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面脂

听见常小嬷的声音,两个人赶紧合上门,洗了手坐在堂屋等着开饭。

“这就来,小嬷。”

“是隔壁赵家的姑娘?”

“是她。婶娘,喊月哥儿明日同她一道儿去后山摘花椒。”

“那多好,成日闷在屋子里做什么?”陈岱山点头,说:“咱们一家六口在梨花村落稳了跟脚,你们两个小的也该多出去走走,和同村的娃娃多玩玩。”

来梨花村前,一家四口专门去牙行买了两个下人,一个夫郎,一个妇人。

那夫郎灶房功夫好,妇人缝补手艺好,原来的主家破落了,便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一道发卖了。两个人关系亲,谁也不愿意弃了谁去,陈家又刚好要买个帮忙做活的人,索性一道都给买了。

现在也不是什么陈府,家里也没有那些规矩,平日六个人也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嗯嗯。”月哥儿点头应下,说:“我和,哥哥一块去。”

“你哥哥怎么跟屁虫似的,你去哪里跟去哪里。这么大人了,羞不羞啊。”陈滢揶揄笑道,顺道又给月哥儿碗里夹了几块肉。

“婶娘。”陈展无奈笑了下,“月哥儿人生地不熟,我害怕他受欺负啊。”

“阿娘,我想和,哥哥一块儿去。”月哥儿昂起白净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期盼。

陈滢柔声应道:“去吧去吧。不过依阿娘看,芳丫头是真心想和你玩,没有坏心思。别怕,月哥儿。”

“阿娘,我知道了。”月哥儿弯起唇角,朝陈滢露出一抹软乎乎的笑。

陈滢心中一片柔软,小哥儿就是和不听话的臭小子一样,瞧瞧这多乖啊。一口一个阿娘,简直喊到她的心坎里去了,这和她亲生的有什么分别?

“阿鸣跟着也好,若有人敢欺负我家小哥儿,就叫你哥哥打的他满地找牙,亲爹娘都不认识。”陈滢稀罕地摸了摸月哥儿柔软微红的面颊,脸上的笑温柔的简直能溢出水来。

“明天去了只管玩就成,不用摘那么多花椒,家里也不缺什么。”

“好呀,阿娘。”月哥儿乖顺地点了点头,脸蛋蹭了蹭陈滢的手心,满是依赖。

“是这个理儿,不过别进深山,那山上的野兽可不是好对付的。”陈岱山慢悠悠喝了口薄粥,看着小哥儿这副乖巧可爱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下。

这个干哥儿,算是认对了。

“今天白日我遇碰见赵里正,他同我说隔壁村有户人家要卖旱田,那地正好邻着咱村的地,我明日去看看,若是合适就买下。”

陈滢瞧见小哥儿的脸都被自己捏红了,心虚地停下了动作,顺嘴接过话茬:“水田先买上五亩,旱田买上十亩,买太多只怕家里料理不过来,反倒荒了地。”

一直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青娘闻言揪了揪自己的鱼衣裳,踌躇好半晌,终于壮起胆子,小心翼翼说:“东家,咱们一家六口人,一个月少说也得两三石粮食。一亩上等水田,平常年景只能产两石粮食,若是那薄田,收成还要少一大半。还未算上官服征税、喂养牲畜等的,万一再碰上旱涝灾年,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多少口粮。何况两个娃娃正在正在长身体,五亩水田、十亩旱田,只怕远远不够。”

她心里着实忐忑,陈家一家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地里讨饭吃的泥腿子,只怕不懂庄稼人靠天吃饭的难处。一家六口人十五亩地哪里够?

要不是陈家人和善,就算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说这种话。

坐在一旁的常夫郎,听到灾年、口粮这些话,心里猛地一紧,眼底闪过几分担忧。

他就是幼年遇上旱灾,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被爹娘狠心卖掉的,当即连忙跟着开口:“东家,我和青娘都是农家出身,地里的庄稼活计都精通,农忙时也能帮上忙。”

听完两人的话,陈岱山皱眉思索片刻,随后点头沉声道:“你们说的在理。等明日我再去问问里正,看还有那些人家卖地,索性有一道买了。”

“秋收刚过,这会儿怕是没有几家卖地的人家。不过这事儿也不着急,一亩两亩慢慢买,小心树大招风。”

“这事儿的确急不得。”

陈滢突然想到一事儿,看向月哥儿,话头一转:“唉呀我想起来了个事儿,月哥儿,后几日村里的洪秀才要开设私塾,娘今天特意问了,汉子姑娘小哥儿都能去读书认字,等忙完这阵子,娘送你去私塾,好不好?”

