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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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暮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阴毒反噬之后了。
老头似乎对昨天靳如轩的反应心存芥蒂，没有什么好脸色。只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就没有大碍，便再也不过问了。祁思缕想要过来照顾，无奈靳如轩把人看的死紧，终究是没敢近自家弟弟的身。
祁暮沉自然是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的，不知道自己受伤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问了句姐姐，知道她没事，也便不再说话了。
“喝口水。”靳如轩把水囊递到祁暮沉唇边，轻轻喂了两口。
手臂很疼，还有些麻木，不过勉强能动。仅仅是能动而已，短期内怕是什么都做不成了。唯一庆幸伤的是左手，还不影响右手使剑。
又是一番休整，一行人准备上路。祁暮沉本想继续和姐姐一起，靳如轩不准，硬是把人拉上了自己骑着的那匹骆驼。不得已，老头儿带着祁思缕在前，靳祁二人和行李一起在后。
沙漠里赶路本就走不快，再加上先前一番变故，大家都很小心。喂了毒的匕首就在袖子里藏着，毒蛇蝎虫，在这等荒凉之地，也并不是比人好相与的。
腰上一紧，祁暮沉感觉到身后的人一双手臂缠上来，渐渐箍紧。靳如轩把下巴搁在祁暮沉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声音埋入在沙漠里走了这些天而变得有些干燥的黑发之中，气息温热。
“疼吗？”
祁暮沉摇头，停了一下，又低低的嗯了一声，腰上一松，卸了身上的劲儿，往后靠了靠。呼吸声包围上来，安定而温和。
就这么又走了一天，水囊已经没有剩下多少。大家心照不宣，如果不能赶快走出沙漠，那么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个问题。
“你本来不用跟来的。”
又喂着祁暮沉喝了几口水，靳如轩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在和自己说话：“我想做的事，谁能拦住？”一边说着，一边收了水袋。
祁暮沉一把擒住靳如轩手臂，谁料竟牵动了自己左手上的伤口，痛呼一声
“怎么了！”
“没事。”祁暮沉右手重新拔开水囊塞，“你还没喝。”
靳如轩一愣，随即笑道：“水不多了，我又不渴。”那笑有些刺眼，嘴唇干裂泛白。被祁暮沉看得心虚，只能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好了。”
祁暮沉皱眉，分明还不满意，靳如轩无奈，仰头灌了几口。祁暮沉转头看着身后的人上下滚动的喉结，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满意了？”嘴唇因为水的滋润多了血色和光泽，又是那张他熟悉的邪妄张狂的脸。
“嗯！”声音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快看，那边有个镇子！”祁思缕声音里透着惊喜，任谁在这样的境况下看到眼前的景象都会是这般反应。
四人皆是精神一振，抬头观望。果然，眼前这座小城，虽说不上大，但到底齐全，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最高的那家酒楼，细看之下竟与先前玉河城的沉香居有几分相似。
初时的大喜之后，祁暮沉似乎感觉到有哪里不对，拉住就要往前的骆驼。
“怎么了？”
“有些不对，这里…”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前面老头儿带着姐姐已经进了城：“沉儿，快来！我们在这休整一番，装些水好继续赶路。”
听见姐姐催，祁暮沉只能跟上。有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却没来得及抓住，就被放走了。
走了几步，心下愈发疑惑，那城池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似乎就在眼前三丈远的地方，却是怎么走也走不到。
等到祁暮沉和靳如轩再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偏了方向。“鬼市！”话音刚落，就看到前面的沙子凭空卷起一丈有余，靳祁二人堪堪躲开那怪圈，还没来得及去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祁思缕和那老头儿被沙暴卷入，不知所踪。
鬼市一说，竟是真的！江湖上早有传言，沙漠异士善操鬼术，所布之景与平常所见街市无异。沙漠里行了数日饥渴疲倦的旅人们乍见之下必然大喜过望，遂尽数被鬼相所迷，以致被人掳走，不知所踪。
祁暮沉左臂上的纱布因为这一番闪躲又见红了，眼下疯了一般就要往那已然平静的地方冲过去，靳如轩一把拉住，才不至于那人从自己身边走脱。
“暮沉，暮沉！”
“姐姐不见了？一定是他们干的！为什么？！”
“暮沉！”
靳如轩箍住快要崩溃的人，顾不上他手臂上的伤，只死死的把人带在怀里。
“暮沉，你听我说。”且不说心里现在是怎么想的，靳如轩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暮沉，他们如果想怎么样，断不会现在才出手。你姐姐不会有事的，嗯？”
怀里的人好不容易放松下来，靳如轩又出言安慰了两声，眼下还有远比这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
