感。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激昂的语调和小品夸张的笑声充斥了整个客厅。
徐公仁和潘甜甜已经回来了。潘甜甜正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徐知砚，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砚砚回来啦？跑哪儿去了？昭昭说你出去了，这么晚才回，我和你爸还担心呢！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就等你了！”
她的笑容热情，语气亲昵，是标准的慈母模样。徐公仁也坐在沙发上，闻声转过头，对徐知砚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温和的：“回来就好。外面冷吧？快去暖暖。”
徐昭明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过来抱住徐知砚的腿：“哥哥！你回来啦！妈妈带了好多好吃的！”
很标准，很温馨，很“家”的场景。空气中飘着年夜饭的香气，电视里是合家欢的节目，父母关切，幼弟活泼。一切都符合一个正常家庭除夕夜该有的样子。
徐知砚脱下外套挂好，去洗了手，然后沉默地在饭桌前坐下。饭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潘甜甜不断给他和徐昭明夹菜，询问他这几天在张家过得怎么样，学习累不累，和张叔叔徐阿姨处得好不好。徐公仁话不多，但也偶尔插一两句，问问淮浦这边的气候，说说高速上堵车的见闻。
徐知砚一一简短地回答，态度礼貌而疏离。他安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远比刚才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丰盛诱人，可他却觉得，那碗面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尖，带着一种奇异的、朴素的暖意。
饭桌上，潘甜甜说起明天要带他们去给几家重要的亲戚拜年，又说起给徐知砚买了新衣服，让他试试合不合身。徐公仁说起年后工作的安排，提到可能又要出差。徐昭明叽叽喳喳说着在张家和张枕枕玩的趣事。一切都是正常的家庭对话，流淌着一种浮于表面的、程式化的温情。
徐知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坐在这温暖的、明亮的、饭菜飘香的屋子里，看着眼前这幕名为“团圆”的戏。心里却是一片空旷的冷。他想起了刚才那座老石桥上的寒风，想起了希念脸上冰凉的泪水，想起了老太太抓着他胳膊时，那枯瘦手指的力度和颤抖，想起了那碗清淡却温暖的面条。
也想起了下午，张家客厅里，那个枕在他腿上的温度，和那句石破天惊的“龙阳之好”。想起了张叙安骤然惊醒时通红的脸，和后来那声雀跃的应答。
心里那坛被打翻的麦芽糖，似乎又被这冷热交替的现实，搅动得更加黏稠复杂。甜的，暖的，涩的，冷的，混在一起，辨不分明。
年夜饭接近尾声，电视里开始倒计时。窗外，鞭炮和烟花的声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绚烂的光影透过窗户，在屋里投下变幻莫测的色彩。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混杂着电视里观众的欢呼，和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宣告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新年快乐！”“宝贝们新年快乐！”“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徐家人互相道着新年快乐，潘甜甜笑着给徐昭明又塞了一个红包。徐公仁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放松的笑容。
徐知砚也拿起杯子，里面是果汁，和父母弟弟碰了碰，低声说了句“新年快乐”。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喧闹中。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
他拿起手机，解锁。
是那个Q版狐狸的头像。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今晚谢谢你啊。我奶奶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微笑的兔子表情。
徐知砚看着那行字，和那个小小的表情。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窗外，新年的烟花依旧在漆黑的夜空里，一朵接一朵，盛大而寂寞地绽放着，将瞬间的光华，绽放到极致，然后迅速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年节的气氛，如同潮水，涨到顶峰后，便一日日地，缓慢地退去。初一的拜年喧闹，初二的走亲访友，初三初四的杯盘狼藉……鞭炮声日渐稀疏，空气里的硝烟味被更寻常的、带着寒意的风稀释。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滑向了尾声。
对徐知砚而言，这个年假剩下的日子，呈现出一种割裂的两面。一面是家中，父母刻意维持的、浮于表面的温情。潘甜甜依旧热情，嘘寒问暖，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打探他在学校的情况，尤其是和张叙安家的走动。徐公仁话不多，但看他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尤其是在他出门的时候。徐知砚明白，父母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他在家的沉默，或许是他频繁的外出，又或许是除夕那晚，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时，眼底未散的、与节日格格不入的冷寂。但他们没有问，他自然也不会说。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薄冰般的平静，维持着这个三口之家（徐昭明除外，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儿童世界里）春节假期的“团圆”。
另一面，是那栋老旧的、位于城市边缘的二层小楼。那里没有丰盛的菜肴，没有热闹的电视节目，只有一老一小两个沉默（或半沉默）的女人，和一屋子的清冷，以及一种……奇异的、令人松懈的宁静。
自除夕夜之后，徐知砚去那栋小楼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起初是隔天，后来几乎是每天。理由并不刻意，有时是顺路经过（虽然那地方并不顺任何路），有时是“刚好”买多了些老年人吃的补品或水果，有时甚至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到附近，抬头看见那扇熟悉的、漆色剥落的窗户，便走了上去。
他带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有时是一盒适合老人吃的无糖糕点，有时是几瓶钙片或维生素，有时只是一袋新鲜的、水灵灵的蔬菜。东西不多，但每次都实实在在，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挑选，不是敷衍的礼品。希念的奶奶，那位耳朵不好、眼神却越来越亮的老人，每次见到他，都欢喜得像个孩子。她会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很多话，大多是陈年旧事，或是关于希念小时候的趣事，尽管希念常常在旁边红着脸试图打断。老人固执地叫他“小徐”，固执地认为他是希念“正儿八经”的男朋友，是上天派来拯救她可怜孙女出苦海的“好伢子”。徐知砚从不反驳，也不刻意承认，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是递上一杯温水。他的沉默在老人看来是稳重可靠，在希念看来，是心照不宣的、维持着这份虚幻温暖的默契。
希念起初是窘迫的，不安的。她试图在奶奶面前解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徐知砚那种平静的、近乎自然的态度，和奶奶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欢喜，像一张温柔而无形的网，让她那些澄清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渐渐地，她也放弃了，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渴望，让她默许了这场心照不宣的“误会”。在奶奶面前，徐知砚是那个“在艺术展认识的、有文化、懂礼貌、将来会有出息、会负责”的“小徐”。在只有他们两人时，那份因误会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会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简单、也更复杂的相处。
徐知砚话依旧不多。但他会带书去，有时是历史书，有时是地理图册，有时甚至是枯燥的科普读物。他会坐在那张老旧的、罩着洗白格子布的沙发上，用他那平淡无波、却清晰好听的嗓音，给希念和凑过来听的奶奶，讲一些冷僻的历史典故，或是遥远国度的风土人情。他讲的不是演义传奇，多是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某个朝代一种失传的技艺，某位被误读的人物生平，或是某种地貌形成的奇特原因。他的叙述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像展开一卷泛黄而严谨的文书。可希念却听得入迷。在他平静的讲述里，那些枯燥的知识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她能看到被风沙掩埋的古道，听到早已消散的驼铃，触摸到历史冰层下那些普通人真实的悲欢。她暗淡的眼睛里，会燃起一点好奇的光，会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尽管那些问题往往幼稚而浅显。徐知砚从不嘲笑，总是用更简单的话解释清楚，有时甚至会引申开去，说些更有趣的关联。他讲魏晋名士的“服药”与“行散”并非全是风雅，也伴随痛苦与癫狂；讲海上丝绸之路并非只有瓷器丝绸，也运载着香料、奴隶与瘟疫；讲冰川移动如何在石头上留下擦痕，如同时光的指纹。奶奶大多听不懂，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看孙女听得专注，看“小徐”讲得耐心，就觉得满心欢喜，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