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知珩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该拒绝的。十分钟已经是极限，再继续下去，有些东西就会失控，比如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比如那些被涂之宥莽撞地撕开一道口子后、就再也按捺不住要汹涌而出的感情。
可他看着涂之宥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刻意的勾引，只有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他不敢深究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像是如果被拒绝，就会碎掉。
沈知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去床上躺着。”
涂之宥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转身回到床边，乖乖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知珩走进房间，没有关门。他在刚才那把扶手椅上坐下，姿势依旧端正，像在开一场严肃的会议。
“闭眼。”他说。
涂之宥立刻闭上眼睛。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在暖黄的灯光里交织。
过了很久，久到涂之宥以为沈知珩已经睡着了。他听见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随后，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涂之宥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那只手在他被角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又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涂之宥终于抵挡不住浓重的困意，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温暖的光，和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沈知珩坐在椅子里，看着少年沉睡的侧脸。
沈知珩吃完早餐，再次轻轻推开了客房的房门。屋内沁人的温度让沈知珩眉心微蹙，涂之宥果然又如他预料的那样醒后调了温度，把自己裹成了一只严实的春卷，只露出柔软的发顶。然而此刻他那点可怜的春卷皮，早已有大半滑落到了地毯上，而他本人则无意识地蜷缩着，手偶尔伸出来探两下，像是在寻找温暖的来源。
沈知珩无声地叹了口气，弯腰拾起地毯上的被子，轻轻盖回涂之宥身上时，微凉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对方同样冰凉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底某处微微一颤，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贪恋，忍不住用指背多停留了片刻。睡梦中的涂之宥似乎被这扰人的触摸惹烦了，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只留下一个圆溜溜后脑勺对着他。
沈知珩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虚幻的温度。他凝视着那安静的睡颜，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早安。”
翌日清晨，橙红色的阳光穿透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花香。沈知珩晨跑归来，运动鞋在门廊的地垫上蹭了蹭，抖落几片沾带的洁白茉莉花瓣。
“少爷，早。”
“嗯，早。”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挂在他脖颈上的白色毛巾已被汗水浸透大半，湿漉漉地贴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六月的晨风裹挟着清新的茉莉香气穿过门廊，稍稍吹散了他周身蒸腾的热意。
他沐浴后，下楼准备吃早餐，却发现往常早已备好早餐的长桌空空如也，负责餐食的佣人也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突然传来“咣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声少年压抑的抽气声。沈知珩心头猛地一紧，将毛巾随手搭在旁边的胡桃木衣帽架上，快步朝声源走去。
他推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血液仿佛在瞬间无声地沸腾起来。
涂之宥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竟松松垮垮地套着他的那件埃及棉白衬衫。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过长的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随着他慌乱的动作，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第三颗纽扣错位地扣在了第四颗扣眼上，使得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半边单薄柔韧的肩膀。
少年正手忙脚乱地对着平底锅里冒起的青烟扇风，灶台上散落着几片蛋壳，大理石台面边缘还溅着几滴澄黄的蛋液。
“油温太高了。”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涂之宥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木铲“当啷”一声掉在大理石台面上，又弹落到地上滚了两圈。
他猛地转身，后背抵上冰凉的料理台，过长的衬衫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上蹿了几分，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
沈知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双修长的腿上停留了几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我的衣服。”
“我、我忘记带睡衣了……”涂之宥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袖口，声音越来越小，“就……就想给你做个早餐……”
衣柜里明明早就备好了不下百十来套为他准备的崭新睡衣，此刻，两人却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不知道。
有人要耍这点小心机，又能有什么办法？偏偏脸皮还薄得很，撩人不成先把自己羞得面红耳赤。
