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涂衡愣住了，沈知珩这一句话把他给骂清醒了几分。他好像过于自信了。重生回来的涂之宥何尝不是进阶版？
他以为他了解涂之宥的所有想法，以为他能猜到他的每一步，可他忘了。涂之宥和他一样他多了一世的记忆，比他多藏了无数秘密。
涂衡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那一下很重，声音在车里回荡，脸颊立刻就红了。
“他的第一站是白书一的墓地，格罗镇。随后第二站是白书一和莱佩泽记在他机要秘书萨里名下的爱尔莱别墅区，我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具体位置。那里约莫存着白书一留给小宥的东西，他们瞒着没说。”
沈知珩打开手机，拨通一个电话，用一口流利的M国语与对方交流。他的语速很快，语调很冷，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过空气。他让那边的人守在格罗镇，随即让人准备最近的航班前往M国。
涂衡也跟着去了。
沈知珩在飞机上看涂之宥的日记。
第一篇的纸有些皱，字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出来的，有些生硬，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克服什么巨大的阻力。每一处的晕染开的墨迹都证明涂之宥哭过，而且他很伤心。
沈知珩手指轻抚着干涸的泪迹，心痛到难以呼吸。
6月11日，雾转晴
我回家了。
说出来可能不信，我居然重生了。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间，回到十八岁与十九岁交界的夏天。
沈暨阳绑架我，雇人无休止地折磨我至死。
贪财？✘
芯片？✓
被发现喜欢沈知珩？✓
还有？
好在死前沈知珩来接我了，他说带我回家。后来他也真做到了，肉体和灵魂都回家了，化成孤魂陪伴了他七年。
沈知珩你怎么就这么犟呢？每天在你耳边说了那么多次“算了别报仇了”，让你休息都不听。这下好了，我的那一世没了沈知珩，来和这一世的涂之宥抢沈知珩。
我是个罪人。
……
8月15日，小雨
今天我生日，但是在医院度过。哥哥又让大哥当苦力来陪我，爸爸妈妈送了我一个色相环的宝石，每一颗的成色都是顶级的。好幸福！这真不是梦吗？
我怎么这么没用，有时正撩人呢，那该死的病态生理反应白瞎所有努力。哥哥会不会哪一天厌倦我这副病态的身体？
……
9月1日，晴
重回校园还有些不适应。没关系，累了可以找哥哥，他会抱我的。他对我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
涂家的几位哥哥和妹妹送了不少开学礼，有理由怀疑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给我零花钱。
沈暨阳又给哥哥打电话，我听着他的声音还是会生理性地恶心。我想让他永远消失，我恨他。为什么坏人会有好报？不公平。
……
9月22日，阴
沈知珩今天又说教我，涂老同志都没他能念叨。因为我今天又光着脚到处跑，在没铺地毯的地方回消息忘了，回来被逮了个正着。陈叔也不知道偷偷递个情报。
陈叔还背叛了组织，他偷偷打了小报告，说今天我喝了两杯冰橙汁。
这哪能怪我，今天的橙汁很勾引我。二十岁正是抵抗不了诱惑的年纪。
……
11月18日，暴雨
这雨下得感觉江沅都快被淹了，幸好哥哥上下班淋不到一滴雨。
今天我又不小心把哥哥收藏了十年的花瓶打碎了一个。哥哥居然没有怪我，第一句话永远都是那句“受伤没有？”
陈叔又在偷偷打小报告，一个低血糖让哥哥又紧张起来。
……
11月20日，晴
今天是哥哥生日，我学了半个月的做蛋糕技艺派上用场的时刻。
鲜花、蛋糕、和一枚独一无二的衬衫夹。
结果让他最开心的居然是那张下午送过来的体检报告单！
和他冷战0.01秒，因为他夸我了，就和好了。
……
1月27日，晴
江沅数日阴雨绵绵，这两天难得放晴。我的运势说昨天是五颗星。于是我对哥哥说转地上恋爱，他早就有准备，其实我都知道。
昨晚到今天凌晨，沈知珩！他不做人！折腾我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自己偷偷跑去告知长辈还去跪了祠堂。
幸好得到了亲人的祝福，虽说不是全部，但也够了。我和他的生活世界，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才会有晴天。
……
沈知珩一页一页地看下来，眼睛湿润一片。翻到这个月的时候，他发现少了几页。只剩下涂之宥昨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6月14日，阴转晴
哥哥，当你看到这一页时我应该已经在去往M国的途中。对不起哥哥，我没办法与你当面说出这个决定，因为我知晓你会因为我身体状况，不会同意我孤身前往。
沈家与我生父的恩怨必须要有个结果，这一世我也不确定能否顺利躲过天命，只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去寻找我想知道的答案。若我一直没有出现，哥哥不必寻我，好好生活，不要去完成我的未完成的人生课题。
我希望你的余生不要背负我的太多东西，上一世的你太辛苦了，我不愿看见那样的情况出现。
东库房最末端博古架上，沈暨阳送的那对如意瓶里有小惊喜，不开心了可以打开看看。
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若哪天我回来了你却病倒了，那我们的时间岂不是又少了许多。哥哥一定要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我猜，或许你现在也在去往M国的途中，哥哥也不用逗留太久，因为我和三哥说的都是假的。对不起哥哥，我以我余生所有好运起誓，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
