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方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得耳畔传来清晰的钢琴声——

在宁静的夜里,一点不突兀,反倒温柔缱绻,清淡却含情。

这不是什么大家的曲子,而是林郴自己写的,在某个夜晚,这样的夜晚,一个人,无事可做,也无人可对,只有把一点点的情绪,在这孤独的琴房里,慢慢地弹奏成曲。



方莲转头看窗外的白色山茶,看月光,听着琴声,虽然两人都看不见对方,甚至没有通信,也没有对话,可她想起了顾城的一首诗,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方莲想,现在什么不需要再说,没有责怪和怨怼,没有误会和推诿,在这样的距离里,所有的包容和情思都得以最好的舒展,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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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一个宅女是怎么把自己的生活改造成正常的active呢?

方莲从学校出来,开学考结束,她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是每天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叫她觉得疲倦,还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和自己有什么联系,于是总要孤独,总要困惑地想:这个世界这样单调,我一不开心,于是这个世界都是郁闷的色彩,就算我开心了,这个世界也无动于衷。

方莲记得自己几乎每翻过一本书,那后面的作者介绍总会有不下于四种职业的社会经历,而他们走过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方莲所极端陌生而毫无认识的。

她突然无力地仰着脖子吁了口气,转了转因为握笔而有些酸痛的手腕,象牙塔里的生活,真叫人毫无得到灵感的资格!



方莲脚步一转,绕开了自己回家的线路,往图书馆去了。

说实话,她虽然爱书,可极少去图书馆,通常都是买回去看。有种说法叫做买不如租,租不如偷。正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道理,可那都些下里巴人的说法,对于还算有些修养和格调的方同志那是不具有普适性的。方莲像小偷一样,鬼鬼祟祟地从安静的图书馆入口进去了。

本市的图书馆对学生免费开放。她暗自侥幸一路无阻。

方莲沿着书架慢慢走,目光在书架上滑动。

和自己买的那些颇朴素的书不一样,这里面有些打扮颇为时髦的腰封书。其中恐怖小说占据了外国文学的主要场地。

方莲看见了曾搬上银幕的《惊情四百年》,她摇了摇头,吸血鬼的故事太不切实际,让她更无兴趣,初次之外,她对日本文学中拿手的恐怖小说也提不起兴趣。继续向前走,她踮起脚尖那到了最新版的《全球通史》,翻看了埃及和澳大利亚部分,这是种习惯,就好像文科生在每天固定的时候看地图册,读政治,念英语一样,她无需多去恼怒和羞愧些什么,因为这些内容本就离她太远,根本不是身在校内校外所能区分的。方莲对埃及的兴趣,无异于新航路开辟时代的传教士对神秘而古老的中国那种兴趣,有种信仰上的靠近,虽然在文化上说,他们相隔很远,但是那种可以一见如故的陌生。



方莲做过最不靠谱的事也缘于那种神秘的召唤。

她像堂吉诃德一样幻想自己在做着无比英雄的伟业。

方莲幻想自己高度近视的眼睛变成了在帝王谷里藏着的荷鲁斯之眼,她尽情窥伺着那里几千年日复一日奔流的尼罗河灌溉哺育的古老文明,有神秘的太阳神的信仰在祭司的手中熠熠生辉,有黑暗的死亡谷的木乃伊在月夜下复生,还有无比恢宏和壮烈的尼罗河洪水,她不受时空拘束,看着埃及农夫在搭建金字塔,他们是那么欢快而热烈,丝毫没有被奴役的痛苦,简单的坡道,滚筒和跷板,甚至没有滑轮这样简单的工具,他们在建筑着为神王的灵魂及其载体的陵墓,法老的绝对权威已经成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信仰、法律和规则。

方莲不是在图书馆里了,她走在了那片日光灿烂而干燥的土地,热带草原气候的湿季,有些松软的草和沙,风不大。妇女的上眼睑上散发着孔雀石的绿色,方莲走在一旁,感觉着她们遥远而苍老的呼吸,如同沉睡的艳后,毒蛇再也不能伤害她。

