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墙壁上,沉默而孤寂。偶尔有微风吹过窗隙,烛光轻轻摇曳,那跪着的身影也随之晃动,却始终不曾弯曲。

祠堂值班的人见沈知珩半夜回老宅直奔祠堂来,不明所以,这是被罚跪祠堂?还是自请谁忏悔向先祖?她们更愿意相信是被罚过来的,尽管这种事情二十几年来就发生过一次,因为后者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家里人都知道沈知珩从来就不信那些木头牌子显灵让人如愿。

无人知晓他今晚跪在这里的原因,就连涂之宥也是后来在家宴上听沈老爷子提起,结合时间点猜出来的。

祠堂里只有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和长跪不起的沉默身影,见证着这个漫长而煎熬的夜晚。

次日清晨。

涂衡出发去机场时,果然是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眼神不断地往门口瞟,期盼着某个身影的出现。助理在一旁急得跳脚,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又不敢真的去催这位少爷。

最后还是涂怀鸣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踹在涂衡屁股上,将他送进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车里,然后对司机使了个眼色。

司机立刻会意,眼疾手快地锁上了车门。

“二哥!你干嘛!我还没等到小宥呢!”涂衡在车里拍着车窗抗议。

“等你个头!飞机不等你!小宥肯定有事耽搁了,你到了给他发个消息就行!赶紧走!”涂怀鸣没好气地挥手。

车子终于缓缓驶离清园。助理透过车窗,对涂怀鸣投去一个感激涕零、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神。

涂怀鸣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弟弟,真是……

涂奕插手后,涂衡在《银檀》剧组的潜在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有闻娅的鸿达集团以强势投资方身份介入,重新梳理了剧组人员,加强了安保和隐私审查,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至少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

接下来,全家人的重心,不约而同地,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李家乔迁宴,以及宴会的关键人物之一——涂清檀身上。

“小宥哥哥,”早餐桌上,涂清檀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涂之宥,“下午你有空吗?可以陪我去挑出席宴会的礼服和首饰吗?二哥的眼光……嗯,你懂的。”她嫌弃地瞥了一眼旁边正在喝豆浆的涂怀鸣。

涂怀鸣:“……?”

“可以呀。”涂之宥笑着点头答应,“正好我也没什么事。”

“小宥,”坐在主位的涂奕放下咖啡杯,想起父母之前的嘱咐,开口问道,“李家那边的乔迁宴,你是打算和我们一起过去,还是……?”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

涂之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拒绝的那是一个干净利落,“不了,大哥。我和哥哥一起过去。”

这个答案虽让人不太想听到,但也在意料之中。涂奕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旁边的涂怀鸣立刻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深受打击、心痛不已的模样,涂衡上身般,哀叹道,“唉,弟弟长大了,翅膀硬了,有‘外心’了,都不要二哥陪了。二哥的心,拔凉拔凉的。”

涂奕吃完早餐,接过助理递来的西装外套,准备去公司,临走前嘱咐涂怀鸣,“你今天没事,照顾好小宥和小妹。下午他们出门,多派几个人跟着,注意安全。”

一想到涂衡那事,他心里就后怕。

“知道了大哥。”涂怀鸣应下。

等涂奕离开,涂怀鸣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们自己玩吧,我去补个觉,困死了。”

涂之宥看了眼时间,刚起来没多久又要睡?“二哥昨晚没休息好?”

“还不是某只小白眼狼,”涂怀鸣叹了口气,眼神幽怨地瞟向涂之宥,“看见……咳,某人来了,屁颠屁颠就跟走了,头都不回一下。”他夸张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比不了。”

涂之宥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几句,旁边的涂清檀就毫不留情地拆台。

“别听二哥瞎说!他都被三哥带坏了,学会演戏了!他分明是明天就要回医院上班,得了‘假期分离焦虑症’,从昨晚就开始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担心回去又要面对那些难缠的病患和写不完的病例,所以才睡不好的!”

