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沈知珩因此对团团的东西也格外上心。秦桓给他推了两个各方面都信得过的宠物医生,把它儿子从小到大吃的猫粮,从最开始买的品牌,到后面他收购了一家宠物粮公司做猫粮的配方,玩具材质、猫窝、猫砂……几乎事无巨细养猫记录的表格、PPT、文档,全部一股脑地发给了他。

刘翊翎见场面冷了下来,开始充当中间转动的那根轴承。他先问沈知珩关于宠物医院的事,又聊到最近哪款猫玩具深受喜爱,以及一些投其所好的动态,话题转得不算圆滑,但好歹让气氛没那么凝固了。

比起余恩和邓阳,刘翊翎在这种场合确实要得心应手些。不过毕竟是学生,还没完全走进社会,略显稚嫩。沈知珩也不太介意,偶尔开口点拨几句。

至于他领没领会到,就是他的事。

“怎么?”沈知珩问。

回来的涂之宥脸上多了些复杂的情绪。那些情绪藏在他眉眼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涂之宥还特意在厕所待了会儿,但沈知珩还是察觉了。

这些日子的检查报告有点回弹的趋向,他轻拍着涂之宥的背,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没事,刚路过吸烟室被烟呛到了。”涂之宥端起桌上沈知珩给他倒的温水喝了几口,水珠沾在嘴唇上,被他用舌尖轻轻舔去。

“你们都吃好了吗?”

“我们都吃好了,谢谢乖宝和学长的款待。”刘翊翎率先接话,语气真诚,“我们吃得开心,学长还教了我们不少学校都学不到的东西,受益颇多。”

“乖宝,这四年来一直都是你和学长帮助我比较多。”邓阳晕碳的劲儿缓和了不少,端起杯子,目光在沈知珩和涂之宥之间来回了一下。

“跨越两千公里的四年旅程,是值得我永远拿出来炫耀的。来,我们走一个。”

邓阳绕过大半桌子到涂之宥身侧,和他俩各自碰了一下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毕业无声的告别有了实质的响声。

而后他又和刘翊翎、余恩相互喝了一杯,三个人碰杯的时候,杯子差点打翻,惹得邓阳自己先笑了。

涂之宥见他们都走完一圈,这顿饭也到了尾声,也端起杯子,结束了今天这顿饭。

沈知珩心里也在盘算着,回去等涂之宥的体检报告合格稳定了,也要安排试试他的酒量。他和沈言还有涂锦添能给涂之宥兜底,可以不用学这些,但世事无常,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他见过太多人在酒桌上栽跟头,因为一杯酒丢了合同,因为一句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故意借酒局给人难堪下套,脏事儿层出不穷。

他尽他所能不让涂之宥有那一天,但他不希望倘若真的遇上,涂之宥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下午,沈知珩心里一直有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口,不疼,但一直在。持续到涂之宥的授位仪式进行,那根针又往深处扎了几分。

涂之宥拨完穗,站在台上与校长合影。他穿着学士服,帽子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了左边,他站在聚光灯下,独属于少年的青涩让人挪不开眼。

涂之宥看着沈知珩的镜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是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错处的笑容。

沈知珩看着屏幕中的那张脸,心尖被刺痛了一下。

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像一面没有裂缝的墙,把所有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都挡在了后面。

沈知珩此刻已经笃定,涂之宥的状态很不对。

涂之宥下台后没回自己的位置,绕道到嘉宾席,把自己的学位证递给沈知珩。那本深蓝色的证书被他握在手里,封面上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拿到学位证了,我大学毕业了。”

涂之宥是笑着说的,语调里却夹着几分悲伤。那种悲伤很淡,淡到像一杯水里滴进了一滴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小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知珩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满眼都是担忧和心疼。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涂之宥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转移到他身上,只求他的爱人能长命百岁,岁岁欢愉。

“没有,我只是太开心了。只是时间过得太快,有些不舍。”

涂之宥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轻,像在否定什么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爸爸,妈妈。”涂之宥把在沈知珩手里还没捂热的学位证抽走,递给另一边的沈言和涂锦添。

沈言接过去,满眼骄傲和自豪,眼眶红了,涂锦添拍了拍她的肩,自己却也没忍住,别过脸去。

今天授位典礼上只发了学位证,等典礼结束还要去自己导员那里拿毕业证签字。

沈知珩看着自己手里空空如也,忽然觉得证书这种东西就该多几份。一份给父母,一份给爱人,一份自己留着,这样谁都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涂之宥回握住沈知珩的手,十分用力。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他的骨头里。沈知珩察觉他有话要说,微微俯身,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哥哥,我爱你。”

沈知珩唇角微勾,回应了他,“我也爱你。”

涂之宥把学士服脱了,递给沈言她们拿着。那件黑色的袍子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把学士服叠了一下,放在沈言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交付一件珍贵的东西。

“哥哥,我朋友正巧来学校了,我出去一会儿。”

涂之宥又给他看了阮书阁发的消息。沈知珩点点头。

“去吧。”

到了会堂门口,涂之宥眼里有了泪光。

他不敢回头去看。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摸出兜里的手机,切换账号,给萨里发了一条消息。

“可以了。”

三个字,发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授位典礼接近尾声,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涂之宥还没回来。

沈知珩拿着涂之宥的学位证起身,走出会堂去打电话。会堂外面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种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占据了他整个心。沈知珩打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回复。他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走出会堂,刚想打电话给涂之宥身边的保镖,又想起这两天涂之宥磨着他说临近毕业保镖在身边和朋友不太方便,让他把人撤两天。

沈知珩想着这两天他陪着人,也就由着他去了。他现在察觉,“涂之宥!”