方莲无知无觉地把书收回去,她靠在侧架上,就这样耷着手,停滞在那里,不愿回到现实。



大抵人人都有这么个时候。

你躺在床上,很累,到底有多累呢?你一遍一遍地叫唤着自己的名字,唤着唤着,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你想啊,就这样吧,一动不动吧,对啊,别人若是叫唤你,若是这个世界,这个巨大无情的怪物又要劳役你使唤你,你只需这样躺着,你说,那可不是我,我是谁呢,我叫的那个人才是我吧,现在这个我是自由的。



当你发现自己别人在仰望夜空,是在浪漫地赏月数星,或者散步,或者私语;而你抬起头,看到那格外闪亮的东西,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天啊,是神灵啊,是未知的主啊,是外星的使者啊,把我带走吧,我从此可以进入那个彻底脱离人的世界。

方莲在心里悄悄地呐喊,这种愿望愈发强烈,如同,每当夏至的正午,那道最强烈的光线可以走完谷中整个幽长而渐趋狭窄闭合的隧道



方爸爸单位组织出游回来,正好今天亲自下厨,等着慰劳一下考完的女儿。结果司机在学校门口等了几小时也没等到人,电话也打不通。



林郴的社交活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少了很多。

那段时间,她的朋友邀请她出去玩时,多半是和方莲处在一块的时候,多半都婉拒了。可现在呢,林郴把手里的笔抛入笔筒,身子向后一倒,就靠在了椅背上,悠然地转个圈,朝着窗外。

林郴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一手撑着自己削尖的下巴,眼神也转个圈。

她只是有些忘怀了,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于什么,她该潇洒些的不是吗?而不是这样,勾连不断,欲拒还迎,拖泥带水,甚至于小心顾及着对方的情绪。



林郴的敲击变得有节奏起来,依旧是空灵的,时快时慢的。

方莲应该是她交往的第一个女生吧。

而,林郴丝毫不怀疑自己也是她的第一个“朋友”,她的唇角微勾,有种恬静的快乐和自在。但,心底却不会为这样流于表面的快乐打动什么,过尽千帆或是初识风月,又有什么关系?她没有精神上的处女情结。

林郴翻开自己的通讯录,眼皮掀起,看了看那一长排的名单,和无穷无尽的活动日程,似乎这样的日子才是她所真正熟悉的,是适合她的身心的。而现在,有点像是清修的苦行僧呢,林郴摇了摇头。

她从来就不清楚,自己是为着什么这样毅然决然地把这种生活当掉,变成短短的相依,哪怕如今还算是不伦不类。她知道自己周围有许多这样的朋友,当她还在局外时,看到也是一笑而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向往,而就算是向往,也不过是照着和男生一样的步骤来,步骤去,一挥而就?一蹴而就?消遣一场吧,林郴想,自己在什么时候变得都不像自己了呢。

她翻着那些短信,想起了相识不算太长的日子。

这进展太过顺利,反倒叫他们忽视了早熟必然早衰的道理。而如今,林郴也不知所谓了,她像是一路顺风顺水的走着,虽然不累,可发现自己迷路时再顽固地纠缠一会儿,随后也无措了。

那么,成年人又是怎么处理的?哦,或许应当说那些成熟的各取所需的做法是不值得效仿的,不合时宜的。那么,迷路的小孩儿啊,你纠缠的那些甜蜜的纯洁如百合花一样的快乐,到底抵得过你的迷茫和痛苦吗?你要实诚地告诉你的好友你心中淤积的不愉快吗,并且转身就跑开?不,那就不对了,那是大人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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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灯光突然熄灭。

寒潮来临,风雨也为虎作伥,格外迅猛。

方莲被骤雨敲击在玻璃窗上的动静惊起,耳边还刮来了呼呼如啸的风声。

管理员在门口喊,

“还在看书的请快一点,我们要下班了。”



方莲想了想,自己的书包还存在外面的储物柜,这么淋回去会把书打湿。

她的梦被打断,总是有些遗憾不甘,迷茫空虚的。

方莲想起了自己小学时候跑在铁轨的枕木上,在暴雨里奔跑。铁路旁的技校里,那些站在宿舍里围观的大专生,在那儿喊:加油!快跑!要打雷了!