涂怀鸣被戳穿,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揉了揉涂清檀的头发,“就你聪明!行了,我补觉去了,你们下午出去注意安全。”

李家乔迁宴当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涂之宥算是亲眼见识了李赤那令人叹为观止的花孔雀做派。

李赤本人单看照片和精修过的视频,确实有几分英俊,气质也勉强算得上斯文。但真人……怎么说呢,像是偷穿了父亲不合身的西装,肩膀处略显空荡,腰身又收得太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局促和刻意。他站在宴会厅最显眼、灯光最好的地方,左耳上戴着三颗又大又闪、颜色艳得刺眼的钻石耳钉。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并不怎么喝,只是时不时故作优雅地轻轻摇晃着,眼神却像装了雷达一样,频频瞟向涂之宥和涂清檀所在的方向。发现他们看过去时,还会立刻挺直腰板,撩一下精心打理过的、抹了过多发胶的头发,露出一个自认为魅力十足、实则油腻感爆表的微笑。

涂之宥被李赤那副做作的样子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涌。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十分疑惑,甚至开始怀疑人生。上一世自家妹妹的眼光,真的会差到喜欢这种货色?这审美是被下降头了吗?

如果等会儿涂清檀跟他说,自己真的对这只花孔雀有那么一点点意思,那他一定毫不犹豫,立刻、马上把人拖去医院,挂个眼科急诊,不,最好是挂脑科!

“小宥哥哥。”涂清檀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吧?!

不是吧!

真的看上了?!

不至于吧!!!

涂之宥内心警铃大作,疯狂报警!他日防夜防,杜绝了所有可能被李家精心制造的偶遇、英雄救美、才华展示等等桥段,这样严防死守之下,难道还能看对眼?这李赤是给清檀下了什么迷魂汤吗?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足足三遍强大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要尊重妹妹的选择”、“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万一李赤有那么芝麻大点儿的优点呢就”,才勉强稳住心态,微微俯身,把耳朵凑近涂清檀,准备迎接一个可能让他心梗的答案。

“那…那真的是我婚约对象?!”涂清檀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嫌弃,以及一种“我妈是不是在骗我”的怀疑人生感。

涂之宥顿时狠狠地松了口气,感觉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他连再看一眼那边辣眼睛画面的欲望都没有了,不情不愿地、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确认道:“从事实上来说,是的。婚约对象,就是他。”

“咦~~~他怎么短短半年就把自己长成这样了?”涂清檀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极致嫌弃和幻灭感的尾音,小脸皱成了一团,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照片绝对P图了吧!视频也肯定加了十八层滤镜精修过!这根本就是诈骗!实物与图片严重不符!我要退货!不,我要直接拒收!”

说着,她迅速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动,翻出妈妈涂枝上个月发给她的李赤生活照,“你看!是一个人吗?!”

涂之宥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经过精心打磨、光线柔和、角度完美、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精英”气息的形象,再对比不远处那个搔首弄姿、眼神飘忽、浑身散发着“快来夸我帅”气息的李赤本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涂清檀的肩膀,用过来人的语气,犀利而精准地点评了一句。

“看来李家的修图师报价的时候,那费用里,四分之三都得算是精神损失费和工伤赔偿费。”

涂清檀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对比着远处那个搔首弄姿、如同开屏孔雀般的李赤,和手机里那张被精心打磨过的“照骗”。客观来说,李赤的五官确实不算丑,甚至称得上端正,否则李家也不敢拿他出来联姻。但真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油腻感、刻意感和轻浮做派,和照片上那股精英、斯文的气质相差甚远,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她叹了口气,虽然心里觉得小宥哥哥的形容可能稍微夸张了那么一点点,但……哎,算了,小宥哥哥说得对,这气质和做派实在让人倒胃口,多看两眼都嫌伤眼睛。

涂之宥今天来这儿就两个目的,清晰明确:一是看着点涂清檀,别让她年纪小、被李赤那套花里胡哨的做派或者甜言蜜语给迷惑了;二是专心干饭,品尝美食。宴会嘛,对他这种不参与家族生意、纯属“家属”身份的人来说是“宴”,对那些需要应酬、谈合作、拓展人脉的人来说才是“会”。他乐得当个快乐的干饭人。