沈知珩走近料理台，身上还带着晨跑后的热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铲，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声在骤然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涂之宥看着他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的小臂，以及其上滑落的晶莹水珠，不自觉地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给。”沈知珩将洗干净的锅铲递给他，两人的指尖在交接时短暂相触。
那一瞬间，涂之宥眼前突然闪过前世的画面，暴雨中的仓库，沈知珩用染血的西装包裹他破碎的尸体，指尖颤抖着抚过他伤痕遍布的脸颊……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水涌上喉头，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身后冰凉的橱柜把手。
“唔——”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脸色怎么这么差。”沈知珩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透过单薄的衬衫布料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涂之宥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在闻到对方身上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木质柑橘调香气时僵住了动作。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可能是起太早，有点低血糖。”
沈知珩的目光在他失去血色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眉头紧锁，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打开冰箱门，给涂之宥拿了一颗糖放嘴里。
“去坐着。”
涂之宥抱着双腿，蜷缩在餐厅的亚麻布餐椅上。目光追随着厨房里的沈知珩，看着他那娴熟的动作，重新热油、打蛋、调味。小臂肌肉随着动作绷出流畅而漂亮的线条，系着深灰色围裙的腰身显得劲瘦有力。就连蛋液在碗中被搅出金黄漩涡，撒上少许海盐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优雅，仿佛他不是在厨房，而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商业文件。
涂之宥看着看着，心里忍不住感慨：上一世居然没把这样的男人早早拿下，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给。”
沈知珩将一份煎得金黄完美的荷包蛋和嫩滑的蛋饼推到他面前。蛋白边缘微焦酥脆，蛋黄却保持着诱人的溏心状态。而他自己面前那份，边缘却明显泛着焦褐色，火候过了头。
涂之宥眨了眨眼，指着沈知珩面前的煎蛋，“这份……”
“可以吃。”沈知珩面不改色地切开自己面前那份边缘焦褐的煎蛋，金属餐刀在精致的白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声响，语气平淡无波，“我不会做饭，不好吃的话我让人重做。”
仅限于涂之宥不喜欢的菜以外。
涂之宥低头咬了一口，温润的蛋液立刻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的咸度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好吃特别好吃。哥，你也太棒了，好像什么都会！”
沈知珩吃了一口自己盘里的鸡蛋，拿起手边的牛奶喝了一口，才淡淡地回了声，“嗯，喜欢的话以后我教你做。”
喜欢！怎么不喜欢？你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我都喜欢得要命！涂之宥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时，唇边还不小心沾着一点金黄的蛋黄，他用纸巾仔细擦干净后，问道，“今天周六，你要去公司吗？”
“下午有个线上会议。”沈知珩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杯沿留下一个极浅的唇印，“你呢？”
“童祈约我去看美术展。”涂之宥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最后一点煎蛋，眼角的余光却悄悄锁定了对面的沈知珩，继续道，“一个网友，我们认识挺久了。”
沈知珩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网友？”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大起伏，但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嗯，江沅大学美术学院的学长。”涂之宥憋着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他看过我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设计稿，说很有天赋，想当面指导我。正好我也想报江沅大学的工艺美术系。”
前半句是真的，至于后半句嘛有几个字是真的。
“啪”的一声，沈知珩手中的餐刀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他放下餐具，抽了张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却莫名带了几分压迫感。
“之前见过面吗？”
面对涂之宥这种来者不拒的行为，沈知珩很担心出问题。
涂之宥总是对陌生人抱有善意，这一点是好，但在他们这种环境下便是随时可能遇上的危险。
“没有，只打过几次电话，这是第一次线下见面。”
涂之宥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只成功偷到鱼的小猫，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望过去，“你要送我？”
沈知珩抬腕看了眼腕表，语气平静无波。
“几点？在哪里？”
“十点，市美术馆。”涂之宥强忍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他说会在入口处等我，穿一件红色的卫衣……”
“九点半出发。”沈知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到门口。中午十二点准时出来，我让人来接你。”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过来，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掌控力，“既然住进了栖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你不喜欢保镖跟着，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去哪里、和谁、去多久，必须和我报备。”
“好，遵命～”涂之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额前柔软的发梢垂下来，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还要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