哥哥再见，我爱你。
涂衡侧头看见沈知珩的泪水砸在本子上，愣在了原地。
除了上一世，他还从未见过沈知珩这样。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不动声色的沈知珩，此刻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绽开了一片又一片。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下他是真的做错了。涂之宥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别说旁人，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格罗镇，沈知珩年年都会陪涂之宥来，从未缺席。他轻车熟路地买了鲜花，到了白书一和莱佩泽的墓前。墓地在山坡上，面朝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是连绵的森林，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在那里祭奠完，涂衡见沈知珩打电话让定回国的机票。
“沈知珩，你不是说找小宥吗？”
沈知珩只觉得头疼，涂衡这些年是一点没用脑子吗？他不想多解释一句，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涂衡瞥见墓前除了他们刚带来的两束鲜花，其余连片叶子都没见，这才反应过来。
按白书一和莱佩泽生前给涂之宥留下的人来看，都是经过筛选、忠于他们的，而且绝非几个人，怎么会无人祭拜？这片墓地被打理得很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墓碑擦得一尘不染，但除了他们刚放下的花，没有任何别的祭品。
没有干枯的花束，没有燃尽的蜡烛，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只有两种可能：一、所有人都没遵守诺言；二、这个墓是假的。
往年沈知珩他们没发现，是那群人一直在混淆视听。如今涂之宥被他们接走了，也不用再装下去了。
沈涂两家在国外的根基要逊于国内，找人需要时间。而且这是那群人熟悉的地皮，想要藏人太容易了。就像把一粒沙子扔进沙漠，你找不到，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沙漠本身就是沙子的家。
另一边，涂之宥被萨里等人一路护送至郊外的一个庄园。
整个庄园被森林环绕，依据地形而建，像从山林里长出来的一样。门前道路中间有一大片精心打理的草地，绿得发亮。左侧有一大片湖泊，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水面上有白色的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被风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白墙灰顶，像一座城堡坐落在这片寂静的森林之中。大大小小的喷泉浮雕随处可见，水声潺潺。
萨里带着涂之宥进了里面。门一开，涂之宥大受震撼。看外观知道会奢华，不知道是如此浮夸的奢华。圆拱穹顶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洒在每一个角落。地面是拼花的大理石，花纹像一幅天然画，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艺术品上。
涂之宥一边看屋内陈设，一边心里想着。这风格，涂清檀定会喜欢。
正对大门的便是八匹各种姿态的骏马雕塑，每一匹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基座上跃下来。爱奥尼柱和柯林斯柱装饰在四周，柱头上的卷涡和毛茛叶纹路精致，栩栩如生。
巨大的彩色玻璃落地窗，油画走廊圆顶，壁画、浮雕、圆雕，可谓是极致的搭配，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力。
涂之宥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问萨里，“萨里叔叔，咱们这些年是走在时代浪潮前了吗？”
萨里和一旁引路的瑞蒽笑着解释。
“乖乖，我们可没这个本事。这是你的两位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这期间我代为打理。现在你回来了，它也是属于你的。”
瑞蒽接着道，Z国语言说得不是特别标准，但也依稀能听出意思。
“Mr. Bai和Mr. Thorne很厉害。”
涂之宥都做好当个普通人的准备，结果消费降级只是小数点往前移了一位。
我的亲爹啊，你当年是个什么传奇人物？！
后来涂之宥才得知自己亲爹是个人物，Daddy也不相上下。
从小大大小小的绑架已经习以为常，从等着家里人来救，到后来直接自己干翻所有人走出去，还能悠闲地去酒吧喝酒玩乐。他是索恩家族选定的继承人，与其说是继承人，倒不如说是个明面上的活靶子。真正那位倾尽家族培养继承人，从未露面，可谓是一生顺遂。
莱佩泽也是一身反骨。他原名莱佩泽·索恩，可无论对谁说，写名字都用索恩·莱佩泽。把姓氏和名字颠倒过来，也是他对家族安排最初的抗议行为。慢慢地，身边的人也接受了。
“小宥，又见面了。”
一道熟悉的女声由远及近。涂之宥循声望去，唐晓云一身干练西装，头发卷成大波浪，走路自信又张扬。她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晓云姐，你怎么也在这儿？”涂之宥也没想到在这里遇上熟人。
唐晓云甩了甩自己的大波浪，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Nexis Dynamics Z国区AVP，您的父亲白书一是我上司的上司。”
涂之宥震惊地看着她，“所以你……”
唐晓云有些歉意地点了点头，“与你说的，只用信三分即可。”
