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尘

阿当扶着父亲在床上坐好, 又搬来一个凳子让独孤丘坐着,好帮他清理伤口,不一会儿工夫, 独孤丘的右臂便被阿当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了。

独孤丘左手托腮, 缓缓道:“凡鹊山之首, 从招摇山到箕尾山,一共十座山,都归山首大人管辖,鹊山的山首是鸟身龙首神。”

“青玄此人,”独孤丘接着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话本里的故事, “曾在鹊山修道, 那时的他倒也算是个正经修行之人,只可惜急功近利动了歪念, 竟然妄想夺取山首大人的内丹。”

阿当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

“上古异兽的修炼之法与凡人不同。凡人修道, 靠的是炼精化炁、炼神还虚, 而异兽凭借血脉传承, 体内天生便有一枚内丹,凝聚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修为。青玄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个法子, 说是若能夺取异兽的内丹服下, 便能功力大增、一步登天。”

独孤丘说到这里, 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那青玄夺取山首大人的内丹不成, 反被挑了脚筋, 也是山首大人心善, 没取他性命。十八年前他逃到我这招摇山, 便盯上了我。

“他盘踞在此, 四处打探我的踪迹。有一日,恰巧撞见一对逃难至此的夫妇……”

阿当猛地抬起头,正对上独孤丘一双泛着笑意的眼睛。

独孤丘点点头:“正是你爹娘。”

阿当爹浑身一震,颤声道:“那些……那些突然跑出来追杀我们的人……是他指使的?”

“正是,”独孤丘说,“青玄探知我与招摇山渊源颇深,便设了一计。他找人追杀你爹娘,逼得他们逃进招摇山,想引我现身,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趁我救人时候背后偷袭。”

听着听着,阿当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我救下你爹娘之后,”独孤丘接着道,“与那青玄交了一回手,他修为不弱,但根基不稳,不是我的对手。我本可杀他,但山首大人传信来说,不可取他性命,因而才饶他一命,只在他身上下了一道咒。

“这咒术能不能解,不过在他一念之间。若是他再对招摇山起贪念,咒术便会发作;若是他真心悔过,咒术自解。”

“可是他没有。”阿当低声说。

“是。”独孤丘冷冷道,“他非但毫无悔意,反而更加变本加厉。这十八年来,每到月圆之夜咒术便会发作一回,让他双腿疼痛难忍。他想接续腿上被山首大人挑断的筋脉,就必须要吃我的肉,可他知道正面交锋不是我的对手,于是便利用了你。”

阿当的声音满是愧疚:“是我……是我被骗上招摇山,才引你出来的。”

独孤丘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谁都没有察觉的无奈。

“也不算全是骗。招摇山上确有狌狌,而狌狌的肉确实能治好你爹爹的腿。他不过是用真话设了假局,只因他料定了你这傻小子会为了救父,豁出命去闯招摇山。”

阿当咬着嘴唇不说话,他心里想,那青玄也料定了你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你是为了救我爹爹,才下山来的?”阿当鼓起勇气问,“你明知道这是青玄的圈套,你还是出来见我?”

独孤丘沉默了一瞬。

“圈套又如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笑意,“你爹爹的腿是真的断了,你的眼泪也不是骗人的。”

阿当的眼眶又红了。

阿当爹早已听得老泪纵横,自己一生两次遭难,都是恩公所救,他挣扎着又要从床上起来跪拜,被独孤丘一个眼神瞪回去:“若是再跪,我便不管你的腿伤了。”

阿当爹只好坐在床上,哽咽着说:“恩公……为了救我们父子俩,您受了如此重的伤……还中了毒,这叫我们以后报答……”

“不用报答。”独孤丘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你们早些歇息吧,我去外面透透气。”

阿当看着他站在院子里的背影,没有跟着出去。

他的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酸涩,齐齐堵在胸口。

“阿当。”阿当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爹爹。”

“恩公对你……”阿当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开口,“和对别人有些不同。”

阿当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

阿当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夹着着几分复杂和释然:“爹爹活了半辈子,见过的人不算多,但爹爹也不是傻子。恩公这样的人,对萍水相逢的人,能做到这般地步吗?”

阿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阿当爹拍拍他的手背没再说话,慢慢躺回了床上。

阿当翻来覆去很久才睡,他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青玄那张狞笑的脸,独孤丘手臂上涌出的鲜血,父亲说的那些话,还有在招摇山上那句“以身相许”……

他不知道独孤丘说的“以身相许”到底几分真几分玩笑,可他隐隐觉得自己大概是当了真,不对,不是大概,是肯定当了真。

就这么想了许久,阿当才渐渐睡着了,甚至连独孤丘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次日清晨,阿当早早起来烧水和面蒸馒头,还特意抄了一盘鸡蛋。

独孤丘洗漱后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早饭,甚至咸菜都比平日里多了两样,他挑着眉问:“今天是过年了吗?”

阿当没好意思说这事特意给他做的,只低头说:“你受伤了,多吃些补补。”

独孤丘坐下来,掰了块暄软的白馒头放进嘴里嚼:“手艺不错。”

阿当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在独孤丘的对面坐下来端着粥碗慢慢喝粥。他偷偷看了看独孤丘的右臂,包扎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看不见伤口的情况,不过他见独孤丘的脸色比往常要苍白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有些暗。

“在看什么?”独孤丘头也不抬地问。

“你的毒……”

“逼出来一大半,剩下的过几日就慢慢化解了。”独孤丘放下筷子,看着阿当说,“不过,我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阿当认真问:“什么事?”

“青玄不知去了哪里,”独孤丘说,“他虽伤了左肩,但并未伤及要害。昨日月圆,正是他身上咒术发作最厉害的时候,他没能得手,但他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下次他再来,必会做好完全准备。”

阿当的心不由悬了起来:“那怎么办?”

“我已传信鹿蜀,让他多留心青玄的动向。不过在此之前,”独孤丘认真看着阿当,“你和你爹爹,最好暂时换个地方住。”

“搬家?”阿当有些着急,“可是……可是我出生就在这里了……”

“家可以重建,命可不能重来。”独孤丘的语气虽淡,却不容置喙,“青玄知道你们住在这里,也知道你们是我的软肋。只要你们还在这座山下,他就会一直盯着你们。”

软肋,软肋。阿当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抬眼去看独孤丘,却发现对面的人早已别开目光,正漫不经心端着碗喝粥,仿佛刚才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那……我们搬去哪里?”

“去鹿蜀那里。他住在鹊山东麓,距招摇山三百七十多里,地方隐蔽,青玄应该找不到。等你爹爹的腿再好一些,你们便过去吧。”

“你呢?”阿当追问道,“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独孤丘放下粥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舍不得我?”

阿当红着脸有些恼怒地看着对面的人,认真地又问一遍:“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独孤丘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我自然是同你们一起的,我送你们过去。”

“真的?”

“我独孤丘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阿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眼里星光明亮如初,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阿当不再说话,这才捧着碗安安静静吃起了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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