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季青裴蹲在教堂后门外面的灌木丛后面,已经蹲了快二十分钟。

伦敦北部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风吹过来的时候像刀片刮在脸上。

她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拉绳系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季梓雨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猫。

“姐,他在里面坐了好久,一直没动。”季梓雨的声音很小,小到季青裴要侧过头才能听清。

“他在灵魂离体。”季青裴的声音也很小,“他的意识不在身体里,去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哪里?”

“阴界。鬼待的地方。”

季梓雨的手指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因为她知道姐姐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后门突然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是被风吹开的。

门轴没有响——不是没响,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季青裴听到的不是“吱——”,而是“嘶——”。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那光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正在滴血的伤口。

季青裴站起来,拉着季梓雨的手,走到门口。

门里面是黑的。

教堂的前殿、长椅、圣坛、耶稣像,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缓慢流动的黑暗,像一大块黑色的果冻在门框里面晃动。

“姐——”季梓雨的声音有点抖。

“跟紧我。”季青裴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包裹住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凉意。

像身体的温度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从皮肤表面往深处抽,一层一层地抽,像有人拿着吸管在吸她的体温。

季梓雨的手指攥紧了她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季青裴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抖。

她们竟然也进入了阴界。

蜡烛的黑色火苗在白色的蜡烛上跳动,光与暗的颜色完全颠倒了过来。

长椅上坐着很多“人”。那些灵魂——从恩菲尔德小镇各个角落站着的人——在教堂里坐了下来。

他们的姿势和在街上时不一样了。

在街上他们是站着的,头朝一个方向转着,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

在教堂里他们是坐着的,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像在祈祷。

诺曼站在圣坛前面,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那个倒挂的十字架。

他的半透明的身体在黑色的烛光下显得更加透明,像一张快要被水泡烂的纸。

季青裴走到诺曼身边。

诺曼转过头。看到季青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季青裴说,“你的身体在后厅,我们找到了它。你的心跳还在,但意识不在。我知道你在阴界,所以我进来了。”

“你不应该来。”诺曼的声音很低,“这里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

季青裴继续说。“你找到陶罐了吗?”

“没有。”诺曼摇头,“但我找到了一条线索。

那栋房子在阴界里的样子和现实世界不一样。

钟楼的位置——教堂的钟楼在一九零三年被拆除了,但在阴界里,它还在。”

季青裴的眼睛亮了一下。“还在?”

“还在。在教堂的北侧,和主楼连在一起。我进去看了一眼。里面有人。”

“谁?”

“那个灵媒。赫胥黎。”诺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灵魂在钟楼里,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那个陶罐。他守着它,守了八十多年。”

诺曼带着季青裴和季梓雨走出教堂,沿着北侧的墙根往前走。

在现实世界里,教堂的北侧是一块空地,长着一些杂草和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在阴界里,空地上矗立着一座钟楼。

三层的石砌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表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藤蔓的叶子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

钟楼的顶上有一个圆形的拱窗,窗户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季青裴绕到钟楼的侧面,找到了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缺口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她把手指伸进缺口,摸到窗户里面的插销,拔开,推开窗。

窗户不大,三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成年人钻不进去,但季青裴现在的身体是艾曼——十五岁的少女,骨架小,肩膀窄。

她深吸一口气,把卫衣的帽子摘下来,缩着肩膀,一点一点地从窗户里挤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只死老鼠,肚子朝上,四条腿僵硬地伸着,眼珠已经干瘪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钟楼的一层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直径大概三四米。

墙壁是石砌的,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填着灰泥,灰泥已经干裂了,裂缝里长出了黑色的霉斑。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一个灵魂。

赫胥黎。

他的身体和诺曼、季青裴一样是半透明的,但他的白光比他们的都弱,弱到几乎看不见。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捧着一个陶罐。

罐身的表面刻满了符文,不是拉丁文,不是英文,是一种季青裴没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泥地留下的痕迹。

季青裴走过去,蹲下来,凑近那个陶罐。

罐身的温度是温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罐口封蜡的下面,有一张纸条露出来一角。

她伸出手,捏住纸条的一角,往外抽。

纸条一点一点地从蜡封下面滑出来,纸张很薄,近乎透明,上面的字迹很小,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一八九三年十一月。男婴。无命名。生父:塞缪尔·阿姆斯特朗。生母:玛格丽特·阿姆斯特朗。受托人:赫胥黎。”

季青裴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角扫到钟楼北侧的那面墙上,有一扇小门。

季青裴弯腰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

钟楼的后院,被高墙围起来,外面看不到。

长满了杂草,但草的叶子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被霜打过。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小块空地,泥土的中央,长着一朵花。

花不大,巴掌大,花瓣是深红色的,红到发黑,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光晕。花蕊是金色的,细如发丝,在风中微微颤动。

花的茎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叶子,只有一根孤零零的茎,从泥土里伸出来,顶上开着一朵花。

那股白光就是从这朵花的边缘发出来的。

光晕不大,只笼罩着花周围的半米空间,在这个红黑色的阴界里,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温暖的气泡。

季青裴蹲下来,看着那朵花。

她的心口跳了一下,竟然是“灵魂之花”

季青裴伸出手。手伸到花的上方的时候,花周围的那层白光包裹住了她的手指。

她捏住了花的茎,轻轻一拔。

花从泥土里出来了,根系很短,只有两三厘米,白色的,细细的,像新生儿的手指甲。

花离开泥土的瞬间,白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来,变得很弱很弱,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季青裴把花握在手心里,花瓣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点潮湿,有一点凉。

她感觉到花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地搏动,像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灵魂之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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