涂之宥：？？？
人均影帝影后？
“Ms. Tang，你们在说什么？”瑞蒽那双如同蓝宝石的眸子充满疑惑。她这些年留守M国，对Z国语言会的不是特别多，尤其是用语言压缩包打哑谜的方式，她根本听不懂。
她歪着头，困惑的看看唐晓云，又看看涂之宥，最后把目光落在萨里身上，希望他能翻译一下。
萨里笑了笑，用M国语跟她解释了几句。瑞蒽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显然还是没完全搞明白。但她没有再问，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引路。
涂之宥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着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星空，无数的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穹顶的透明天窗，阳光洒下，照亮了整幅画面。
“小宥，今天你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唐晓云目光冷冷扫过跃跃欲试想上前的人，率先开口，不给旁人机会。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萨里也赞成这个提议。他们等这一天都等了二十多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二十多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段仇恨在心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都先散了，回各自岗位。今天大家也见过老大托付给我们的孩子了，以后眼睛都给我看仔细些。若有不长眼的，那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萨里见人都没有走的意思，厉声放话道。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干脆利落地切开了空气。众人面面相觑。
涂之宥转过身，诚心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脊背弯成一道弧线，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子，久久没有直起。
“大家好，我叫涂之宥。我的身份就不做介绍了。我来这里，和你们一样，为了追寻一个答案。承蒙关照，我替家父对你们说一句迟到的谢谢。”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东方的，有西方的。
此刻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审视、期待。
“外界传言我父亲给我留下了一笔巨额遗产和一些当年未公开的秘密。无论你们其中是否有因为这个传言留下来，亦或者是对我父亲的报恩也罢。”
他以为他了解涂之宥的所有想法，以为他能猜到他的每一步，可他忘了。涂之宥和他一样他多了一世的记忆，比他多藏了无数秘密。
涂衡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那一下很重，声音在车里回荡，脸颊立刻就红了。
“他的第一站是白书一的墓地，格罗镇。随后第二站是白书一和莱佩泽记在他机要秘书萨里名下的爱尔莱别墅区，我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具体位置。那里约莫存着白书一留给小宥的东西，他们瞒着没说。”
沈知珩打开手机，拨通一个电话，用一口流利的M国语与对方交流。他的语速很快，语调很冷，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过空气。他让那边的人守在格罗镇，随即让人准备最近的航班前往M国。
涂衡也跟着去了。
沈知珩在飞机上看涂之宥的日记。
第一篇的纸有些皱，字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出来的，有些生硬，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克服什么巨大的阻力。每一处的晕染开的墨迹都证明涂之宥哭过，而且他很伤心。
沈知珩手指轻抚着干涸的泪迹，心痛到难以呼吸。
6月11日，雾转晴
我回家了。
说出来可能不信，我居然重生了。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间，回到十八岁与十九岁交界的夏天。
沈暨阳绑架我，雇人无休止地折磨我至死。
贪财？✘
芯片？✓
被发现喜欢沈知珩？✓
还有？
好在死前沈知珩来接我了，他说带我回家。后来他也真做到了，肉体和灵魂都回家了，化成孤魂陪伴了他七年。
沈知珩你怎么就这么犟呢？每天在你耳边说了那么多次“算了别报仇了”，让你休息都不听。这下好了，我的那一世没了沈知珩，来和这一世的涂之宥抢沈知珩。
我是个罪人。
……
8月15日，小雨
今天我生日，但是在医院度过。哥哥又让大哥当苦力来陪我，爸爸妈妈送了我一个色相环的宝石，每一颗的成色都是顶级的。好幸福！这真不是梦吗？
我怎么这么没用，有时正撩人呢，那该死的病态生理反应白瞎所有努力。哥哥会不会哪一天厌倦我这副病态的身体？
……
9月1日，晴
重回校园还有些不适应。没关系，累了可以找哥哥，他会抱我的。他对我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
涂家的几位哥哥和妹妹送了不少开学礼，有理由怀疑他们只是想找个借口给我零花钱。
沈暨阳又给哥哥打电话，我听着他的声音还是会生理性地恶心。我想让他永远消失，我恨他。为什么坏人会有好报？不公平。
……
9月22日，阴