涂衡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刚哭过。

“这不小沈总吗?”涂衡脸上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样子,阴阳沈知珩的声音都有些有气无力,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弦。

“上一世,涂之宥今天去了哪里?”

涂衡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嘲讽。他的眼里出现了杀意,那种杀意不是针对沈知珩的,而是针对某个他恨不得亲手撕碎的人。

“他哪儿也没去。上一世小宥现在正忙着自己不喜欢的专业毕业论文,能去哪儿?”

沈家提防他,又对他有要求。上一世涂之宥学的专业,明面上是涂之宥自己决定,实际都是沈家那几位话事人早就拍板的,哪轮到他做主了。这一世轨迹都变了,很多东西已经不能和上一世重合。就像一条河,你往里面扔了一块石头,水面上的波纹会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我只知道,上一世小沈总就快爆出订婚对象,然后沈暨阳那个畜生做局去绑了小宥,扔去了国外!他死后才得以归家!”

涂衡几乎是崩溃地说出来。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迸出来,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无力。

沈知珩手指收紧,脸上终于有了情绪。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碎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一直在支撑着他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我还以为小沈总什么事都能面不改色。”

涂衡摩挲着手里的那本墨绿色笔记本,眼眶有些发热。

那本笔记本是涂之宥交到他手上让转交给沈知珩,他没翻过,也大概知道这里面多半是涂之宥记录的生活幸事。

涂之宥很容易记好不记坏,一件日常的幸福的片段就可以抵过他心里十件甚至更多不好的事。

涂衡每当想起这些,就想到上一世那段记忆每一段都是锥心刺骨的痛,心就像被人攥紧一分。

“这是小宥让我转交给你的。”

涂衡早有察觉,不过这个疑虑只持续到了涂之宥毕业典礼前三天。

那天他刚下班回家洗完澡,在书房看报表。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是他熟悉的节奏。

“三哥。”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的乖弟弟便出现在视野范围中。

“小宥。”

涂之宥在他回来的时候正在陪涂清檀挑礼服,涂衡还有些意外涂清檀那磨蹭性子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平时挑一件衣服能磨叽两个小时的人,今天居然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小宥说了什么。

涂衡放下手里的东西,到休闲区陪涂之宥坐着聊天。灯光调成了暖黄色,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织了一层薄薄的纱。

“毕业旅游想好去哪儿了?”

涂衡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在弟弟妹妹多喝水这事儿上,涂衡一直很执着,好像喝水能治百病。

“想好了。”涂之宥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手指扣着杯底,指节微微泛白。

“去哪儿?三哥给你安排。”

“不用了三哥,我想去M国。”涂之宥的视线定在桌面上,不敢抬头去看涂衡。他盯着杯盏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被水晃得有些变形,像另一个不真实的人。

涂衡怔愣了很久,久到温水都凉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最后,他吐出一个字。

“好。”

涂衡和他一样有着上一世的记忆。涂之宥有自己不得不走的路,他没办法把他一直留在沈涂两家给他建立的保护圈里。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那边的人联系了吗?能护你安全吗?”

“嗯,联系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想应该不会和上次一样了。”

涂之宥说到最后,自己也没多大信心。这一世变了很多,轨迹变了很多,他已经没了能预知未来的能力。他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人,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之上。

沈家没办法给他的答案,他自己去找。浑浑噩噩地过一生不是他的风格,既然知道了,他就要查到底。

“既然你决定了,我尊重你的选择。这事你想瞒着沈知珩还是?”

涂衡只能尽他的力去帮助涂之宥。他没办法拦住他,就像没办法拦住一阵风。只能给它指一个方向,让它吹得稍微顺一点。

“我不想让他知道。毕业典礼后,那边的人会来接应我,我想让三哥帮我甩开沈家的保镖和眼线。”

“行。”涂衡起身,打开了书柜暗格后的保险柜。那保险柜藏在墙里,外面是一幅山水画,画后面是冰冷的钢板。他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和一个U盘。

“这是伯母托我代为保管的。她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会去追查,不会和她们说。她说等哪一天你决定了,让我转交给你。”

沈知珩拿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颤。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涂衡,你怎么可以由着他胡来!他的状态不稳定,让他一个人出去,出了事怎么办!”沈知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涂衡何尝不知道。他的嗓音也在发颤。

“沈知珩,涂之宥也是我的弟弟,你以为我忍心吗?他的犟脾气你比我还清楚,你拦得住今天,明天呢?后天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还不如给他铺好路,帮他一程。至少他起步不是受阻,有个好兆头。”

涂衡现在尤其信命。若非今天是个宜出行的日子,他也不会同意涂之宥今天离开。他查了黄历,看了风水,算了八字,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情,只为了求一个心安。

“这能怪谁?就算涂之宥从小就不知道他生父的事儿,没有年年去祭拜,长大后某一天突然得知,他会怎么做?这条路无论怎么选,都是一样的结果。”

沈知珩没有说话。他抬腿就要走,现在他只关心涂之宥的身体情况,离不离开都已是次要。

“你放心,白书一留下的人能护他周全。”

沈知珩真的快被他气死在这里。附近随时都会出现来往的人,他只好将人拎到车上,那动作粗暴得不像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在M国哪里?”沈知珩脸上浮现出愠色,嗓音带着怒气。

“沈知珩,小宥他想……”

沈知珩不想听他说任何他的理解,怒道,“你真的确定你知道的就是全面的?不是小宥混淆视听抛出的?你有些我未曾有的记忆,但你太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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