月哥儿被这一句话砸懵了,整个人都僵住,好半天没有动作。他错愕地张开嘴,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看向陈滢,眼眸里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生怕自己听错了。

天哪,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被送去学堂念书的一天。

靠天吃饭的人日子总过得紧巴,勒紧裤腰带举全家之力送汉子去读书的,一个村都挑不出两三户,更别说送姑娘哥儿去认字。

家有钱,王桂香便送自己的小哥儿去念书,还给他买了上等的笔墨纸砚,那时候月哥儿心里就很艳羡。

可如今,他也有这样的机会了吗?

“送我去……念书?”月哥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紧紧掐住掌心,细微的痛楚令他保持着清醒,眼眶却一点点发红。

他几次想要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心里既欢喜又不敢相信,害怕一开口,这难得的美梦就碎了。

此话一出,别说月哥儿,就是青娘和常夫郎也瞪直双眼,满脸震惊。大户人家的哥儿小姐念家学是常事,可他们这穷乡僻壤的,送小哥儿读书认字,当真是稀罕事儿。

陈展还以为他不愿意,便道:“难得有愿意教小哥儿念书的夫子,家里人都想让你去认字,小哥儿虽不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读书认字既能增长学识又能通晓道理,月哥儿,你想去吗?”

“展哥哥,你不去吗?”月哥儿立刻抬眼看陈展,声音有些急切。

“展小子,不如你也跟着去念一段时间。”陈岱山沉吟片刻,说:“虽说洪秀才只教孩童启蒙,可这一年你也耽搁了功课,不如趁这个机会补上。”

“岱山叔,我就不去了,你这一身的好本领我可还没有学会呢。”陈展笑着摸了摸月哥儿的脑袋,“安心去念书吧,那些书我都念过,你回家来我还能教你呢。”

“好呀!”月哥儿吸了吸鼻子,弯起唇角欢喜地笑了出来。

翌日一早,天边还挂着几颗星星,鸡鸭等牲畜还窝在圈里打盹时,各家的媳妇夫郎纷纷推开门,开启了忙碌的一天。

陈展推开房门,先是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清晨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馥郁的芳香,陈展推开房门,他猛吸一口,很快就醒了神。

与此同时,隔壁房门被轻轻推开,月哥儿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说:“展哥哥。”

“走,洗把脸,今天绕着院子跑一跑,拉开筋骨再扎马步。”

还没和村里的狗混熟,两人不敢绕村子跑,不然他俩跑一圈,满村子的狗都该发疯乱叫起来。

“好。”月哥儿打了个哈欠,呆愣愣站了会儿,听到陈展安排今日的晨练,才渐渐醒了神。

“怎么呆呆的,昨天晚上没睡好么?”陈展拉着月哥人的手往灶房走,边走边说:“小心些,别摔了。”

晨风送来清甜的花香,令人肺腑都清新不少,月哥儿下意识深吸一口,鼻腔里满是桂花香。

“睡好了。”

“看着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两人进屋时,常夫郎已经烧好了水,正在熟练地往茶壶里沏水。

“小嬷。”月哥儿软软喊了一声。

“哎。”常夫郎脸上露出个和善的笑,指着屋外的石桌说:“水晾了有一会儿了,正好能洗脸,你俩看看凉不凉。”

“好。”月哥儿松开陈展的手,慢吞吞去摸晾在木盆里的水。

“小嬷,今日多煮四五个鸡蛋,月哥儿上山时给他带上。”

“成,我这会儿就煮上。”常夫郎应了一声,瞧了眼比他还高的十二岁小汉子,说话不免有几分拘谨。陈展与月哥儿虽只差两岁,月哥儿完全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模样,可展小子,为人处事却像个大人。

常夫郎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暗自感叹,也不知晓这小子是吃什么长大的,个头也忒猛了些。

