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倾群心中诧异,难道这和尚有老婆?玉娘早笑盈盈的捧过一盏茶,递给倾群,倾群接过,玉娘没有立刻松手,反而不动声色将茶向吴通轻轻一推,倾群会意,将茶奉上,“倾群向您赔罪。”

吴通喝着茶,道:“这清欢谷可真是个好地界,悠闲自在,瞧瞧伶仃峰上那群苍蝇,三脚猫的把式,自以为天下无敌,竟敢上山来,真想出去收拾了他们。得个耳根清净。”

“怎的又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白念仁皱眉不悦,吴通见大师兄不高兴,念了一声佛,不敢作声了。

倾群正想着,众人已经起身,来到雅舍前的空地。大人们聊着天,任清欢挽着父亲,大人一样,板着脸严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三个少年跟在费秋泓身边,倾群站在几位老前辈身后,小小的身影被遮了个严严实实。自己这个配菜此时就是悄悄溜走也不会有人发现,不过她还是打算跟几位前辈告个辞。

她挪了几步,绕到侯宗身边,几位前辈里她跟着侯宗习武,唯有同师父才能偶尔撒撒娇。侯宗转头看到她,“小妮子过来看看。”

倾群无奈,只好快走几步,在人墙中探出头去,一见是白念仁和吴通在试几位少年的武功,两人站定,一手负在身后,只用单手,笑眯眯地调试着三人的招数。三人身形如飞,招数百变,奋力上前却不得近身。

这是倾群第一次见几位祖师叔动手,尽管只是单手。这么多年未出现能请他们出招的人。现在也只是老叟戏顽童一般,几个翻覆便将少年们的武功摸了个八九。三人已额头见汗,不过能在祖师叔手下坚持这么久,也已着实不易。倾群看得入神,忘了要告辞的事。

白念仁一翻手将三人轻轻推出,待三人转过身来要继续进攻,白念仁摇了摇手,三人规矩地退后。费秋泓上前说了几句什么,忽然眸中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惊异,对任谷主说:“令爱竟也习武,真是将门无虎子。”他低头看着任清欢脸上一抹得色,眼底露出一抹笑意,“让费伯伯也看一看清欢的本事,如何?”

清欢屈了屈膝,“不敢。”却回身从侍者手里拿了木剑,任谷主看她真要在老前辈面前动手,不由想要喝止。此时任清欢已站在场中,任谷主爱女心切,张了张口,不忍斥责她,只好由她去了。

任清欢剑锋一指,“出来!”众人的视线随着剑指的方向望去,倾群无奈地成了焦点。如果任清欢是怒放的花朵,她必是一个藤编的粗陋花瓶,她的存在就是把花朵衬托得更加鲜妍出尘。

侍者将剑递给倾群,倾群看了看高大的侍者,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好像正在为小姐打开斗鸡笼子。倾群接过木剑,走上场去。

倾群这年十一岁,本就比任清欢小三岁,她修习的又是轻功为主,自然不是任清欢的对手。任清欢借她一展风采再好不过。

绿衣飘飘,剑锋一抖,任清欢不带她站定便欺身上来,倾群勉强接了几招,便眼花缭乱了,被逼的频频后退躲闪,轻功全用在了逃跑上。

众人只见一抹水粉色的身影被绿色身影满场追逐,若不是比武,这颜色的胶着纷乱到分外好看。

任谷主出声解围,“欢儿,胡闹!几位前辈还要去吃饭。”任清欢蓦地收势,剑向身后一背,衣袂才翩然落下,如仙子一般,倾群在她身后站稳,累得脸色通红,气息有些乱。

在众高手眼里,只是两个小孩子的花拳绣腿,粗糙得很,大家一笑了之,也没有评判。一起去临水阁吃饭去了。



☆、三、宝钏寻衅

傍晚倾群总算可以回到自己的小竹屋。在翠竹的掩映下,小屋安静地等候着她的归来,这里是她的避风巷,虽然幽居深谷,修竹环绕,但却被玉娘收拾得干燥温暖,还有如儿的喋喋不休,这里才是倾群的世界,才有人注意她,她的声音才能被听到。

玉娘过去是独孤逸云的丫鬟。是容夫人最信得过的人。如儿是容夫人买来给倾群的,恰巧与倾群同岁,两人五岁时就玩在一起。

远远的就听见如儿尖利的声音,“这位大哥,难道还要搜吗?”

倾群的脚步一顿,头脑中嗡嗡作响,又出了什么事。她吸了口气,快步走了过去,只见两个侍者高大的身躯如山一样立在那里,如儿堵在门口,一手撑着门,一手叉着腰。仰着小脸,脸上带着难看的笑,正唇齿翻飞地讲着什么。

倾群走上前去,平心静气地问:“怎么了。”

“小姐,任小姐自己把五色宝钏弄丢了,他们要为了主子欢心着想,便来这里上门找了。”如儿忍着气,讥讽地说。

两个侍者见她牙尖嘴利,点破他们想讨好任清欢的心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若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让搜?”

正僵持着,传来一个声音,“任小姐,不是说带我们在竹林转转。怎么也不介绍一下?”

