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梨花村
“启禀大人，草民愿替月儿受此刑。”陈展额角冷汗都要下来了，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他竟然忘了子女告父母，无论父母犯了什么事，子女都得挨打这事儿。可怜月哥儿这小身板，怎么禁得住那一板子？
“月哥儿身体柔弱，又是稚儿，若再受刑，伤上加伤。他既然愿意认叔婶为爹娘，便是草民的弟弟，草民请大人准许，替月哥儿受刑。”
“不可。他既有勇气状告父母，便理当受此刑。”县令面色沉稳，说：“本官已体谅他年幼特意减刑，不可再由他人代替。”
“草民愿意，不用，不用他人。”月哥儿看向陈展，说：“展哥哥，谢谢你。”
他脱离了李家还拿回了银子，王桂香和李有财也受刑监押，这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才只打五个板子，已经很好了。
“月哥儿。”陈展心焦难耐，“你身上这么多伤，怎么还能打板子？”
“万一出了事儿怎么办？”
“展哥哥，我不害怕，你也、别害怕。”
最终月哥儿还是挨了板子。
“只有、一点疼。”月哥儿趴在长凳上，小声安慰陈展。没想到巴掌宽的长板子打下来也没多痛，还没有后娘打他疼。
“我看看。红了这么一大片，还不疼？你这哥儿，走，哥哥带你去看郎中去。”陈展真害怕这小哥儿被打出个好歹来。
行刑后，县令高喊一声退堂，今日状告之事便落下了帷幕。陈岱山走过来拍了拍陈展的脊背，说：“捕快心里都有分寸，不过是些皮肉苦，养几天就好了。你瞧那便那三个，连喊声疼的力气都没有。”
陈展转头看那三个人，烂泥一样躺在地上，身后都被血浸湿了，气息奄奄躺在地上，彻底没了之前叫嚣的能耐。
看着的确比月哥儿凄惨，不过这能一样吗，月哥儿还是个孩子呢。
“爹先去办理月哥儿的户籍之事，你带着月哥儿去找你滢姨，找个大夫瞧一瞧，开些金疮药。”
“好，岱山叔，那我们等着你。”
陈展背着月哥人走出公堂，门外的百姓都拍手叫好。
“好哥儿，有胆识！”
“依我看，这还是打轻了，这爹娘将孩子都不当作人看，白瞎了他那先前死去的媳妇。”
“县令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
月哥儿趴在陈展的肩头，身后火辣辣地痛，但这也难掩他的好心情。
屋外彩霞漫天，一朵朵云彩随风流动着，恰似一幅绚丽的画卷。月哥儿蹭了蹭陈展的脸颊，轻声说：“陈哥哥，谢谢你。”
“傻哥儿。”
“月哥儿，你、你怎么能这样！” 李夏阳猛地挣开王生拽着他的胳膊，一双眼睛涨得通红，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盯着陈展背上的人，声音颤抖又难过：“纵然爹娘薄待你，可也不该、不该将他们告上官府，他们将你拉扯大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喉头哽咽，话语断断续续：“爹娘刚挨了板子，身上伤得那么重，如今还要被关进大牢，你满意了吗？…… 月哥儿，事到如今，你还要跟着外人走，抛弃我们吗？”
“我们才是亲兄弟，你不许走！”
李夏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涨得通红，一双眼肿得像熟透的核桃。他猛地转头，将所有怨愤都砸向陈展，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这个拐子！快把月哥儿放下来！”
一边是对他百依百顺的爹娘，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明明本该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李夏阳红着眼扑上去，对着陈展拳打脚踢、又扣又咬，像一头发疯的小牛犊。
陈展身形不动，垂眸看向情绪失控的李夏阳，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爹娘薄待他，这些年他在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阳哥儿，你比谁都清楚。”
