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衣服穿好。”

“这、这衬衫是你的……”涂之宥小声提醒,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也无法将剩下的纽扣准确地扣进扣眼里,越是着急就越是笨拙。

“不用你赔。”

涂之宥站在那里,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过长的衬衣下摆,连白皙的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红晕。

沈知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他身上还带着沐浴后温热潮湿的气息,修长的手指绕过涂之宥慌乱的手,灵巧而迅速地替他系好了剩下的纽扣。然而就在他收回手时,指尖却不经意地擦过了涂之宥裸露的锁骨皮肤。

那突如其来的、略带凉意的触感,让涂之宥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前世那些被强迫、被触碰的恶心记忆瞬间翻涌而上。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上了身后坚实的实木衣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涂之宥觉得,重生回来,他可能真的还得再去买份高额意外险。

沈知珩的手僵在半空中,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对于一个看行动而非言语的人来说,涂之宥厌恶的反应让他不敢继续上前。

他的眼神倏地暗了下来,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嗓音带着几分无措问,“还是不舒服?”

“不是你的问题!”涂之宥急忙咬着下唇解释,唇瓣被他咬得失去了血色,“是我自己的……我……”

话未说完,沈知珩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他瞥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我接个电话。”

涂之宥敏锐地捕捉到屏幕上飞快闪过的“二叔沈暨阳”几个字。就在沈知珩拿着手机转身走出房间的瞬间,他立刻屏住呼吸,赤着脚,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冰凉的地板刺激着他的脚心。他小心翼翼地躲在走廊的转角处,竖起了耳朵。

“二叔,芯片的事不急,如果您执意如此,我只好将这事儿告知父亲和爷爷了。”沈知珩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过门缝隐约传来,带着几分冰冷的警告意味,“还有,之宥在我这里,周末没空。别想打他的主意。”

芯片。

沈暨阳。

打他的主意……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涂之宥的耳膜。他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指甲再一次深深掐进掌心,那里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沈暨阳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声,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但沈知珩接下来的话让涂之宥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家庭聚餐?”沈知珩的声音更冷了,“不去。”

“关于涂之宥亲生父亲留下的东西,”沈知珩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警告,“那属于他个人。无论您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想借此做什么文章,我都奉劝您到此为止。如果让我发现您,或者您手下的人,再靠近他半步——”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里那冰冷的威胁意味,连躲在走廊转角处的涂之宥都听得脊背发寒。

亲生父亲留下的东西。

果然……问题就出在这里。前世他被绑架,被折磨致死,根源恐怕就在那个他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留下的所谓“遗产”上。而沈暨阳,一直在暗中觊觎。

电话似乎被挂断了。走廊里传来沈知珩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手机外壳的细微声响——嗒、嗒、嗒。

涂之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正要悄悄退回房间,却听见沈知珩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陈叔,”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给小宥安排两个人,有任何事和我汇报,包括沈家。”

涂之宥的呼吸一滞。

沈知珩在派人保护他。甚至……在防备沈家的人。

“另外,”沈知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二叔这么念念不忘,甚至不惜……”

他没有说完,但涂之宥听懂了。

不惜对一个无辜的、甚至与沈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下手。

脚步声再次响起,沈知珩似乎要回来了。涂之宥慌忙转身,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像一阵无声的风,飞快地溜回了客房。

门刚轻轻合上,走廊里就传来了沈知珩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

涂之宥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混合着刚刚渗出的血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手掌,又抬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沈知珩已经为他筑起了一道墙,挡住了来自家族内部的暗箭。

前世他懵懂无知,像只离群的羔羊,最终被恶狼叼走。

而这一世……

涂之宥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盛开的茉莉,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褪去了刚才的惊慌和脆弱,变得异常坚定。

他不会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他要成为握刀的人。

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个为他挡下所有风雨的……傻瓜。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少年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以及嘴角,那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沈暨阳做的桩桩件件,这一世都化成一根根细细的软针扎进涂之宥的心脏。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血珠渗出来,细微的刺痛却让他异常清醒。前世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碰撞,逐渐拼凑出狰狞的轮廓。

他猛然想起前世的绑架绝非偶然。一方面是沈暨阳察觉了他对沈知珩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借此警告;而更深的根源,很可能就是此刻出现在对话中的芯片和那份遗产。

那芯片和他父亲就给他的东西,他从未见过,却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东西威胁到很多人的利益。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刚才还在远处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涂之宥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身,对上沈知珩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男人不知何时已挂断电话,正慵懒地倚在走廊壁灯下看着他。浴袍领口松散,露出大片线条分明的胸膛,发梢的水珠偶尔滚落,没入衣襟深处。

“想知道什么,”沈知珩走近一步,身上未散的水汽混合着沐浴后的清香无声笼罩,“可以直接问我。”

涂之宥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痛。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直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个芯片……”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是不是……和我父亲当年的研究有关?”

除了那对早逝的、被沈涂两家闭口不提的父亲,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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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涂之宥口中的父亲自然不是涂锦添。再联想到他近期对老宅突然表现出的抵触……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走廊陷入死寂,只有墙壁上古董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滴水珠从沈知珩湿漉漉的发梢滑落,“啪”地砸在浅灰色哑光地板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花。

出于保护的本能,沈知珩不愿让涂之宥接触这些黑暗往事。但最近的涂之宥……确实不一样了。内心有个声音在说:是时候试着放手,让这只被圈养太久的小鹰飞出牢笼,学会独当一面。

他本该是翱翔于蔚蓝天空的飞鸟,而非被折断羽翼后、精心豢养在沈家笼中的宠物。沈家多年的忌惮与过度保护,已让涂之宥失了太多本真。若他仍事事以“为你好”之名隐瞒,与沈家其他人又有何区别?