早餐后，沈知珩上楼冲澡。涂之宥心情愉悦地哼着歌收拾餐具，水流冲刷过他纤细的手指时，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掐破掌心留下的淡淡血痂。他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摇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不快的记忆，把盘子放进水槽里等阿姨来清洗。
擦干手后，他轻手轻脚地摸进主卧。房间里的遮光帘已经拉开，晨光洒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连枕头摆放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面对整洁的房间，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邪恶”的画面，他想把这里弄乱…和沈知珩一起……嘿，嘿，嘿。
他的目光被床头柜上的一个简约相框吸引，和昨晚他看到的那张初中合照出自同一人之手。照片里的沈知珩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校服，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嘴角挂着一抹罕见的、真实的微笑。而他自己则歪戴着棒球帽，冲着镜头大大咧咧地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全世界所有的烦恼都与他无关。
他没想到这张照片沈知珩竟然会放在床头。
涂之宥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框，翻到背面。金丝楠木相框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温润，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瘦有力的小字，墨迹因岁月的流逝已有些微微褪色：
[我的小太阳]
那略显斑驳的字迹，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前世他飘荡在沈知珩身边时，曾无数次看见对方在深夜里独自摩挲着这张照片，眼神沉痛而眷恋，他却从未有机会看到相片的背面。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还懵懂无知、恣意欢笑的时候，沈知珩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找什么？”
沈知珩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润水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涂之宥被吓得手一抖，相框直接从指间滑落。
“啪”地一声掉在灰色地毯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却因为动作太大，慌乱间把本就错位的纽扣扯崩了一颗，珍珠贝母材质的扣子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床底。
霸总的衣服质量这么差？！涂之宥忍不住心里吐槽。
“我、我只是……”他手忙脚乱地捂住因崩掉扣子而敞开的领口，脸颊烧得通红，连带着锁骨处那片细腻的肌肤也因羞赧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慌什么，”沈知珩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又带着一丝极淡的揶揄，“又不是没见过。我又不吃人。”
你不吃人，我丢人！丢人呐！今天的地毯很干净，他的脸也很干净。
沈知珩弯腰，先涂之宥一步捡起了相框，目光却在他因慌乱而敞开的领口处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他刚洗完澡，墨黑的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流畅的线条滑进松垮的浴袍领口里。他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该拒绝的。十分钟已经是极限，再继续下去，有些东西就会失控，比如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比如那些被涂之宥莽撞地撕开一道口子后、就再也按捺不住要汹涌而出的感情。
可他看着涂之宥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刻意的勾引，只有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他不敢深究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像是如果被拒绝，就会碎掉。
沈知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去床上躺着。”
涂之宥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转身回到床边，乖乖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知珩走进房间，没有关门。他在刚才那把扶手椅上坐下，姿势依旧端正，像在开一场严肃的会议。
“闭眼。”他说。
涂之宥立刻闭上眼睛。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在暖黄的灯光里交织。
过了很久，久到涂之宥以为沈知珩已经睡着了。他听见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随后，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涂之宥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那只手在他被角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又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涂之宥终于抵挡不住浓重的困意，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温暖的光，和近在咫尺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沈知珩坐在椅子里，看着少年沉睡的侧脸。
沈知珩吃完早餐，再次轻轻推开了客房的房门。屋内沁人的温度让沈知珩眉心微蹙，涂之宥果然又如他预料的那样醒后调了温度，把自己裹成了一只严实的春卷，只露出柔软的发顶。然而此刻他那点可怜的春卷皮，早已有大半滑落到了地毯上，而他本人则无意识地蜷缩着，手偶尔伸出来探两下，像是在寻找温暖的来源。
沈知珩无声地叹了口气，弯腰拾起地毯上的被子，轻轻盖回涂之宥身上时，微凉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对方同样冰凉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底某处微微一颤，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贪恋，忍不住用指背多停留了片刻。睡梦中的涂之宥似乎被这扰人的触摸惹烦了，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只留下一个圆溜溜后脑勺对着他。
沈知珩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虚幻的温度。他凝视着那安静的睡颜，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早安。”