“要求一个从小被你娘虐待的人还将你当成亲弟弟一样呵护疼爱，要默默忍受一切不公，承受所有恶意，这太强人所难了。”
陈展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一字一句道：“你如今的安稳日子，靠的全是月哥儿亲生娘亲留下的银钱。若当年没有那场意外，本该在双亲疼爱下长大、被捧在掌心宠着的人，是他，不是你。”
“月哥儿只告了王桂香与李有财两人，从未牵连于你，这已经是顾念着你们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情分。”
李夏阳对月哥儿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陈展无从分辨。他只知道，月哥儿厌恶李家的一切，厌恶李家的所有人。
月哥儿紧紧环抱着陈展的脖颈，看着眼前陌生的李夏阳，心绪复杂。
他看见李有财和王桂香挨打其实也没有多高兴，因为那不足以弥补他过往的痛苦。可现在他看着李夏阳，竟然也没有从前那么厌恶。
李夏阳总摆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姿势可怜他，假惺惺地施舍他，他厌恶李夏阳，可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假惺惺的善意，也曾让他好过一点点。
可这与王桂香的磋磨相比较，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儿，月哥儿轻声道：“我讨厌你，讨厌你们，一家人。”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夏阳头顶。
他浑身一僵，怔怔地望着月哥儿，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李夏阳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无法理解，月哥儿宁愿相信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也不肯留在自己身边。
“月哥儿，你是不是傻了？你要跟一个才认识几日的外人走？”
月哥儿不愿再多说一句，只轻轻揪了揪陈展的衣袖，“陈哥哥，我们走，别理他。”
“阳哥儿，我们走了，以后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你好自为之。”
陈展抬步朝着不远处等候的陈滢走去。
李夏阳还要追上去，王生见状连忙将人拦住，劝道：“阳哥儿，别闹了，快去看看你爹娘要紧！”
李夏阳这才顿住脚步，不再追赶。他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地被王生拽着，失魂落魄地转身走进了府衙院内。
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慢慢离去。
……
“如何，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只是可怜月哥儿又受了伤。”
月哥儿扬起小脸，怯怯地喊了句：“婶娘。”
“该喊干娘了。”陈滢笑盈盈的，起初对于认干哥儿这事她是忐忑的，看月哥儿这般乖巧，她便觉着多一个贴心的哥儿也不是什么差事儿。
何况谁要这臭小子非要救呢？
“干娘。”月哥儿脸颊红红，顺从地喊了人。
“好孩子，咱们先去看诊。”
一家三口便沿街巷往医馆走，早早候在远处的林慧小跑过来，问月哥儿：“你真要离开燕子村吗？月哥儿？”
“嗯，林姐姐，谢谢你，替我作证。”
月哥儿重重点头，心里全是对未来的向往。
“好，那你要过得好好的，快快乐乐的。”
林慧从怀里掏出一个自己锈的月亮荷包，说：“你拿着，日后别忘了我。”
