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溪水流过石头,清晰而坚定,“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目光精确落在站在最右侧末端那个人身上。

重生后涂之宥对不怀好意的目光尤为敏感。

今天来的这部分人都有被替换过的,更别提那些在外面的。

涂之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今天敢站在这里,就不怕你们有谁叛变,掏出家伙把我就地解决。鹿死谁手,还未曾可知。”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涂之宥严肃的时候,气场和白书一如出一辙。血缘这种东西太神奇了。

他从小不是由白书一养大,没在他身边待过一天,可他的眉眼、他的神态、他说话时的习惯,甚至他严肃时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都像极了那个人。

在场不少人一时恍惚,像是回到二十多年前和白书一并肩前行的日子。那时候他们年轻,热血,相信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世界。如今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那个人留给他们的信念,从未熄灭。

涂之宥离开后,萨里顺着刚才涂之宥的目光也落在那个人身上,凌厉的眼神让人心生寒意。

深夜,地下会议室烟雾缭绕。

萨里坐在主位,无名指和中指夹着一只雪茄,火星微微闪烁,明灭不定。青白色的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缠绕、盘旋。

“Mr. Sarri,您确定要将他们的独苗带上我们这条路吗?”

说话的是坐在左侧第三位的一个中年男人,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犹豫。

没见到涂之宥以前,大家觉得无所谓,毕竟不是白书一和莱佩泽带大的孩子,料他也没多大感情,对他们有恩的是老大,又不是这个小屁孩。

可今日一见,不少人后悔了。

如果注定有些路不平,那他们先去探路。他们的两位领头人这条路走得太过辛苦,就让他们的孩子在他们仅剩的羽翼光辉下,平安顺遂地过完此生。这是他们欠白书一的,也是他们欠莱佩泽的。

萨里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雪茄的火星映在他瞳孔里。

众人没办法分析出有用的东西,都在静静等待主位的人开口指明方向。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的必选。”

萨里向上轻吐一口白烟,掸了掸烟灰。那口白烟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这件事没得商量。再心软拖下去,他们难道会因为这份心软放过我们?放过老大唯一的孩子?”

涂之宥后半生若想安稳度日,这是必须要解决的。

萨里和那一批在Z国看着涂之宥长大的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这个决定。那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热血上头,而是经过无数次讨论、无数次权衡、无数次自我怀疑之后,才最终落定的选择。

会议室鸦雀无声。

“沈涂两家的人在找人,那边也已经知道小宥到M国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人不在沈家,他们必定会动手。”坐在萨里对面的一个女人开口,声音冷静的把自己了解到的说出来。

目前唯一的办法只有速战速决。在这片他们熟悉的地盘上,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抢在所有人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我提议,明天带他去秘库。”坐在萨里左侧第一位的人合上笔记本,手指轻推眼镜,语气镇定。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同意。”

……

超过一半的人举起了手。

萨里晦暗不明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表态,雪茄在他指间缓缓燃烧,烟灰落了一截,他没有弹掉。

最终,他也点了头。

“我同意。”

秘库,便是外界传闻的白书一留下的巨额财富以及未公开的秘密。具体是什么,萨里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那个地方确实存在,只知道白书一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

秘库的钥匙便是涂之宥本人。从他出生起,指纹和掌纹便每隔一段时间会重新录入核对一次。白书一最后一次给涂之宥录信息时,萨里也在一旁,他们提前做了心理准备,白书一不舍地在涂之宥的小手上按了很久,久到孩子不耐烦地哭了起来,他才松开。

只是怕涂之宥受伤指纹有变,后续三岁还需要再核对录入一次。那里只有白书一和莱佩泽有权限开启,他们死后旁人也无法带涂之宥去核对。

但系统显示曾有人在他三岁已经核对过了。萨里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他怀疑除了他们,白书一还给涂之宥留了后手。那个人藏在暗处,像一枚沉默的棋子,只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亮出身份。