“小妹,你吃茉莉香葡萄还是阳光青提?”涂之宥很快就把注意力从那辣眼睛的画面上移开,转向长餐桌上琳琅满目的精致水果。他拿起两个小碟子,侧头询问涂清檀。

“青提,谢谢小宥哥哥。”涂清檀也迅速调整心态,决定用美食抚慰自己受伤的眼睛。

两人达成共识,反正该和长辈打的招呼进门时都打过了,只要没人主动上前来尬聊,他们今天的核心任务就是——吃!

可惜,天不遂人愿。刚挑了几颗晶莹饱满的青提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不速之客就端着酒杯,晃悠过来了。

“清檀妹妹~”李赤那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自以为磁性嗓音的呼唤,隔着一段距离就传了过来。他手里依旧端着那杯仿佛焊在了手上的红酒,迈着一种不知从哪个过时T台秀或者劣质偶像剧里学来的模特步,每一步都带着刻意摆拍的起势和停顿,肩膀还配合着微微晃动,自认为帅气无比、风度翩翩地朝他们走来。

涂之宥和涂清檀的动作在这一刻达到了惊人的同步,两人都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以此强行压制住当场笑喷或者做出什么不雅表情的冲动。他们甚至不敢看对方,生怕视线一交汇,就彻底破功,那场面就太难收拾了。

“清檀妹妹怎么一个人……哦不,和你哥哥在这儿呀?不去和那边几位小姐妹一起玩?她们在聊最近新出的高定和珠宝呢。”李赤走近,故作温柔体贴地问道,眼神却像涂了胶水一样,黏在涂清檀脸上,然后又迅速飘向一旁的涂之宥。

涂之宥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凉意和嘲讽,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李赤,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李少还真是,改不了见着年轻姑娘就妹妹长妹妹短的习惯。这妹妹叫得,是不是太顺口了点?”

李赤的视线,在涂之宥开口的瞬间,就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彻底黏在了他脸上。刚才进宴会厅时,他就远远注意到这个气质干净、容貌惊人的少年了,只是那时少年身边站的是沈知珩,他没敢上前搭讪。现在这么近距离一看……

皮肤白皙细腻,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仿佛能透光;眉眼精致得如同水墨画精心勾勒,偏偏左眼角那颗红色的小泪痣又添了几分灵动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微微抿着,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勾得人心痒。最绝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笼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只想一探究竟。

长得真他妈的带劲儿!比他玩过的所有男孩女孩加起来都带劲!李赤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加狂热的跳动,一股邪火和强烈的占有欲从小腹猛地窜起。

涂之宥敏锐地感受到了那道落在他脸上的、毫不掩饰的、充满贪婪和赤裸裸占有欲的打量目光。那目光粘腻、湿冷,像毒蛇的信子,又像某种软体动物的触手,一寸寸地舔舐过他的皮肤。

涂之宥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汹涌而上,喉咙发紧。这种眼神……他上辈子在那群道貌岸然、内里肮脏不堪的渣滓脸上见得太多了!他们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像是评估一件货物,一件即将被拆封享用的玩物。恶心,甩不掉,如附骨之蛆,让他生理性反胃,恨不得立刻冲去洗手间吐个干净。

他强压下那股强烈的不适,下意识地侧身,将涂清檀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不管怎样,妹妹的事他管定了。这个李赤果然如同上一世那般恶心透顶,就他上辈子做的那些脏事。不把他那身人皮扒下来,让他身败名裂,他就不叫涂之宥!

“你好,我是李赤。幸会。”李赤似乎没察觉到涂之宥的厌恶和抗拒,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反而觉得更有挑战性。他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无懈可击的笑容,朝着涂之宥伸出手,眼神却依旧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在涂之宥身上,仿佛已经用目光将人剥光。

涂之宥垂眸,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咚”的巨响。周围宾客的谈笑声、音乐声、酒杯碰撞声……仿佛都在一瞬间模糊远去,被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所淹没。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