“林姐姐。”月哥儿攥紧荷包，眼睫渐渐湿润。他看着这个皮肤蜡黄的瘦高姑娘，心里暖融融。
“你也要，好好的。”
“好，你们路上慢些。”
“林姑娘，多谢你今日帮忙。”陈滢笑着，从旁边糕点铺子提了封点心出来交给林慧，“这是谢礼，还请你收好。”
林慧连连摆手不肯要，最后陈滢硬是将东西塞给了她，她才勉强收下。
“月哥儿，再见！”
“再见，林姐姐。”
两个人摆手分别，知晓月哥儿伤心，陈展轻声安慰：“不哭，下回我们再回来看她。”
“嗯，我、我知道。”
三个人去医馆走了一番，捕快果真没下多重的手，只是皮肉红了，没伤及筋骨。月哥儿上了药，又趴在医馆歇息了一会儿，陈岱山才终于带着户籍寻到了几人。
“这户籍真是不容易，县令叫人好一番审查，才终于将月哥儿的事情办妥帖了。”
陈岱山灌了一肚子凉茶水，抹干净嘴，笑道：“往后咱们便是一家四口，阿明，你可得好好对月哥儿。”
“这话哪里用你说。”陈滢提着食盒进屋，笑着招呼两人过来吃。她端了碗小馄饨，坐过去往月哥儿嘴里喂。
“我、我自己——”
“你还伤着呢，干娘喂你。”
月哥儿哪里被人这样对待着，手脚都感觉不自在，红着脸吃完了馄饨。
“岱山叔，天黑了，咱们要不住两日再走？等月哥儿身上伤再好些。”陈展本想给月哥儿喂饭，但陈滢已经去了，他只好赶紧吃饭。一天没怎么吃饭，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一会儿我就去找找客栈，等月哥儿养好伤，咱们一家再上路，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住。”
*
“小春，新来那户人家怎么在你家隔壁盖房子啊？”夏蝉洗好衣裳，站起身长长喘了口气，她们村可许久没搬来新人家，心中不免好奇。
“日子过的好端端，怎么突然就搬到了咱们这地方？穷的叮当响不说，去大谷阵坐驴车都得一个多时辰，屁股都给癫坏了，咋就这样想不通呢？”
“是啊，春春。那户人家好相处不？听说家里两个男人长的凶，我阿娘都不让我和溪哥儿去看。”宋酒赤脚在河里弯腰捉小鱼，说到这儿又嘿嘿一笑：“不过我偷偷带着溪哥儿去瞧了一眼，没见着其他人，只见一个哑巴小哥儿正在门口锄地呢。”
“那哑巴哥儿人还挺大方哩，见溪哥儿年纪小，还给他塞了块冬瓜糖吃呢。”
“可甜了。”
宋溪坐在石头上踩水，闻言咂咂嘴，仿佛那甜滋滋的味儿还在舌尖蔓延。他年纪小，才六岁，咂嘴时脸颊的肉一颤一颤，像白面团子。
夏蝉见状忍不住弯腰捏他的脸蛋，逗溪哥儿说：“唉呀溪哥儿正长牙呢，吃糖当心坏牙喽。”
溪哥儿赶忙捂住嘴巴，说：“没有坏牙！”
“那家的小哥儿叫月哥儿。酒哥儿，人家才给了你糖吃，你就喊他哑巴哥儿。”赵春芳坐在夏蝉让出来的石头上洗衣裳，瞧见捂住嘴巴的溪哥儿，她忍俊不禁，左脸露出个深深的酒窝。
“唉呀，好了好了我不这样喊了，你可别告诉他。我那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嘛！”宋酒连连摆手，麦色的脸颊讨好地朝几个人笑：“我错了呀。”
“你知道就好。”赵春芳无奈笑了笑，想到夏蝉的话，想了想，说：“我爹去打听了，说是从最北边逃难逃过来的，一家好几口人，就剩下了这么几个。一家子都不是坏人，没有害人的心眼，常给我们左邻右舍送菜送瓜。家里两个汉子虽然高壮，但都是本分人。”
说到这她又加了一句：“最起码现在是老实的，没做出去过什么出格的事儿。”
“明天咱们上山摘花椒，小春，你要不要喊上月哥儿？我还没见过他呢。”夏蝉将溪哥儿圈在怀里，给他扎小辫子玩。
“我下午回去问问他。”
……
“月哥儿，月哥儿？你在家吗？”
正在灶房里烧水的月哥儿听见门外有人喊，小跑出来，将大木门推开一条缝。
门外站了带草藤环扎麻花辫的伶俐姑娘，正笑盈盈看着他，左脸露出个极深的酒窝。
“芳姐姐，你、你找我？”
“我刚洗完衣裳，过来问问你。明天我和夏蝉，宋酒宋溪，还有赵圆圆一块儿去后山上摘花椒，你要不要去一块儿？这几个都是和我一块玩得好的手帕交，大家都和善，不是难相处的人。”
“她们也想与你做朋友，央求我过来找你。”
“啊，我我……”
月哥儿不想去，家里的房子才盖好，要忙的事情有好多。而且他害怕像从前那样，遇见些喜欢欺负人的孩子。
“月哥儿，是谁啊？”
