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澜已经感觉不到手臂上传来的窒痛,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把方莲那句话带来的伤害全数狠狠地施加在沈清的身上。



沈清已经不能理解自己此时涌起的异常感觉,他竟然听得出沈澜在控诉着什么,就像自己当初对林郴的失望和不甘。他松开了手,平静地看着沈澜,一股埋藏已久的情绪如同承压层的泉水终于流出地面。

沈澜不能感受到,那股超出兄长应有的怜爱和温柔,如同波长过长的不可见光,它并没有情人的炽烈,却积久而绵长,带着苦闷压抑的急促节奏才从阴霾和距离中得以穿透抵达。虽然无法散射出美丽的色光,却隐约能感受到它孱弱却固执地存在。

你愿意我做哪一个?如果那些全都让你避如蛇蝎、唾弃不齿,能否让我忏悔,让我挽回,塑一个完美无缺的金身在你面前?我不甘心就被驱离出境,沈澜。

沈清在心中呐喊,嘴上却自嘲地道,

“狼狈不堪,是吗?”

沈澜连笑也不愿敷衍,就要将两张票揉成团,掷向垃圾桶,沈清早就注意着,毫不犹豫地阻止了她,有些颤抖却紧紧握住了那发凉的骨节硌人的手。



出乎沈清意料的,沈澜只把头向外看去,没有挣开他,随即转过头,朝自己友善地笑起来,说,

“看,谁来了?”



“要买点儿什么带进去吃吗?”

“唔,我想想。不能吃辛辣油腻、煎炸烙炒,林郴,王老师的电话里是这样说,没错吧。”那声音有点儿俏皮,沈澜在一旁,脸上的笑意已经凝固。

“好好好,我怕了你了,真是小管家。嘻嘻,不过,我也不大吃这些,你想吃什么?”林郴晃着方莲的手,悠然轻笑,依旧问着她。

“我不在行,可,这个应该不错。”

“玫瑰茄?”



方莲突然不说话,不知所措地看向柜台的外边。

林郴顺着方莲的目光,看见沈清和沈澜两兄妹牵着手一前一后地站在座位旁边,慵懒而玩味地笑了笑。



还没等方莲和林郴两人开口,沈清主动打了招呼,

“林郴,这位是方莲吧,来看电影吗?”

沈澜凝视方莲,眼睛一动不动。

她穿着虽然同往常一样,可腕上却戴了一个显然不搭调的抢眼的镯子,显得明亮许多,沈澜眼光无需转动,就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上,同样厮磨的这对一对情侣镯。



林郴点点头,微低了头凑在方莲耳边,

“那我们等下一场,先去逛逛?”

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只是为了显示亲昵。

沈清却压根未发现自己的心里没有那股原应该泛滥的波涛,似乎那种不甘和愤怒,在他有勇气和机会面向隐射的正主时,就像寄托已经归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那愈发冰凉的手,有些担忧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注视此刻的沈澜,怕她像会向惊起的鸥鹭从自己的眼前飞走。



林郴无意再留心这二人诡异的关系,也不愿让方莲和沈澜多做纠缠,轻轻用手里的镯子碰碰方莲的,发出愉悦的环佩和鸣,又作依人状伏在方莲的背脊上,无声地催促她。

方莲朝沈澜尴尬地笑了笑,这才捏了捏林郴的手心,要同她离开。



沈澜一动不动,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沈清不觉伸手碰了碰她凌乱的短发,那头发松软顺滑,他毫无意识就揉了揉,并未感受到沈澜的排斥。

沈澜的眼睛用力眨了眨,怕酸痛的要流出点什么,她想抽出手去揩去那羞耻的痕迹,却发觉手还被锢在沈清那里,用力扯了出来。

沈清已经看见她眼睛里的闪闪可爱的东西,在他的记忆中,沈澜一直更像是自己所依赖的姐姐,可如今,他陡然生出可以给她安慰和依靠的冲动来,在沈澜胡乱地抹上脸之前,不可自已地拉下她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沈清竟然重复了七年前的那个动作,这次不是在脸颊上,他笨拙而鲁莽地朝那泛光处贴上去,再不冰凉而是带着温热的咸苦液体湿润了沈清柔软的嘴唇。



他苦笑,这大概是自己长大后挨的头一个巴掌,带着仍旧寡淡的凉薄,给自己尝到清醒后的痛苦滋味。他抿唇,那咸苦的味道还缠绕在嘴里,幸好,这是真实的,他解嘲地想。



“林郴,你生气了吗?”方莲和林郴安静地走在有些热闹的广场,她心里实在有些不安,总算问出来。

林郴佯装沉默地看了会儿方莲,突然笑出声,目光如水,

“这么想看到我吃醋?”