翌日清晨，橙红色的阳光穿透薄雾，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花香。沈知珩晨跑归来，运动鞋在门廊的地垫上蹭了蹭，抖落几片沾带的洁白茉莉花瓣。
“少爷，早。”
“嗯，早。”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挂在他脖颈上的白色毛巾已被汗水浸透大半，湿漉漉地贴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六月的晨风裹挟着清新的茉莉香气穿过门廊，稍稍吹散了他周身蒸腾的热意。
他沐浴后，下楼准备吃早餐，却发现往常早已备好早餐的长桌空空如也，负责餐食的佣人也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突然传来“咣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声少年压抑的抽气声。沈知珩心头猛地一紧，将毛巾随手搭在旁边的胡桃木衣帽架上，快步朝声源走去。
他推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血液仿佛在瞬间无声地沸腾起来。
涂之宥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竟松松垮垮地套着他的那件埃及棉白衬衫。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过长的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随着他慌乱的动作，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第三颗纽扣错位地扣在了第四颗扣眼上，使得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半边单薄柔韧的肩膀。
少年正手忙脚乱地对着平底锅里冒起的青烟扇风，灶台上散落着几片蛋壳，大理石台面边缘还溅着几滴澄黄的蛋液。
“油温太高了。”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涂之宥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木铲“当啷”一声掉在大理石台面上，又弹落到地上滚了两圈。
他猛地转身，后背抵上冰凉的料理台，过长的衬衫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上蹿了几分，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
沈知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双修长的腿上停留了几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我的衣服。”
“我、我忘记带睡衣了……”涂之宥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袖口，声音越来越小，“就……就想给你做个早餐……”
衣柜里明明早就备好了不下百十来套为他准备的崭新睡衣，此刻，两人却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不知道。
有人要耍这点小心机，又能有什么办法？偏偏脸皮还薄得很，撩人不成先把自己羞得面红耳赤。
沈知珩走近料理台，身上还带着晨跑后的热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铲，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声在骤然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涂之宥看着他肌肉线条流畅分明的小臂，以及其上滑落的晶莹水珠，不自觉地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给。”沈知珩将洗干净的锅铲递给他，两人的指尖在交接时短暂相触。
那一瞬间，涂之宥眼前突然闪过前世的画面，暴雨中的仓库，沈知珩用染血的西装包裹他破碎的尸体，指尖颤抖着抚过他伤痕遍布的脸颊……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水涌上喉头，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身后冰凉的橱柜把手。
“唔——”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脸色怎么这么差。”沈知珩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透过单薄的衬衫布料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涂之宥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在闻到对方身上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木质柑橘调香气时僵住了动作。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可能是起太早，有点低血糖。”
沈知珩的目光在他失去血色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眉头紧锁，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打开冰箱门，给涂之宥拿了一颗糖放嘴里。
“去坐着。”
涂之宥抱着双腿，蜷缩在餐厅的亚麻布餐椅上。目光追随着厨房里的沈知珩，看着他那娴熟的动作，重新热油、打蛋、调味。小臂肌肉随着动作绷出流畅而漂亮的线条，系着深灰色围裙的腰身显得劲瘦有力。就连蛋液在碗中被搅出金黄漩涡，撒上少许海盐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优雅，仿佛他不是在厨房，而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商业文件。
涂之宥看着看着，心里忍不住感慨：上一世居然没把这样的男人早早拿下，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给。”
沈知珩将一份煎得金黄完美的荷包蛋和嫩滑的蛋饼推到他面前。蛋白边缘微焦酥脆，蛋黄却保持着诱人的溏心状态。而他自己面前那份，边缘却明显泛着焦褐色，火候过了头。
涂之宥眨了眨眼，指着沈知珩面前的煎蛋，“这份……”
“可以吃。”沈知珩面不改色地切开自己面前那份边缘焦褐的煎蛋，金属餐刀在精致的白瓷盘上划出细微的声响，语气平淡无波，“我不会做饭，不好吃的话我让人重做。”
仅限于涂之宥不喜欢的菜以外。
涂之宥低头咬了一口，温润的蛋液立刻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的咸度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好吃特别好吃。哥，你也太棒了，好像什么都会！”
沈知珩吃了一口自己盘里的鸡蛋，拿起手边的牛奶喝了一口，才淡淡地回了声，“嗯，喜欢的话以后我教你做。”
喜欢！怎么不喜欢？你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我都喜欢得要命！涂之宥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时，唇边还不小心沾着一点金黄的蛋黄，他用纸巾仔细擦干净后，问道，“今天周六，你要去公司吗？”