“展哥哥，是芳姐姐。”
在后院劈柴的陈展走到两人跟前，见是隔壁的姑娘来找月哥儿玩，心里松快不少，搬来梨花村满打满算也四个月了，月哥儿可算能接触到同村的其他姑娘哥儿，与他们一道玩耍了。
“应下吧，月哥儿，咱们往后要长长久久的住下，你该多认识几个好伙伴一块玩耍。”
月哥儿水润润的眼睛瞧了陈展一眼，表情有些为难，陈展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心思，朗声问赵春芳：“春芳姐，我明日也闲着，正好去山上寻几棵老树来给我婶娘，跟你们一道儿成不？”
月哥儿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期盼地看着赵春芳，“芳姐姐，成不成？”
“这——”赵春芳有些迟疑，她们一群姑娘哥儿里混进一个老高的汉子，这合适吗？
“你放心，就顺路走一道儿，等进了山咱们就分开，不会打搅你们玩。”
“那成吧。”赵春芳一口应下来，月哥儿眼神立马亮了，雀跃地回屋子拿了几颗南瓜糖塞给赵春芳，“芳姐姐，谢谢你，我明天，和你们一起去。”
“唉呀，给我糖做什么，你快拿回去。”这是把她当溪哥儿那样的小娃娃了？赵春芳哭笑不得。
“给你吃，甜的。”月哥儿唇角弯起，笑容有些腼腆，他其实心里是很感激的，有人愿意喊他出去一块玩，几个月前，月哥儿想都不敢想。
“唉呀！”赵春芳脸颊微红，心道推来推去也没什么意思，改日家里有好吃的，也拿来给月哥儿尝尝。她和玩的好的都这样。
陈家一家人都和善，盖房时从村子里招工，她爹和两个哥哥都靠着帮工挣了不少银钱，一家人都高兴，还吃了两回肉。赵春芳因此愿意和隔壁小哥儿说几句话，相处后才知道，这小哥儿话说不利索，人胆小但很乖巧和善，又模样俊俏，个头矮小，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
赵春芳就忍不住想拉着他一块玩。
“那我明天来喊你。”
“好呀。”月哥儿欢快应下后，赵春芳便回了自己家。
好吃好喝养了几个月，小哥儿终于不像几个月前那样面黄肌瘦，脸色总算有了些血色，只是还瘦的厉害，脸颊没什么软肉。
陈展盘算过几日再去买些肉回来，也不知这村里有没有养牛羊的，买些牛羊奶回来，也能补养身体。
“阿鸣，月哥儿，快回来吃饭了。”
“月哥儿身体柔弱，又是稚儿，若再受刑，伤上加伤。他既然愿意认叔婶为爹娘，便是草民的弟弟，草民请大人准许，替月哥儿受刑。”
“不可。他既有勇气状告父母，便理当受此刑。”县令面色沉稳，说：“本官已体谅他年幼特意减刑，不可再由他人代替。”
“草民愿意，不用，不用他人。”月哥儿看向陈展，说：“展哥哥，谢谢你。”
他脱离了李家还拿回了银子，王桂香和李有财也受刑监押，这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才只打五个板子，已经很好了。
“月哥儿。”陈展心焦难耐，“你身上这么多伤，怎么还能打板子？”
“万一出了事儿怎么办？”
“展哥哥，我不害怕，你也、别害怕。”
最终月哥儿还是挨了板子。
“只有、一点疼。”月哥儿趴在长凳上，小声安慰陈展。没想到巴掌宽的长板子打下来也没多痛，还没有后娘打他疼。
“我看看。红了这么一大片，还不疼？你这哥儿，走，哥哥带你去看郎中去。”陈展真害怕这小哥儿被打出个好歹来。
行刑后，县令高喊一声退堂，今日状告之事便落下了帷幕。陈岱山走过来拍了拍陈展的脊背，说：“捕快心里都有分寸，不过是些皮肉苦，养几天就好了。你瞧那便那三个，连喊声疼的力气都没有。”
陈展转头看那三个人，烂泥一样躺在地上，身后都被血浸湿了，气息奄奄躺在地上，彻底没了之前叫嚣的能耐。
看着的确比月哥儿凄惨，不过这能一样吗，月哥儿还是个孩子呢。
“爹先去办理月哥儿的户籍之事，你带着月哥儿去找你滢姨，找个大夫瞧一瞧，开些金疮药。”
“好，岱山叔，那我们等着你。”
陈展背着月哥人走出公堂，门外的百姓都拍手叫好。
“好哥儿，有胆识！”
“依我看，这还是打轻了，这爹娘将孩子都不当作人看，白瞎了他那先前死去的媳妇。”
“县令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