老头儿和祁思缕被卷入沙漠深处，连带着他们身上的三个水囊也一并丢了。如今只有靳如轩身上半囊水，还有那匹闲置的骆驼上仅剩的一个水囊，干粮今天中午就已经告罄。如若两人不快点儿出这沙漠，根本撑不过三天。
“什么声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靳如轩带着祁暮沉就地一滚，身形立定，先前站着的地方凭空出现一条深沟，寒光森森，没来得及带走的那头骆驼被一劈为二，涓涓往外冒血，渗进干枯的黄沙之中，说不出的诡异。
脚下沙粒突然下陷，靳祁两人俱是一惊。身下借力，跳出圈外，脚还未及落地，如先前一番攻势再次发起，祁暮沉在空中强行催力提气又是一跃，左臂一麻，伤口又一次裂开。靳如轩站在三丈开外，气息尚喘。两人眼神相对，眸光一闪，几乎同时后跃一步，腾身往中间靠拢。动作间袖中短刃抛出，直插入地，竟是使了十分力。一阵铿锵之声响过，隐于黄沙之下的凉铁寒链尽数飞散而出，落了一地。
“你受伤了！”
“没有，只是真气稍阻而已。倒是你，这伤口又裂开了。”靳如轩脚步微虚，不再多话。扯了腰带把祁暮沉左臂上的伤口裹紧。
“不碍事，只是外伤。”祁暮沉狐疑的看了靳如轩一眼，果然只是气息微乱，真的并无大碍，“有人在这里布阵，想必已经离他们不是很远。”
“嗯…嘘——”靳如轩屏息，附耳到地上，“有人来了，快走！”
两人翻身骑上仅剩的一头骆驼，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催蹄狂奔。破空之声紧随而至，箭钉入肉，貂毛染血。
“靳如轩！”
“我没事。”靳如轩内力振出伤了自己后背的短箭，漆金扇从袖中滑落到手上，手腕儿一转，扇面大开。扇面翻转如蝶翅，手指间辗转腾挪一番，将身后伤人的暗箭全部封住来路，断了后势。
可是单凭一人之力终究顾不上腹背受敌，养在城里的骆驼本就比不上在沙漠中土生土长的野马，一时无暇顾及，坐骑遭人暗算，两人被掀翻在地。
待到二人稳住身形，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已经追到身前，一眼望去二十个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靳如轩手中扇子展开又合上，脸上闲闲一笑，未等对方动手，当先发难，直取当中那人心头胸口。
戳、点、挑、刺，以剑招御扇，一时间宛若游龙。黑衣人一惊，刀锋亮起，欲拦住其来势。靳如轩眉峰一挑，心中一番计较，身子就着去势一拧，扇端虚虚一转刺向那人命门，身侧破绽大露。黑衣人大喜，举刀来劈，谁成想坐骑受创，早被靳如轩左手暗招开肠破肚，人被掀翻下马。计成，靳如轩一收脸上的惊慌之色，须臾之间扇面再展再翻，眼前黑衣人已经是身首异处。
回手，合扇，滴血不染。
见有同伴惨死，余下众人纷纷发力。
靳如轩不敢托大，使出全力，招招拿人性命。先前一番强提真气已经让自己后力不济，如刚才一般发力也是勉强为之。若照此情况再拖延下去，他是断然撑不下去的。
体内真气又是一滞，身后暗招攻来，避无可避，只得硬生生受了。一口血喷出，血色殷红。如此一来，真气泄的更快。手中折扇仅剩招式，再无劲道。
似乎是看出靳如轩无抵抗之力，众黑衣人都围而攻之。祁暮沉玲珑剑早已出鞘，隔开身前两柄长刀，往圈外一望，但见靳如轩胸前浸了一大片血渍，只能招架却无还手之力，竟被逼得狼狈不堪。情急之下手上发力，玲珑剑斩断对方攻势，纵身跃至靳如轩身边。
“怎么回事！”
“内力不济。”靳如轩也不隐瞒，坦然承认。若不是当时情势所迫，祁暮沉敢肯定自己能看到他一脸无奈的耸肩的样子。无心与他说笑，眉目一沉，暗自思忖，靳如轩修为本在自己之上，现下如此，怕是也只有那一个原因了。
“跟好我！”祁暮沉左手带住靳如轩，右手玲珑剑拖地划了半圈。手腕一抖，转眼挥出十几朵剑花。没有大开大合，没有翻云覆雨，剑气过处竟似杀戮之气尽散，平静如初。
幻象已成。
祁暮沉左手伤臂护不住靳如轩，身子一晃，幻象如水中泡沫，恍惚破灭。那些个黑衣人似乎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提刀又攻。祁暮沉神情一凛，玲珑剑再无保留，尽数舞出。欺身刺上对手薄弱之处，与其被动招架，不如先下手为强。连挑两人下马，寒剑劈出一条去路。祁暮沉圈紧靳如轩，择路飞身而走。
依稀记得来路上看见过一个沙洞，勉强容一人栖身，洞口有低矮灌木掩着，眼下只有那里可以暂避。祁暮沉稍辨方向，提气狂奔。左手带伤，血迹沿路滴下，靳如轩狠狠压住，祁暮沉痛哼一声，勉强止住血，不至于暴露行踪，再次拔足。
奔出百里地外，果然又看见那个沙洞，漫漫黄沙之中实是很难辨认，若能逃过此劫，便是万幸。
近前去看，沙洞果然只能容下一人，祁暮沉扶了靳如轩坐卧进去，便再也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正寻思着该怎么办，远处已经有马蹄声渐行渐近。容不得祁暮沉多想，靳如轩换了一下姿势，长臂一伸，把人带进怀里。空间高度有限，祁暮沉只能俯身跪坐再靳如轩抻直的腿上，下巴刚好垫上他肩膀。两人的呼吸声就在耳畔，清晰可闻。
马蹄声在附近停住，逡巡不前，似乎不知道该往哪边去追。
“痕迹在这附近消失了。”
“别说话——”
靳祁二人放出耳力听外面的人说话，突然间安静下来，不，是一片死寂。
“哈哈哈，不用找了。他们擅闯沙漠腹地，漠王发怒，活不了了！我们走，免叫漠王迁怒！”
马蹄声疾驰而走，杳无音迹。
“漠王是谁？”
祁暮沉发问。似乎是要回答什么，洞口本就透不进多少的阳光骤然暗了下来，虎啸之声只眨眼间便由极远变至极近，沙粒如刃从洞口席卷而入。
“闭眼！”靳如轩一把将祁暮沉口鼻压入自己肩窝。祁暮沉先前一场恶斗，又是纵气狂奔，心神剧耗，仅凭心头一口气强撑，眼下再也坚持不住，两眼发沉，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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