方莲无言地踱步,林郴慢慢地绕到她身前,把她带到树下,抵着方莲的额头,声音缠绵,

“蜜饯和糖,谁也离不了谁,喜欢和信任,不也是这样?”

方莲听得这比喻,联想到被打断时所聊的玫瑰茄,忽生感慨地问,

“那玫瑰呢?”

林郴指着仲夏夜的星辰,

“玫瑰和星星一样,在所有的聒噪和炎热都散去后,把美丽献祭给在恬静中守望他们的人。”

方莲情不自禁地呢喃,

“守望者,不总是会把童真阻拦在悬崖前吗难道,玫瑰也只能出现在童话里,我们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在边界阻止它的枯萎?”

林郴俯身,亲了亲方莲有些忧郁的脸颊,粲然一笑,说,

“不,不费心的娇养它,也不疏忽的粗养它,不对它苛求恣睢,也不对它毕恭毕敬。把它种在心里,不远不近,它就能生长。”

方莲拧眉,细细揣摩一会,这才释然,

“它喜阴或是喜阳,好湿还是好燥,抗旱否,耐寒否,总是要耐心养着,让它生长起来,才能知晓。”

林郴温柔地看着她,说,

“我把你当成一棵树养,慢慢熟悉你的喜好习性,可如果只是当成风景,我就成了猎奇的过客。树苗虽然不比风景美妙,可一旦长成,比风景耐看,还相看两不厌。”

方莲听得怦然心动,看着和自己牵手共行、质言衷情的人,盼望前方的路延伸得长些,再长些,让晕目的灯光拖着两人的影子,依偎温存。



30

30、第 30 章 ...





苗舜和一个哥们儿凑伙,拼伙的那位订了包厢。

苗舜大概是病才好,看上去精神有点萎靡,耷着脑袋看也不看就把门一把推开。

这下可好,里头正卿卿我我的两男的被他冒失地打断,苗舜看了看,鄙夷地笑了两声,那两男的长的人模人样,可看不出来是两个胡搞的。里面的人倒没被嘲笑给恼羞成怒,兀自在那悠哉地调着情调,苗舜撇了撇嘴,吊儿郎当地拉上门,往隔间走去。



简珛捏着壶把儿倒茶,半真半假地说,

“她那个事儿也差不多就这样了,要把你旧情人给骗走了,你不会怨我吧。”

乔默笑了笑,面色平静道,

“这可是你心血来潮的杰作,不干我的事。要是出了岔子,看你怎么和你爸爸交待。”

简珛拧了眉,想到简局长昨晚要自己“端正作风”的唠叨,转过头问他,

“你家里没发现什么吧?”

乔默揣度着,他这么问,该不是和自己处得厌烦了吧?他怔了怔,可让他不安的却不是这个可能,而是此刻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林郴无意间朝他微笑的那一幕。乔默低了头。

简珛以为真有什么,手指敲着矮桌,

“这个事儿你也先别担心,我来处理。”

乔默听了,看了简珛一眼,张口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口,只是脑海里的笑靥还在不停地回放。



“怎么了,苗舜,你这是伤还没好呐?”拼伙的哥们儿看苗舜没精打采的,坐在位子上也没个笑脸。

苗舜还真不想笑,他怎么笑得出来呢。

昨天晚上,沈清跑到苗舜家里,居然坐在露台就是一个晚上,一动不动。妈呀,苗舜没见过他这么诡怪的时候,问他什么事儿,他也只是沉默。苗舜在一旁,抵不住睡意,快要打着瞌睡时,被沈清那边的手机铃吵醒。

“爷爷,还没睡呢。”

“沈澜还没回家?是的,她没在爸爸这里;好,我去问问她的同学,您和奶奶别着急,我会让叔叔帮着找的,她可能去了同学家。”

“好的,您早点休息,我就去找人。”



苗舜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简直不敢相信前一刻还镇定自若、有条不紊的沈清,眨眼从露台奔到门口,额发都要被风带起,眼神也看不清楚。

经过垃圾场一役对沈澜产生“英雄相惜”之感,也是对兄弟的仗义,苗舜二话不说跟了出去一起找人。

苗舜原以为这两兄妹互不搭理的,估计也陌生得很。虽然这小城镇不大,可这么晚了找个人也不容易,何况还近乎是个陌生的人呢!