那道门锁与里面的炸药和机关相连,只要密码不对,里面的东西便会化成乌有。

这么多年依旧没有被毁,原因有二:其一,除了萨里和几个主干,没人知道具体位置;其二,就算有人找到了,碍于里面的东西也不会轻举妄动。那些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没有人敢赌。

涂之宥在顶楼房间,进门后便仔细查了整个房间有没有监控。墙角、天花板、灯具、插座,每一个可能藏匿镜头的地方,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他才放下心来。并非他不信萨里,而是对任何人留一线,是对自己最大的益处。

涂之宥把手机也留在了国内。萨里给的这部新手机里空荡荡的,没有联系人,没有照片,没有聊天记录,像一个被清空的记忆。

习惯成自然的后劲儿太大了。他下意识地想给沈知珩发消息,告诉他今天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手指在空白的屏幕上停了几秒,才想起这部手机里没有他的微信,置顶没有他的对话框,也没有那个永远会秒回的人。

涂之宥心里酸涩得发疼,这是他自找的。

第二天,涂之宥被带到一个没有定位标、甚至连信号和标志性东西都没有的地方。

四周的树长得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出来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让人分不清方向。

萨里找了好一阵,终于在一棵看起来和别的树没什么区别的树干上摸到了一个凹痕。他按了下去。

一阵轴承滚动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沉闷而有力。不远处,一整块地皮竟然缓缓上升了,草皮和泥土从边缘簌簌落下,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

“小宥,我们等会儿下去。身体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和我们说,或者把手里的玻璃球砸了。”

萨里递给他一个里面泛着荧光的玻璃球,那荧光是淡蓝色的,像凝固的星光。

地下通道内的氧气检测机关已经启动,等下面氧气充足便可以下去了。约莫等了半个小时,通道里亮起了绿灯,那灯光从深处一层一层地亮过来。

“小宥,你走中间。”萨里迅速排好站位,便带众人下去。涂之宥被围在队伍中段,前后左右都有人。

涂之宥原本以为下面会和古墓一样,层层机关、重重密室,需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到达目的地。

结果里面竟然只有两条路,两侧还有壁灯照明,灯光是暖黄色的,向前望去犹如童话中的小道。

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出口。前方有不同于两侧壁灯的光,像日光从外面透进来。

涂之宥在心里推测,一般通道前面的亮光不一定是真的出口。这是他的理论经验来看,光,往往是陷阱。

果不其然,下一秒萨里按了一块墙砖。整堵墙变了个方位,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露出了新的通道。那通道比之前的窄一些,壁灯也更稀疏,光线暗了下来。

逼仄的空间,这次只走了几分钟。涂之宥攥着玻璃球的手指用力得发白,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到了空旷的地方,他才微微泄了力,手指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涂之宥看着如同在水下玻璃房里的场景,推测他亲爹该不会把东西给藏在海里或者哪个湖里了吧。头顶是水,脚下是地,四周是透明的玻璃墙。

下一秒,一条笨鱼告诉了他答案。那鱼直直地撞上了玻璃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翻着白肚皮晃悠悠地沉了下去,过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甩着尾巴游走了。

涂之宥盯着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鱼的品种是淡水鱼,这排除了地址在海边的选项。

他以后一定要和沈知珩说这条笨鱼。沈知珩肯定会面无表情地说“嗯,是挺笨的”,但他知道,他会把他说过的事都记下来。

涂之宥记下鱼的样子,方便以后给沈知珩分享,才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主室,涂之宥的脚步停住了。

水晶雕花罗马柱圆拱门,精简浮雕、圆雕装饰件。太过于梦幻,入目所及,涂之宥依旧觉得这是个梦,梦里才会有的东西,此刻却真实地矗立在他眼前。

“小宥。”

萨里对他招了招手。涂之宥抬腿走向他,脚步踩在水晶般的地面上,发出空灵的回响。

“手掌朝外,把手伸出去。”萨里指了指前面的空气。

涂之宥疑惑,却照做。他伸出手,手臂快要伸直的时候,手掌前凭空出现了透明蓝光屏,上面各种看不懂的数据代码在疯狂滚动,速度快得像瀑布倾泻。

涂之宥愣了。

萨里该不会不是带他来秘室,而是他们新开发的旅游景点吧?这种先进技术,都是他在十六岁的时候才在新闻里看到雏形,还未完全成熟。

若真是秘室,这个东西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有了?