“下午有个线上会议。”沈知珩端起牛奶抿了一口，杯沿留下一个极浅的唇印，“你呢？”
“童祈约我去看美术展。”涂之宥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最后一点煎蛋，眼角的余光却悄悄锁定了对面的沈知珩，继续道，“一个网友，我们认识挺久了。”
沈知珩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网友？”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大起伏，但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嗯，江沅大学美术学院的学长。”涂之宥憋着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他看过我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设计稿，说很有天赋，想当面指导我。正好我也想报江沅大学的工艺美术系。”
前半句是真的，至于后半句嘛有几个字是真的。
“啪”的一声，沈知珩手中的餐刀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响。他放下餐具，抽了张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却莫名带了几分压迫感。
“之前见过面吗？”
面对涂之宥这种来者不拒的行为，沈知珩很担心出问题。
涂之宥总是对陌生人抱有善意，这一点是好，但在他们这种环境下便是随时可能遇上的危险。
“没有，只打过几次电话，这是第一次线下见面。”
涂之宥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只成功偷到鱼的小猫，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望过去，“你要送我？”
沈知珩抬腕看了眼腕表，语气平静无波。
“几点？在哪里？”
“十点，市美术馆。”涂之宥强忍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他说会在入口处等我，穿一件红色的卫衣……”
“九点半出发。”沈知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到门口。中午十二点准时出来，我让人来接你。”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过来，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掌控力，“既然住进了栖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你不喜欢保镖跟着，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去哪里、和谁、去多久，必须和我报备。”
“好，遵命～”涂之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额前柔软的发梢垂下来，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还要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
早餐后，沈知珩上楼冲澡。涂之宥心情愉悦地哼着歌收拾餐具，水流冲刷过他纤细的手指时，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掐破掌心留下的淡淡血痂。他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摇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不快的记忆，把盘子放进水槽里等阿姨来清洗。
擦干手后，他轻手轻脚地摸进主卧。房间里的遮光帘已经拉开，晨光洒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连枕头摆放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面对整洁的房间，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邪恶”的画面，他想把这里弄乱…和沈知珩一起……嘿，嘿，嘿。
他的目光被床头柜上的一个简约相框吸引，和昨晚他看到的那张初中合照出自同一人之手。照片里的沈知珩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校服，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嘴角挂着一抹罕见的、真实的微笑。而他自己则歪戴着棒球帽，冲着镜头大大咧咧地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全世界所有的烦恼都与他无关。
他没想到这张照片沈知珩竟然会放在床头。
涂之宥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框，翻到背面。金丝楠木相框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温润，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瘦有力的小字，墨迹因岁月的流逝已有些微微褪色：
[我的小太阳]
那略显斑驳的字迹，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前世他飘荡在沈知珩身边时，曾无数次看见对方在深夜里独自摩挲着这张照片，眼神沉痛而眷恋，他却从未有机会看到相片的背面。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还懵懂无知、恣意欢笑的时候，沈知珩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找什么？”
沈知珩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润水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涂之宥被吓得手一抖，相框直接从指间滑落。
“啪”地一声掉在灰色地毯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却因为动作太大，慌乱间把本就错位的纽扣扯崩了一颗，珍珠贝母材质的扣子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床底。
霸总的衣服质量这么差？！涂之宥忍不住心里吐槽。
“我、我只是……”他手忙脚乱地捂住因崩掉扣子而敞开的领口，脸颊烧得通红，连带着锁骨处那片细腻的肌肤也因羞赧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慌什么，”沈知珩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又带着一丝极淡的揶揄，“又不是没见过。我又不吃人。”
你不吃人，我丢人！丢人呐！今天的地毯很干净，他的脸也很干净。
沈知珩弯腰，先涂之宥一步捡起了相框，目光却在他因慌乱而敞开的领口处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他刚洗完澡，墨黑的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流畅的线条滑进松垮的浴袍领口里。他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