可沈清好像拿了跟踪器似的,直接拦了车就往学校赶。



沈澜坐在画室的一角,晚风从窗子外的树林里穿过,奏了细微的涛声,携带着暗香潜入。花藤编织的窗帘轻轻叩击着木质墙表,她开了一盏不明不暗的灯,在那里翻着自己的画。

速写、水粉、油画、水墨,凌乱的或者精细的,真实的或者假想的,明媚的或者冷黯的,一张又一张,沈澜翻了一张,便把它从夹子里抽出来,任凭它们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飘摇不定,不再理会。



大概是翻倦了,沈澜冷清的眸子闭了一会儿,身子前倾,额头靠在了画板上,高挺的鼻梁压在厚厚的水粉纸上,水滴似地鼻尖轻点,好像在游戏。

沈清知道苗舜就在身后,握紧了要伸出去的手,走到仍旧把头埋在画板前的沈澜身旁。

苗舜想也没想,就说,

“沈澜,你还真是和方莲混久了,这么发得狠啊!”

沈清面色一沉,看向沈澜。

她肩膀动了动,慢慢坐起来,像是说着午饭想吃什么似的,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随意。”

沈清也不避讳苗舜,在一旁说,

“爷爷奶奶都担心你,现在也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沈澜压根没反应,自顾自地看向了灯火阑珊的窗外。



苗舜早料到沈澜不会给沈清什么好脸色,况且沈清今天也一副倒霉样儿,自己在这儿也是凑热闹,索性拍了拍沈清的肩膀,说,

“人也找到了,我就回家睡觉去了。”

一边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这可不是他装出来的。沈清有点内疚,郁郁的脸勉强冲苗舜笑了笑,把他送出学校,这才给祖父报了平安。



林郴和方莲看完电影出来,在路灯下靠着,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对3D文艺片的别样感想。

林郴突然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那个女孩儿漂亮?”

方莲不敢昧心摇头,又不敢点头,只好转移话题,

“景色倒是挺漂亮的,对了,林郴,这次你们班要去哪儿玩?”

林郴用下巴磕了磕方莲的肩窝,挨着她的脖子,反问,

“你们班呢?”

“黄山看日出。”

方莲从小没有多少远足的经历,多半是亲戚带去的,父母身居要职,少有时间一家三口出去游玩。方莲显然是极有兴趣的。

林郴满意地挪了挪脸,说,

“我们也是。”

本来这活动没有统一筹划,学校批准班级自由组织,去的地点也不一样,大概是两班的班主任都对黄山情有独钟,林郴和方莲才碰了巧。



方莲和林郴回了学校,第二天下午才开始上课,方莲看了看时间,没有再去书房,拿了衣服去洗澡。

林郴在房里查收邮件,方莲放在一旁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林郴一瞟,就看见方莲手机上来电显示的清清楚楚是沈澜的名字,想了想,还是拿了到浴室门口,方莲正在洗头,林郴给她塞了耳机,把手机放在台子上,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是忍住了,又回了书房。



“方莲,电影好看吗?”

沈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轻飘飘的。

方莲有些歉意,说,

“今天你买的票,我??????”

沈澜轻笑出声,打断了她,

“这有什么,我还做了好多傻事,方莲,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在常青楼的画室里,地上全是画,是我画的,他们比那两张电影票可冤枉得多,你不知道吧,方莲。”

方莲哑然,歉疚加深。

沈澜没有听到那边的声音,心里全是委屈,继续叨念着,

“你想听口琴吗?”

只听到一阵窸窣,那边的口琴声慢慢地响起。

方莲靠在门边,她不懂那支曲子,明明是欢快浪漫的调子却糅合着凝固的忧郁,让她也不自觉地陷入了思绪中。



林郴时不时朝浴室的方向看去,那些邮件翻开又被关上,不再能引起主人的注意。她终于没有去打扰把那里面的人,她想,那大概是几句“对不起”“你好吗”之类的话,何必再去斤斤计较地打断。

方莲没有再听见那曲子,沈澜像是睡着了似的,不再说话,不再吹琴,静了一会儿,只听见风刮在纸张上簌簌作响的声音。方莲虽然不能明白和接受这种带着过火的温度,可她此刻,却分明感受到,那炽火的焰心是一片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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