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熟悉的、源自前世记忆的恐慌和窒息感淹没时——

一股熟悉的、清冽沉稳中带着淡淡苦橙与雪松气息的木质柑橘香,如同最可靠的山峦,从身后沉稳而坚定地笼罩下来,驱散了周遭浑浊的空气。紧接着,一只坚实有力、带着恒定温热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只手臂带来的不仅仅是支撑,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绝对的安全感,瞬间将他从冰冷的恐惧深渊拉回温暖坚实的地面。

“小沈总!真是好久不见!”见沈知珩过来,李赤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那副对涂之宥的垂涎和轻佻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脸谄媚和讨好,悻悻地把原本伸向涂之宥的手,转向了沈知珩。

沈知珩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涂之宥身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单薄肩膀的微颤,以及那过快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的震动。他根本没理会李赤伸过来的手,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出汗了?”沈知珩低下头,靠近涂之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关切和温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车上带了备用的衣服,带你去换下来?嗯?”

沈知珩这副旁若无人、温柔备至、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涂之宥一个人的样子,让周围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都暗暗吃了一惊,甚至有些大跌眼镜。

圈子里早就流传着沈知珩极其宠爱家里那个非亲生的弟弟,宠得没边儿。但传言终究是传言,谁也没亲眼见过,更没见过具体画面,很多人始终是半信半疑,甚至觉得是以讹传讹。如今亲眼所见……视觉冲击力十足!

那位传闻中不近人情、冷面冷心、手段凌厉的沈家六边形战士,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沈知珩,竟然还有这样一面?这眼神,这语气,这保护的姿态……哪里是传言,分明是偏爱偏到太平洋去了!

李赤将这一幕深深地、贪婪地记在了心里,眼神在沈知珩和涂之宥之间来回逡巡,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玩味又阴暗的笑容。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最近公司项目进展太顺,他正觉得生活平淡乏味,缺乏刺激,这下好像……找到新乐子了。这兄弟俩之间的氛围,可不像单纯的兄弟情深啊。如果能把这个漂亮的少年弄到手……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得战栗。

涂之宥被沈知珩的气息包围,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慌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努力平复着依旧过快的心跳和呼吸,声音还有些发虚,但已经镇定了许多,“没、没事的哥哥,可能是……人有点多,闷到了。衣服没湿,不用换。”

“那去那边人少一点的地方坐坐,休息一下?”沈知珩的语气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手臂紧了紧,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纳入自己的保护圈。

“嗯。”涂之宥顺从地点点头,依赖地靠着他。

沈知珩半搂半扶着人,这才终于抬眸,目光冷冷地扫向还僵在一旁、伸着手一脸尴尬的李赤。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像冰锥,也像重锤。

“家弟性格沉静内向,不喜与外人过多接触。”沈知珩开口,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

话是替涂之宥刚才的失态解释,但话里话外那股“我的人轮不到你置喙”、“离他远点”的警告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李赤被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凉,赶紧赔着笑脸,把手收了回来,在裤缝上不自觉地蹭了蹭,“小沈总这是哪里的话!年轻人沉静好啊,沉稳,聪明,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是我唐突了,唐突了!”

沈知珩连个眼神都懒得再多给他,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家孩子怎么样还用你说?轮得到你评价?”他直接揽着涂之宥,转身朝宴会厅侧边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走去。

涂清檀十分识趣,立刻提起精致小巧的裙摆,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到了休息区,她选择了隔壁一张空着的沙发坐下,既给了哥哥们空间,又能随时照应,还避免了当电灯泡的尴尬。

这种豪门宴会,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尤其是在有心人的关注下。

不一会儿,“沈家那位神秘的小少爷疑似身体不适,被沈知珩当众护着离场”、“沈知珩对弟弟的宠爱程度远超传闻”、“李赤好像得罪了沈知珩的弟弟”之类的消息,就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传到了正在外地出差的沈言那里。

沈言的视频电话打来时,涂之宥已经在休息区坐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沈知珩递过来的温水,脸色恢复了不少,心跳也平复下来。