方莲哪里做过这样的疯狂的事,她一面是被他们吓唬住,一面是被他们怂恿了,总之无比兴奋,更是没命地往前跑。

方莲握了握拳头,看窗外并未打雷,只是雨势很怖人。她不知道是冲动还是怀旧,可她现在为什么不把书包留在这里,放任自己无牵无挂无所顾忌地跑一次呢?

方莲还兴奋地记起《探索》里一个突然快跑的人穿梭到异次元,她有些神经错乱地想自己在雨里也可能吧。



(下午本市暴雨,我也出去淋了一场,郁闷ing,和期末第一失之交臂,我的奖学金!!!)



方莲跑出来以后,身上什么也没带,就冲着大路往几近三里外的家里跑回去。

方妈妈还在外地出差,方爸爸想了想,估计是被雨势挡住不能及时回家,也就打了老师和同学的电话问了问情况。



林郴看了看窗外的大雨,她想起了方莲窗外的山茶,她应该会及时把花儿端进去吧?林郴心里有点痒,没有再犹豫,按下了快捷键。



这曲子还是林郴给她订的,没想到都几个月了,还在用。

林郴一开始听着还算惬意,可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边传来的忙音。

林郴脑子里不知怎么地就开始发出当机的声音,方莲从来没有在放学以后不接她的电话,她去哪儿了?林郴有些坐立不安,她知道不接电话其实也不算什么严重的事情,可她无法平静如前一刻,她在窗前踱着步,不多时,又给乐裕拨了电话。



乐裕一看来电显示,手都要拿不稳了,忙不迭擦了擦眼,这才受宠若惊地接了。

“喂?乐裕啊,回家了吗现在?”

乐裕更是讶异,

“到家了,你呢?雨下得真大啊,没淋着吧?”

“呵呵,早回来了,你们班上都没什么活动?也是料到要下雨吧。”

乐裕不自觉地大幅度点头,

“嗨,刚考完呢,谁还想补课啊,可能学校也看了天气预报的吧。”

“大概如此。对了,乐裕,楚宋在学生会的事儿就多麻烦你帮忙了。”

乐裕笑着说,

“就这么点儿事,举手之劳,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林郴的手指把窗帘的流苏绕了起来,越发有些箍紧,又不痛不痒的几句话打发了乐裕。



“表姐,你去哪儿呀?”

林因看着林郴就这么往刮着风的门外走。

林郴只是兀自念着,

“这么大的雨,该躲哪儿了呢?”

她左右是坐不住了的,老张也刚巧送林爸爸回来,她和张叔交代了一下,很快车又载她出门去了。



老张把车开得飞快,以为小姐有什么急事,林郴想了想,

“张叔,稍微开慢点,我好找人,就沿学校的那条大路去吧。”

雨水很密,雨刷刚过,几乎就看不清了,林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仿佛只要一瞬的松懈,就会错过。

她心里又有些无力的焦急,因为她发现自己压根无法确定方莲可能在做什么,在哪里。



时间很对,地点很对,人也很对,可惜事情不对。

“等等,张叔。”

林郴忍住呵斥的冲动,一开车门,顾不得那迎面而来狠狠打在自己身上的雨锤,她几步追过去,一边努力睁开眼,看着那个被雨势阻挡跑得有些艰难的身影,觉得这个世界都不是真实的。

方莲刚想停下脚步,让雨水尽情地冲刷一会儿,或者说,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前面的路,她怕一摔而不起,林郴只管把人拉回来,一把塞进车里。

“好了,张叔,先回家吧。”



林郴把自己放在车里的那件衣服扔在方莲头上,见她还一脸鬼迷心窍的傀儡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方莲只感到那手隔着衣服在自己脸上头上胡乱地擦着揉着。不觉挣扎,

“唔——”

头还一边扭开。

林郴也恼了,发狠道,

“你发书痴了吗?这么大的雨,你跑什么跑?会被雷劈的知不知道?还是想被车撞死?”

方莲头一次见到林郴这么大动肝火的样子,着实有些发愣,可她还在想这自己的,并不十分为之吓住。

林郴见她还是无动于衷,索性把衣服一掀,直视着她没戴眼镜的眼睛,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还是十分阴郁。

“回答我!”

方莲无厘头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林郴没料到她这么一下,脸上也被殃及,可这并不有损她此时的严肃。

方莲讪讪一笑,

“我刚才,想找回童年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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