沈知珩今天又说教我，涂老同志都没他能念叨。因为我今天又光着脚到处跑，在没铺地毯的地方回消息忘了，回来被逮了个正着。陈叔也不知道偷偷递个情报。
陈叔还背叛了组织，他偷偷打了小报告，说今天我喝了两杯冰橙汁。
这哪能怪我，今天的橙汁很勾引我。二十岁正是抵抗不了诱惑的年纪。
……
11月18日，暴雨
这雨下得感觉江沅都快被淹了，幸好哥哥上下班淋不到一滴雨。
今天我又不小心把哥哥收藏了十年的花瓶打碎了一个。哥哥居然没有怪我，第一句话永远都是那句“受伤没有？”
陈叔又在偷偷打小报告，一个低血糖让哥哥又紧张起来。
……
11月20日，晴
今天是哥哥生日，我学了半个月的做蛋糕技艺派上用场的时刻。
鲜花、蛋糕、和一枚独一无二的衬衫夹。
结果让他最开心的居然是那张下午送过来的体检报告单！
和他冷战0.01秒，因为他夸我了，就和好了。
……
1月27日，晴
江沅数日阴雨绵绵，这两天难得放晴。我的运势说昨天是五颗星。于是我对哥哥说转地上恋爱，他早就有准备，其实我都知道。
昨晚到今天凌晨，沈知珩！他不做人！折腾我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自己偷偷跑去告知长辈还去跪了祠堂。
幸好得到了亲人的祝福，虽说不是全部，但也够了。我和他的生活世界，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才会有晴天。
……
沈知珩一页一页地看下来，眼睛湿润一片。翻到这个月的时候，他发现少了几页。只剩下涂之宥昨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
6月14日，阴转晴
哥哥，当你看到这一页时我应该已经在去往M国的途中。对不起哥哥，我没办法与你当面说出这个决定，因为我知晓你会因为我身体状况，不会同意我孤身前往。
沈家与我生父的恩怨必须要有个结果，这一世我也不确定能否顺利躲过天命，只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去寻找我想知道的答案。若我一直没有出现，哥哥不必寻我，好好生活，不要去完成我的未完成的人生课题。
我希望你的余生不要背负我的太多东西，上一世的你太辛苦了，我不愿看见那样的情况出现。
东库房最末端博古架上，沈暨阳送的那对如意瓶里有小惊喜，不开心了可以打开看看。
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若哪天我回来了你却病倒了，那我们的时间岂不是又少了许多。哥哥一定要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我猜，或许你现在也在去往M国的途中，哥哥也不用逗留太久，因为我和三哥说的都是假的。对不起哥哥，我以我余生所有好运起誓，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
哥哥再见，我爱你。
涂衡侧头看见沈知珩的泪水砸在本子上，愣在了原地。
除了上一世，他还从未见过沈知珩这样。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不动声色的沈知珩，此刻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绽开了一片又一片。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下他是真的做错了。涂之宥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别说旁人，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格罗镇，沈知珩年年都会陪涂之宥来，从未缺席。他轻车熟路地买了鲜花，到了白书一和莱佩泽的墓前。墓地在山坡上，面朝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是连绵的森林，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在那里祭奠完，涂衡见沈知珩打电话让定回国的机票。
“沈知珩，你不是说找小宥吗？”
沈知珩只觉得头疼，涂衡这些年是一点没用脑子吗？他不想多解释一句，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涂衡瞥见墓前除了他们刚带来的两束鲜花，其余连片叶子都没见，这才反应过来。
按白书一和莱佩泽生前给涂之宥留下的人来看，都是经过筛选、忠于他们的，而且绝非几个人，怎么会无人祭拜？这片墓地被打理得很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墓碑擦得一尘不染，但除了他们刚放下的花，没有任何别的祭品。
没有干枯的花束，没有燃尽的蜡烛，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只有两种可能：一、所有人都没遵守诺言；二、这个墓是假的。
往年沈知珩他们没发现，是那群人一直在混淆视听。如今涂之宥被他们接走了，也不用再装下去了。
沈涂两家在国外的根基要逊于国内，找人需要时间。而且这是那群人熟悉的地皮，想要藏人太容易了。就像把一粒沙子扔进沙漠，你找不到，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沙漠本身就是沙子的家。
另一边，涂之宥被萨里等人一路护送至郊外的一个庄园。
整个庄园被森林环绕，依据地形而建，像从山林里长出来的一样。门前道路中间有一大片精心打理的草地，绿得发亮。左侧有一大片湖泊，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水面上有白色的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被风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白墙灰顶，像一座城堡坐落在这片寂静的森林之中。大大小小的喷泉浮雕随处可见，水声潺潺。