手机亮起,看到是妈妈的视频邀请,涂之宥赶紧坐直身体,悄悄从紧挨着沈知珩的位置挪开了一点距离,确保镜头里看起来他很矜持,视线还快速扫过周围,寻找可能存在的“告密者”。

奇怪,他也没看见那几个消息特别灵通、跟他妈妈关系特好的干妈干爹啊,谁通风报信这么快?这效率堪比专业情报机构了。

“喂,妈妈。”他接起视频,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

“宥宥!”沈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透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背景似乎是在车上,“妈妈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生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哥哥还在你旁边吗?妈妈今天忙完回来陪你。”

涂之宥心里一暖,同时又有点心虚,赶紧解释,“妈妈,我没事了!真的!刚才就是……就是有点饿了,和人聊天又聊得久了点,可能犯了点低血糖,头有点晕。还好哥哥及时过来了,给我喝了水,又让我坐着休息,现在已经好多了。您放心,真的没事了,不用特意赶回来。”

沈言一听是低血糖,稍微松了口气。低血糖虽然也要重视,但比起其他不明原因的突发状况,这还算不上什么危及生命的大问题。她仔细端详着屏幕里儿子的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有大碍的样子。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妈妈了。”沈言拍了拍胸口,“你一定要紧跟着哥哥们,知道吗?小珩要是忙,你就去找小奕,或者怀鸣,绝对不能一个人落单。我看清檀也在你身边,你是哥哥,也要记得照顾好妹妹,别让她一个人去人少或者不熟悉的地方。”

沈言叮嘱道。虽说以沈、涂两家的地位,没多少人敢动他们的孩子,但涂清檀眼看就要成年,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漂亮惹眼,就怕有不长眼的愣头青或者被色欲冲昏头脑的蠢货,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嗯嗯,我知道,妈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妹的,也会跟紧哥哥们的。”涂之宥乖巧地一一应下,态度好得不得了。

沈言那边手头还有一个关键的项目正在谈判阶段,实在抽不开身,得知涂之宥确实无大碍,又仔细嘱咐了几句。

“别在外面乱吃东西,尤其是别人给的。”

“累了就早点回家休息。”

这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涂之宥放下手机,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抬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只见李赤正端着酒杯,和几个人谈笑风生,但视线却像装了定位一样,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却又极其精准地瞟向自己这边。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时,李赤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贪婪和欲念的笑容,眼神像毒蝎的尾针,死死地钉在涂之宥身上,仿佛已经用目光将他剥光、拆吃入腹。

涂之宥心中冷笑一声,那股因母亲来电而暂时平息的怒火和厌恶,再次熊熊燃起,并且变得更加冰冷、更加坚定。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悄然成形,并迅速铺展开来。

沈知珩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响,发出两声清脆的“笃笃”声,拉回了涂之宥飘远的思绪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嗯?怎么了哥哥?”涂之宥转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软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冰冷、算计着什么的人不是他。

“小宥,”沈知珩看着他,眼神深邃,像是要看到他心底去,“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涂之宥脑子一时宕机,有点茫然地眨眨眼。他答应沈知珩的事情……那可太多了。从“按时吃饭睡觉”到“不许乱跑”,从“有事要跟哥哥说”到“不许一个人涉险”……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甚至偶尔阳奉阴违、事后被发现的,一大堆。

看他这副茫然的样子,沈知珩也不绕弯子,直接提醒道,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做事之前,要干什么?”

他刚才分明捕捉到了涂之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和仇恨。这孩子,肯定又在憋什么坏主意,而且是针对李赤的。真是应了那句话: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不在作妖,也在作妖的路上。以他对涂之宥的了解,这小混蛋绝对没打算轻易放过李赤。

涂之宥被问得一噎,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抿了抿唇,表面乖巧地、声音不大地回道,“要……要和哥哥说。”

心里却暗道:说归说,怎么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计划已经在暗地里一点点铺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随后的日子里,涂之宥仿佛变了一个人,或者说,他终于“融入”了所谓的江沅城二代圈子。他对各种邀约,无论是下午茶、游艇会、艺术沙龙、高尔夫球局……几乎是来者不拒,只要时间安排得开,他都会露面。