他仿佛在诺基亚时代看见有人用智能机连6G网,太不可思议了。

他的指尖刺痛了一下,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食指下出现一条红色的细线,犹如蜘蛛网般向四周散开,爬满了整块蓝光屏。

片刻,所有数据变成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向中心汇聚,像无数萤火虫飞向同一片夜空。

“宝宝,你选择来到这里,一定吃了很多苦。”一行字缓缓浮现在光屏中央,字体是手写体的,一笔一划都带着温度。

“抱歉,爸爸和Daddy 未能伴你成长,没有做到父亲的责任。但你的出现,是我和你Daddy 此生最幸福的事。时光重来,我们仍会选择迎接你的出生。但我们也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落款:爱你的白书一和莱佩泽。

涂之宥看着这些字,眼尾微微泛红。指尖的痛感转移到了心尖,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一下一下地,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字迹消散后,侧墙向左右两侧滑开,无声无息,像拉开的帷幕。

门缓缓打开,里面的光线倾泻而出。涂之宥仍站在原地,没有一丝想挪动步子的意思。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是敬畏,是犹豫,是担心所有猜测皆为真。

萨里带着人退后了些,在他身后等待。诱惑摆在眼前,却没有一个人想进去。那些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暗处与敌人周旋多年的老练之人,此刻都安静地站着,像一群忠心的守护者为涂之宥挡下外界的一切波动。

“小少爷怎么不进去?”有人窃窃私语道。

萨里闻言微微侧头,眼神凌厉。正欲说话的那人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涂之宥攥紧的手松开了。

他缓缓迈出一步。

随后,下定决心般,快步走了进去。

涂之宥边走,边在心里说:父亲,Daddy ,对不起。无论结果如何,我还是想和沈知珩在一起。请您们原谅我的不孝。对不起。

他进去后,门又轻轻关上了。

传言中的秘室,并没有他们想象中奢华,甚至还没有昨晚庄园里的客房华丽。

简简单单的儿童房布局。婴儿床,淡蓝的床幔从天花板垂下来,窗户外的天空就算仔细看也很难分辨,一切与外界无异,阳光下珍珠般光泽的纱帘微微拂动。各类蒙氏教具一应俱全,摆在矮矮的架子上,积木、拼图、串珠、分类盒,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还有适合每个年龄段的玩具,小月龄的摇铃和牙胶,大一点的小汽车和轨道,再大一点的乐高和拼图,一路排过去,像一条成长的时间轴。

涂之宥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那些有些褪色、但依旧看得出没有使用过的玩具。积木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拼图的背面还有白书一写的数字编号,分类盒的标签上写着“请按颜色分类”。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是被人用心准备的。

玩具墙尽头有个星星按钮,金色的,嵌在墙上,像极了故事书上的标准星星模样。

涂之宥按了下去。

从天花板降下了一块白色的幕布,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涂之宥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会陷进去的那种,像被人抱住了。

幕布上出现一行手写字,字迹端正而温柔:

此影片留给我和莱佩泽最爱的宝宝。

字幕退去,影片如同电影一般播放。

“现在是宝宝出生的第二十分五十二秒,宝宝真的好可爱。”

画面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拿过了DV。下一秒,白书一抱着孩子出现在镜头里。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是没有休息好留下的。他看着怀里的孩子时,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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