月哥儿趴在陈展的肩头，身后火辣辣地痛，但这也难掩他的好心情。
屋外彩霞漫天，一朵朵云彩随风流动着，恰似一幅绚丽的画卷。月哥儿蹭了蹭陈展的脸颊，轻声说：“陈哥哥，谢谢你。”
“傻哥儿。”
“月哥儿，你、你怎么能这样！” 李夏阳猛地挣开王生拽着他的胳膊，一双眼睛涨得通红，泪水早已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盯着陈展背上的人，声音颤抖又难过：“纵然爹娘薄待你，可也不该、不该将他们告上官府，他们将你拉扯大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喉头哽咽，话语断断续续：“爹娘刚挨了板子，身上伤得那么重，如今还要被关进大牢，你满意了吗？…… 月哥儿，事到如今，你还要跟着外人走，抛弃我们吗？”
“我们才是亲兄弟，你不许走！”
李夏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涨得通红，一双眼肿得像熟透的核桃。他猛地转头，将所有怨愤都砸向陈展，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这个拐子！快把月哥儿放下来！”
一边是对他百依百顺的爹娘，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明明本该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种地步？
李夏阳红着眼扑上去，对着陈展拳打脚踢、又扣又咬，像一头发疯的小牛犊。
陈展身形不动，垂眸看向情绪失控的李夏阳，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爹娘薄待他，这些年他在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阳哥儿，你比谁都清楚。”
“要求一个从小被你娘虐待的人还将你当成亲弟弟一样呵护疼爱，要默默忍受一切不公，承受所有恶意，这太强人所难了。”
陈展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一字一句道：“你如今的安稳日子，靠的全是月哥儿亲生娘亲留下的银钱。若当年没有那场意外，本该在双亲疼爱下长大、被捧在掌心宠着的人，是他，不是你。”
“月哥儿只告了王桂香与李有财两人，从未牵连于你，这已经是顾念着你们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情分。”
李夏阳对月哥儿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陈展无从分辨。他只知道，月哥儿厌恶李家的一切，厌恶李家的所有人。
月哥儿紧紧环抱着陈展的脖颈，看着眼前陌生的李夏阳，心绪复杂。
他看见李有财和王桂香挨打其实也没有多高兴，因为那不足以弥补他过往的痛苦。可现在他看着李夏阳，竟然也没有从前那么厌恶。
李夏阳总摆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姿势可怜他，假惺惺地施舍他，他厌恶李夏阳，可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假惺惺的善意，也曾让他好过一点点。
可这与王桂香的磋磨相比较，根本不值一提。
想到这儿，月哥儿轻声道：“我讨厌你，讨厌你们，一家人。”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夏阳头顶。
他浑身一僵，怔怔地望着月哥儿，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李夏阳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无法理解，月哥儿宁愿相信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也不肯留在自己身边。