沈知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认真而坦诚:“是。”

这些年家里让他逐步接触真相,每了解一分,他对涂之宥的感情就复杂一分。自从打开那个装满沈家秘密的匣子,他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

涂之宥的眼睛像被瞬间点亮的星子,然而沈知珩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不忍却必须继续,“当年你亲生父亲的死……也与这芯片有关。”

也与沈家有关。

只差一点,涂之宥本可成长在无忧无虑、充满爱的家庭,长成真正肆意张扬的少年,自由选择喜欢的专业。他们或许会在某场晚宴相遇,又或许,他会以甲方的身份,坐在与沈氏集团合作的谈判桌对面。

涂之宥的生父白书一,是圈中老人公认的同龄中最有出息的孩子。若白家越过涂之宥的曾祖与祖父那代直接到白书一,江沅城半边天都得姓白而非沈。

白家祖上是世家大族,可自某一代起显出衰败迹象,桌上的人便开始瓜分他碗里的菜,直至其永无翻身之日。动手分菜时,最关注白家的不是自家人,而是桌上所有人。

古人言: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曾经的世家大族,最终仅留血脉。在众人为此狂欢时,却出了个基因彩票——新的靶子便出现了。而涂之宥是白家主家仅存的血脉,他们不敢赌,又碍于沈家护着才未敢动手。

沈家看似庇护所,实则亦是龙潭虎穴。

沈言已做到极致,在吃人的沈家给了涂之宥应有的保障与缺失的父母之爱。但老宅多是势利眼,沈言与涂锦添也无法时刻陪在他身旁。

涂之宥听见那句坦白,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知珩刚想再开口,却见涂之宥猛地捂住嘴,脸色煞白地转身冲进旁边洗手间。

“砰——”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传来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

“涂之宥!”沈知珩焦急拍打门板,用力拧动门把手——反锁了。

“开门!”

沈知珩罕见的失控,对涂之宥失了往日的温柔。

洗手间内,涂之宥跪在马桶边将早餐吐得干干净净。剧烈的反胃感攫住他,更可怕的是,一阵贯穿大脑般的尖锐电流声在耳内轰鸣,让他听不清门外沈知珩在喊什么,只能模糊看见玻璃门上急促拍动的手影。

亲生父亲间接被沈家人害死。

上一世他又被沈家人折磨至死。

他们一家……都没好下场!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疯狂闪回。沈暨阳找人轮了他,意识模糊间,他听见绑匪交谈提及这名字。后来,沈暨阳甚至亲自来到他面前,冷眼看着那些人拔掉他的指甲,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和他父亲都是恶心的贱人……

好脏。

怎么办……怎么这么脏?

……

混乱中,涂之宥踉跄着打开浴缸冷水阀。冰冷的水流瞬间涌出。他光脚踩进浴缸,完全没注意光洁的缸底无防滑垫。身体重心不稳,猛地向后摔去!

预想的疼痛未立刻传来,他好像磕在缸底,却又感觉不到。还未反应过来,“砰”的一声巨响,洗手间门锁被沈知珩徒手卸开。

沈知珩冲进来时,看见的是涂之宥蜷缩在冰冷的浴缸水里,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脸上无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他。

“对不起……”涂之宥视线模糊,呢喃道。意识清醒,耳中却只有滋滋电流噪音,身体麻木,眼前发黑。

沈知珩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不留一丝喘息空间。他伸手欲将涂之宥从冰冷水中抱出,想起前几次肢体接触后少年的剧烈反应,又迅速收回手,折返回去扯过两块宽大浴巾,将他整个人紧紧裹住,另一块垫在身下,尽量避免直接触碰,快步将他抱回床上。

栖苑住家的专业医疗团队来得很快。

沈知珩站在床边,面色阴沉地拨通老宅电话,“让杜庆立刻来栖苑。”

电话那头应下后,沈知珩沉默片刻,又道,“和大管家知会一声杜庆调来栖苑。小宥这段时间……就住在我这儿。”

床前围满了人,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检查后,为首的医生面色凝重走向沈知珩。

“小沈总,涂少爷的摔伤不算严重,只是……”

沈知珩见他们支支吾吾,眼神一冷,“说。”

“涂少爷的生理反应过度剧烈,远超正常范围。我强烈建议……您带他看看专业的心理医生。”

沈知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嗯。”

市美术馆门口,已过约定的十点。童祈来回踱步,始终没等到那个说好会穿蓝色T恤的身影。发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童学长,怎么还不进去?老师在等你呢。”同来的学妹忍不住催促。

“我这儿暂时有点急事,你帮我和老师说一下我马上就来,实在抱歉!”

童祈焦急解释着,走到休息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通电话,幸好他留了心眼,让涂之宥多给了一个紧急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就在童祈准备放弃时,他又尝试拨了第二遍。这次,响了十几秒后,电话接通了。

“宥宥?你到哪儿了?展览快开始了。”童祈急忙问。

对方没有回应。童祈疑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是接通状态,于是将音量调到最大,又问,“宥宥?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手机早上摔那一下把收音孔摔坏了。“坏了吗?”

“你是童祈?”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性嗓音,把童祈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

“您、您好……是,是的,我是童祈。”童祈听着这充满压迫感的陌生声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存错了号码。不过抛开惊吓不谈,这声音……还挺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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