屋外月哥儿拧开木盒子,拿牙刷沾取牙粉开始洁牙。

牙粉是上回去集市阿娘在药铺子给他买的,有淡淡的薄荷香气。不到巴掌大的一个盒牙粉,却要卖二百文,可真贵呀,月哥儿边刷边想。

他本来不敢要,但阿娘说不好好清洁牙齿,牙齿就都会一个个变黑坏掉,月哥儿再不敢轻视牙齿,每天早晚都要仔仔细细刷一遍。

月哥儿刷个牙的功夫,陈展已经将自己收拾干净进屋换衣裳去了,出来时还顺手将铜镜梳子面脂带出来放在桌上,省的月哥儿再多跑一趟。

月哥儿洗漱完毕,拧开绘有牡丹花的小白瓷盒,手指挖了点雪白的膏脂,在掌心柔化后往脸上擦,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用多了似的。

“用这么少,光给手心摸了,脸蛋只怕连个香气都没沾上。”

陈展在一旁满是无奈,见不得月哥儿这副谨慎模样,直接剜了好几团,往月哥儿眉心面颊鼻尖下巴点,然后跟揉包子似的,强硬地伸出两只大手帮月哥儿揉匀开来,嘴里还念叨着:“你往年脸蛋冬天是不是都皲裂?今年可得好好养着,不然冬天脸蛋该发痛发痒了。”

“不——”月哥儿瞪大眼睛,来不及说拒绝,脸蛋就被狠狠揉搓了一番。

待他反应过来,脸上已经变得热乎乎的,脸颊也香的过分,像是泡过花蜜似的。

“这味儿太浓了,月哥儿,你喜欢不?”手心又黏又腻,陈展搓了两下没搓干净,索性直接洗了把手,将手上的膏脂全部冲掉。

“我记着那腌制铺子摆了许多,下回我带你去,你自己挑。”

月哥儿看得几欲尖叫,天呐,这可是二两银子一盒的面脂,展哥哥一下子挖了小半盒不说,还这样浪费了,月哥儿的心几欲滴血。

“哎呀,好贵。”月哥儿小声嘟囔了几句,嗔怪地看了陈展一眼,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面颊,说:“擦太多了。”

“怕什么,用完了我再去买。”陈展不以为然,见小哥儿一张脸红的像昨日的晚霞,没忍住上手捏了捏,意料之中的又滑又软,他满意地想,这半盒子面脂没白用,往后就按一天一盒这样用。

保准没管几天,月哥儿的脸就会白白嫩嫩,冬天保准不生冻疮。

也就是没人知道他心里这念头,不然就算胆小如月哥儿,也要高低骂他一声败家爷们。

“不能这样用呀。”月哥儿收起盒子,轻声说:“要省一点用。”

陈展打定主意下次买它十盒八盒的。

两人正收拾着,陈岱山推开门,看见笑嘻嘻打闹的二人,说:“今日醒的这么早,都不用人催了。”

“叔,我先带着月哥儿绕咱们院子跑上几圈。”

“去吧,慢着些,别摔着。”

月哥儿将头发绑在脑后,跟着陈展绕着陈家院子跑。

当初起房子时顾虑到家里几口人,特意盖的大了些,除过三间正房,还左右各起了两间厢房,月哥儿与陈展住在东厢房,常夫郎与青娘住一间西厢房,剩下一间则被当做灶房。

月哥儿从小到大也是自己住一间屋子,不过不同的是,他在李家只能住在柴屋里,活动的空间十分有限。而在陈家,他的房子里不仅没有柴火杂物,还十分宽敞,屋里盘了热乎乎的炕,冬天也不怕动手动脚。

而且阿娘专门给他打了装衣裳的大木柜和梳妆打扮的地方,炕上铺了软和的新褥子和被子,连被子都散发着好闻的皂角香气,被这样温柔对待的月哥儿晚上躺在软和的炕上偷偷哭了好几回呢。

不过哭鼻子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慢些跑,不着急。”

月哥儿紧跟着陈展的步伐,两个人绕着陈家跑了十几圈,月哥儿虽气喘吁吁,却不再像头几个月那样跑到一半就累得瘫倒。展哥哥说要长成大个子,不仅要吃好,还要习武练手脚,月哥儿想要像展哥哥那样厉害又威风,因此吃再多的苦都没喊过。

日日早起,跟着陈展练拳脚功夫,风雨无阻。

陈岱山估摸着时辰,将两个小的喊进屋子里,给拿了帕子擦汗后说:“今日和往常一样,弓步、虚步、退步、跳步各练一刻钟,阿鸣再打半个时辰拳,月哥儿该压腿拉筋,好好松松筋骨。完事不可心急,只求一个稳字。”

二人应下来,纷纷找好位置,按照陈岱山的话认真锻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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