萨里带着涂之宥进了里面。门一开，涂之宥大受震撼。看外观知道会奢华，不知道是如此浮夸的奢华。圆拱穹顶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洒在每一个角落。地面是拼花的大理石，花纹像一幅天然画，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艺术品上。
涂之宥一边看屋内陈设，一边心里想着。这风格，涂清檀定会喜欢。
正对大门的便是八匹各种姿态的骏马雕塑，每一匹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基座上跃下来。爱奥尼柱和柯林斯柱装饰在四周，柱头上的卷涡和毛茛叶纹路精致，栩栩如生。
巨大的彩色玻璃落地窗，油画走廊圆顶，壁画、浮雕、圆雕，可谓是极致的搭配，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力。
涂之宥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问萨里，“萨里叔叔，咱们这些年是走在时代浪潮前了吗？”
萨里和一旁引路的瑞蒽笑着解释。
“乖乖，我们可没这个本事。这是你的两位父亲曾经住过的地方，这期间我代为打理。现在你回来了，它也是属于你的。”
瑞蒽接着道，Z国语言说得不是特别标准，但也依稀能听出意思。
“Mr. Bai和Mr. Thorne很厉害。”
涂之宥都做好当个普通人的准备，结果消费降级只是小数点往前移了一位。
我的亲爹啊，你当年是个什么传奇人物？！
后来涂之宥才得知自己亲爹是个人物，Daddy也不相上下。
从小大大小小的绑架已经习以为常，从等着家里人来救，到后来直接自己干翻所有人走出去，还能悠闲地去酒吧喝酒玩乐。他是索恩家族选定的继承人，与其说是继承人，倒不如说是个明面上的活靶子。真正那位倾尽家族培养继承人，从未露面，可谓是一生顺遂。
莱佩泽也是一身反骨。他原名莱佩泽·索恩，可无论对谁说，写名字都用索恩·莱佩泽。把姓氏和名字颠倒过来，也是他对家族安排最初的抗议行为。慢慢地，身边的人也接受了。
“小宥，又见面了。”
一道熟悉的女声由远及近。涂之宥循声望去，唐晓云一身干练西装，头发卷成大波浪，走路自信又张扬。她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晓云姐，你怎么也在这儿？”涂之宥也没想到在这里遇上熟人。
唐晓云甩了甩自己的大波浪，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Nexis Dynamics Z国区AVP，您的父亲白书一是我上司的上司。”
涂之宥震惊地看着她，“所以你……”
唐晓云有些歉意地点了点头，“与你说的，只用信三分即可。”
涂之宥：？？？
人均影帝影后？
“Ms. Tang，你们在说什么？”瑞蒽那双如同蓝宝石的眸子充满疑惑。她这些年留守M国，对Z国语言会的不是特别多，尤其是用语言压缩包打哑谜的方式，她根本听不懂。
她歪着头，困惑的看看唐晓云，又看看涂之宥，最后把目光落在萨里身上，希望他能翻译一下。
萨里笑了笑，用M国语跟她解释了几句。瑞蒽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显然还是没完全搞明白。但她没有再问，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引路。
涂之宥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着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星空，无数的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穹顶的透明天窗，阳光洒下，照亮了整幅画面。
“小宥，今天你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唐晓云目光冷冷扫过跃跃欲试想上前的人，率先开口，不给旁人机会。那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萨里也赞成这个提议。他们等这一天都等了二十多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二十多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段仇恨在心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都先散了，回各自岗位。今天大家也见过老大托付给我们的孩子了，以后眼睛都给我看仔细些。若有不长眼的，那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萨里见人都没有走的意思，厉声放话道。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干脆利落地切开了空气。众人面面相觑。
涂之宥转过身，诚心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脊背弯成一道弧线，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子，久久没有直起。
“大家好，我叫涂之宥。我的身份就不做介绍了。我来这里，和你们一样，为了追寻一个答案。承蒙关照，我替家父对你们说一句迟到的谢谢。”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东方的，有西方的。
此刻都带着同一种表情，审视、期待。
“外界传言我父亲给我留下了一笔巨额遗产和一些当年未公开的秘密。无论你们其中是否有因为这个传言留下来，亦或者是对我父亲的报恩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