起初,大家都忌惮沈家和涂家的威势,尤其是沈知珩那副“生人勿近”的护弟狂魔架势,没人敢带涂之宥玩任何有潜在危险性的游戏。娱乐场所、酒吧、夜店……这些想都别想,直接排除。他们选择的都是钓鱼、保龄球、台球、高尔夫、陶艺、绘画沙龙这类健康向上、修身养性的活动,甚至连马场都被谨慎地排除在外,怕万一有个磕碰闪失,谁也担待不起。

这可苦了那群平日里玩惯了、追求刺激和感官享受的公子小姐们。酒池肉林、夜夜笙歌的生活突然变成了钓鱼喝茶、修身养性,一个个叫苦不迭,私下里抱怨连连,却又不敢不从。

李赤更是对涂之宥的行程了如指掌,几乎形影不离。只要涂之宥出现的地方,十有八九能看到李赤晃着酒杯、或者拿着高尔夫球杆、或者捧着杯咖啡,恰巧也在。他时不时就上前搭话,话题从天气聊到艺术,从美食聊到旅行,极尽讨好之能事。

涂之宥的态度则有些耐人寻味。大多数时候,他都表现得礼貌而疏离,对李赤的搭讪爱搭不理,或者干脆直接无视,眼神冷淡得像在看空气。这让李赤常常碰一鼻子灰,心头火起,却又碍于沈家和涂家的背景,不敢发作。

但每当李赤的热情快要被消磨殆尽,快要失去耐心,眼神开始流露出不耐和一丝阴鸷时,涂之宥又会不经意地,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抛去一个极淡的、仿佛带着点歉意或者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神,或者在他和其他人说话时,状似无意地飘来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比如“今天天气确实不错,适合出来走走”,或者“那家店的甜品听说很有名”。

这些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互动,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一次又一次地吊起了李赤的胃口和征服欲,让他觉得这个漂亮又冷淡的少年,并非真的油盐不进,只是害羞、矜持,或者需要更多的耐心和诚意。

沈知珩起初并没有太在意。他以为涂之宥是参加完李家宴会后,受了点刺激,或者单纯是想拓展一下社交圈,多认识些同龄人。看他去的都是些干干净净、有长辈在场的公开场所,活动内容也健康无害,沈知珩虽然心里有些不放心,但也觉得让涂之宥多接触一下外界、锻炼一下社交能力并非坏事,便没有过多干预,只是暗中加派了人手保护,并叮嘱他随时保持联系。

涂之宥每次出门前,更是把乖宝宝形象发挥到极致。他会提前向沈言和涂锦添报备详细的行程、同行人员、预计返回时间,并且全程开启手机定位共享,一副我绝对乖乖的、不惹事、随时接受监督的人畜无害做派,让沈言和涂锦添放心不少。

这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沈知珩起床后,想起昨晚涂之宥兴冲冲跑到书房,给他看自己在河边野餐时捡到的一块圆润光滑、色泽温润的粉色鹅卵石,喜欢得不得了,说是要拿来当桌宠。后来因为一些公司紧急事务打断了,石头就忘在了书桌上没还给他。他知道涂之宥对这块石头还处于新鲜期,早上起床要是找不到,肯定要影响到一天的心情。

沈知珩敲了敲涂之宥的门,等了yi分钟推开门进去,准备把石头给他放回床头。

结果发现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凌乱地掀开一角,人不见了。

沈知珩转身去了浴室,也没人。水龙头关着,毛巾整齐。

这时,旁边相连的试衣间里传来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沈知珩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只见涂之宥已经换好了一身清爽干净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正站在一整面墙的包包展示柜前,微微蹙着眉,似乎在选择困难。他显然已经精心打理过自己,整个人在晨光下清爽又耀眼,像一颗刚刚洗净的、散发着光芒的珍珠。

这阵子沈知珩就隐隐察觉到,涂之宥出门前打扮得格外用心。以前只是干净整洁就好,现在却开始在意搭配、发型,甚至喷一点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清新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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