“月哥儿，你是不是傻了？你要跟一个才认识几日的外人走？”
月哥儿不愿再多说一句，只轻轻揪了揪陈展的衣袖，“陈哥哥，我们走，别理他。”
“阳哥儿，我们走了，以后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你好自为之。”
陈展抬步朝着不远处等候的陈滢走去。
李夏阳还要追上去，王生见状连忙将人拦住，劝道：“阳哥儿，别闹了，快去看看你爹娘要紧！”
李夏阳这才顿住脚步，不再追赶。他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地被王生拽着，失魂落魄地转身走进了府衙院内。
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慢慢离去。
……
“如何，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只是可怜月哥儿又受了伤。”
月哥儿扬起小脸，怯怯地喊了句：“婶娘。”
“该喊干娘了。”陈滢笑盈盈的，起初对于认干哥儿这事她是忐忑的，看月哥儿这般乖巧，她便觉着多一个贴心的哥儿也不是什么差事儿。
何况谁要这臭小子非要救呢？
“干娘。”月哥儿脸颊红红，顺从地喊了人。
“好孩子，咱们先去看诊。”
一家三口便沿街巷往医馆走，早早候在远处的林慧小跑过来，问月哥儿：“你真要离开燕子村吗？月哥儿？”
“嗯，林姐姐，谢谢你，替我作证。”
月哥儿重重点头，心里全是对未来的向往。
“好，那你要过得好好的，快快乐乐的。”
林慧从怀里掏出一个自己锈的月亮荷包，说：“你拿着，日后别忘了我。”
“林姐姐。”月哥儿攥紧荷包，眼睫渐渐湿润。他看着这个皮肤蜡黄的瘦高姑娘，心里暖融融。
“你也要，好好的。”
“好，你们路上慢些。”
“林姑娘，多谢你今日帮忙。”陈滢笑着，从旁边糕点铺子提了封点心出来交给林慧，“这是谢礼，还请你收好。”
林慧连连摆手不肯要，最后陈滢硬是将东西塞给了她，她才勉强收下。
“月哥儿，再见！”
“再见，林姐姐。”
两个人摆手分别，知晓月哥儿伤心，陈展轻声安慰：“不哭，下回我们再回来看她。”
“嗯，我、我知道。”
三个人去医馆走了一番，捕快果真没下多重的手，只是皮肉红了，没伤及筋骨。月哥儿上了药，又趴在医馆歇息了一会儿，陈岱山才终于带着户籍寻到了几人。
“这户籍真是不容易，县令叫人好一番审查，才终于将月哥儿的事情办妥帖了。”
陈岱山灌了一肚子凉茶水，抹干净嘴，笑道：“往后咱们便是一家四口，阿明，你可得好好对月哥儿。”
“这话哪里用你说。”陈滢提着食盒进屋，笑着招呼两人过来吃。她端了碗小馄饨，坐过去往月哥儿嘴里喂。
“我、我自己——”
“你还伤着呢，干娘喂你。”
月哥儿哪里被人这样对待着，手脚都感觉不自在，红着脸吃完了馄饨。
“岱山叔，天黑了，咱们要不住两日再走？等月哥儿身上伤再好些。”陈展本想给月哥儿喂饭，但陈滢已经去了，他只好赶紧吃饭。一天没怎么吃饭，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一会儿我就去找找客栈，等月哥儿养好伤，咱们一家再上路，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住。”
*
“小春，新来那户人家怎么在你家隔壁盖房子啊？”夏蝉洗好衣裳，站起身长长喘了口气，她们村可许久没搬来新人家，心中不免好奇。
“日子过的好端端，怎么突然就搬到了咱们这地方？穷的叮当响不说，去大谷阵坐驴车都得一个多时辰，屁股都给癫坏了，咋就这样想不通呢？”
“是啊，春春。那户人家好相处不？听说家里两个男人长的凶，我阿娘都不让我和溪哥儿去看。”宋酒赤脚在河里弯腰捉小鱼，说到这儿又嘿嘿一笑：“不过我偷偷带着溪哥儿去瞧了一眼，没见着其他人，只见一个哑巴小哥儿正在门口锄地呢。”
“那哑巴哥儿人还挺大方哩，见溪哥儿年纪小，还给他塞了块冬瓜糖吃呢。”
“可甜了。”
宋溪坐在石头上踩水，闻言咂咂嘴，仿佛那甜滋滋的味儿还在舌尖蔓延。他年纪小，才六岁，咂嘴时脸颊的肉一颤一颤，像白面团子。
夏蝉见状忍不住弯腰捏他的脸蛋，逗溪哥儿说：“唉呀溪哥儿正长牙呢，吃糖当心坏牙喽。”
溪哥儿赶忙捂住嘴巴，说：“没有坏牙！”
“那家的小哥儿叫月哥儿。酒哥儿，人家才给了你糖吃，你就喊他哑巴哥儿。”赵春芳坐在夏蝉让出来的石头上洗衣裳，瞧见捂住嘴巴的溪哥儿，她忍俊不禁，左脸露出个深深的酒窝。
“唉呀，好了好了我不这样喊了，你可别告诉他。我那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嘛！”宋酒连连摆手，麦色的脸颊讨好地朝几个人笑：“我错了呀。”
“你知道就好。”赵春芳无奈笑了笑，想到夏蝉的话，想了想，说：“我爹去打听了，说是从最北边逃难逃过来的，一家好几口人，就剩下了这么几个。一家子都不是坏人，没有害人的心眼，常给我们左邻右舍送菜送瓜。家里两个汉子虽然高壮，但都是本分人。”
说到这她又加了一句：“最起码现在是老实的，没做出去过什么出格的事儿。”
“明天咱们上山摘花椒，小春，你要不要喊上月哥儿？我还没见过他呢。”夏蝉将溪哥儿圈在怀里，给他扎小辫子玩。
“我下午回去问问他。”
……
“月哥儿，月哥儿？你在家吗？”
正在灶房里烧水的月哥儿听见门外有人喊，小跑出来，将大木门推开一条缝。
门外站了带草藤环扎麻花辫的伶俐姑娘，正笑盈盈看着他，左脸露出个极深的酒窝。
“芳姐姐，你、你找我？”
“我刚洗完衣裳，过来问问你。明天我和夏蝉，宋酒宋溪，还有赵圆圆一块儿去后山上摘花椒，你要不要去一块儿？这几个都是和我一块玩得好的手帕交，大家都和善，不是难相处的人。”
“她们也想与你做朋友，央求我过来找你。”
“啊，我我……”
月哥儿不想去，家里的房子才盖好，要忙的事情有好多。而且他害怕像从前那样，遇见些喜欢欺负人的孩子。
“月哥儿，是谁啊？”
“展哥哥，是芳姐姐。”
在后院劈柴的陈展走到两人跟前，见是隔壁的姑娘来找月哥儿玩，心里松快不少，搬来梨花村满打满算也四个月了，月哥儿可算能接触到同村的其他姑娘哥儿，与他们一道玩耍了。
“应下吧，月哥儿，咱们往后要长长久久的住下，你该多认识几个好伙伴一块玩耍。”
月哥儿水润润的眼睛瞧了陈展一眼，表情有些为难，陈展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心思，朗声问赵春芳：“春芳姐，我明日也闲着，正好去山上寻几棵老树来给我婶娘，跟你们一道儿成不？”
月哥儿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期盼地看着赵春芳，“芳姐姐，成不成？”
“这——”赵春芳有些迟疑，她们一群姑娘哥儿里混进一个老高的汉子，这合适吗？
“你放心，就顺路走一道儿，等进了山咱们就分开，不会打搅你们玩。”
“那成吧。”赵春芳一口应下来，月哥儿眼神立马亮了，雀跃地回屋子拿了几颗南瓜糖塞给赵春芳，“芳姐姐，谢谢你，我明天，和你们一起去。”
“唉呀，给我糖做什么，你快拿回去。”这是把她当溪哥儿那样的小娃娃了？赵春芳哭笑不得。
“给你吃，甜的。”月哥儿唇角弯起，笑容有些腼腆，他其实心里是很感激的，有人愿意喊他出去一块玩，几个月前，月哥儿想都不敢想。
“唉呀！”赵春芳脸颊微红，心道推来推去也没什么意思，改日家里有好吃的，也拿来给月哥儿尝尝。她和玩的好的都这样。
陈家一家人都和善，盖房时从村子里招工，她爹和两个哥哥都靠着帮工挣了不少银钱，一家人都高兴，还吃了两回肉。赵春芳因此愿意和隔壁小哥儿说几句话，相处后才知道，这小哥儿话说不利索，人胆小但很乖巧和善，又模样俊俏，个头矮小，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
赵春芳就忍不住想拉着他一块玩。
“那我明天来喊你。”
“好呀。”月哥儿欢快应下后，赵春芳便回了自己家。
好吃好喝养了几个月，小哥儿终于不像几个月前那样面黄肌瘦，脸色总算有了些血色，只是还瘦的厉害，脸颊没什么软肉。
陈展盘算过几日再去买些肉回来，也不知这村里有没有养牛羊的，买些牛羊奶回来，也能补养身体。
“阿鸣，月哥儿，快回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