倾群抬头,见篱笆外站着三个少年,皆是白衣飘飘,正是今天来的那三人,说话的正是中间的费无是,双眼无神,懒懒散散,脸上堆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任清欢。与身边的两个英俊少年形成鲜明对照。

任清欢得意地看着倾群,倾群心下了然,果然是这个任魔头的把戏,先遣了侍者来找茬,紧接着她就带了人来看热闹。

倾群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对侍者高声说:“既然你这么问,那我也问问你。你可见过官府在大街上随便抓了人去,升堂审问,若他不能证明自己无罪便关进大牢的?”

侍者偷眼看了看任清欢,理直气壮地说:“没有。这有什么相干。”

“那你来搜我的房间,这不就是在谷里随便找一个人便说他有罪吗?可有人看见任小姐把宝钏掉在这,可有人看见了我们拿了任小姐的宝钏?你们的怀疑就是没有根据的,我凭什么让你去检验它对还是不对?”

侍者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头,不由看向任清欢,任清欢咬着唇,正想收场走人。倾群却又开口了。

“更何况你们两个男子,就这样随便闯女儿家的房间,未免太放肆了吧。想来平时你们定是可以随意出入任小姐的闺房了?不过这相处之道在我这里行不通,恕我只是小家碧玉一个,没见过世面。不送了。”说罢她转身,拉着如儿进了屋,踢上门。

一片寂静。

任清欢双目冒火,恨不得把那个竹屋烧了,碍着身边有三个翩翩美少年,不能自毁高雅形象,只好装作没听见似的,一跺脚转身走人。

进了屋,倾群泄了气一下子坐在床上,才觉出手心里已是湿冷的汗水,心突突直跳,她怔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如儿。

如儿立在窗下,抱着臂,一手捂着口,气得浑身发抖,强忍着泪水,“小姐,咱们回家吧,我受不了了。”

倾群平稳了心境,走过去安慰道:“我不是已经给你出气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玉娘不是说父亲母亲忙着操办镖局吗。我怎么能再给他们添麻烦。再说这么一事无成的回去,岂不丢死人了。”

如儿笑道:“服了你了还不行,我就赌气一说,你就一万个理由等着。放心,我不但不回去,往后更不会让她欺负。”

倾群不禁敲了敲她扎着两个小总角的头,“现在吃苦,以后会有比清欢谷更大的山庄,会有更好的衣服,会有更高的地位。也可以给如儿配个更好的小厮。”

如儿又笑又气,追着倾群要搔她的痒,“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你往哪跑!”

屋里是两个小孩嬉笑追逐。外面是玉娘和费秋泓,边走边说着话。

“她就一次都没来看过孩子?”费秋泓无奈地问。

玉娘摇了摇头,“小姐帮着大公子,走南闯北,哪有……”她还留着原来的习惯,称容夫人为小姐,容仞桓为大公子,因为当年容仞桓是三弟子之首,独孤家的仆人称三位弟子为公子。

费秋泓打断她,“就是狠心罢了。”玉娘听得他的话里意味深长,怅然若失。不由抬头看着费秋泓,昔日风度翩翩的二公子,曾是多少女儿的秘密心事啊,如今已为人父,风霜镀上了英俊的容颜,潇洒不羁的公子已在岁月里走远了。

“我会叫无是照顾她,毕竟也是……”费秋泓和玉娘对视了一眼,沉默良久,只觉心中酸涩无比,匆匆告了辞离去。

玉娘看着他的背影,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可是只有月光瞥到了这泪痕。



☆、四、他的秘密

夜深人静,倾群悄悄走出竹屋,她不敢弄出声响,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手提短剑,走出丈许,来到屋后的一片空地,这里是谷中侍者白天习武的地方。

她一招一式,比划起来,侯宗虽是天下闻名的高手,去不是个称职的老师,他教起学生来随心所欲,想到哪教到哪,这几年他醉心于轻功内息的心法,传授给倾群的也尽是这些高深的东西。虽然多少武林中人求之不得,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学来却艰难晦涩得很。

倾群只好一边背这些深奥的东西,一边偷学基础的功夫,晚上便溜出来,把白天看到的招式温习一遍。她已偷偷地学了几个月了,不敢惊动任何人,她这种不满足于师父传授的行为,若传出去,便会被解读成心高气傲,和对师父大大的不尊敬。

练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她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气息,做到像师父那样收放自如。倾群停下剑,走到溪边蹲下,伸手挽起清凉的溪水洗去脸上的汗水。

这时黑暗中一个声音叹了口气,气息很轻,倾群虽然功夫不高,学轻功的人耳力也跟着敏锐起来。她惊得猛抬起头,脱口低声问道:“谁?”

“是,我。”低低的声音,有些愧疚。倾群向着这声音走近了几步,气愤地说:“你太卑鄙了,竟然偷听!”

“我只是走走,恰巧到这里。”那人解释道。

“你保证不许说出去。”倾群心悬一线,侧耳听着他的回答。

“凭什么听你的?”那人不屑地问,仿佛怪她大惊小怪。君子一诺连城,岂是这么容易就给出的。

倾群气急,一步上前伸手拍去,那人没料到她竟动手,在黑暗中只听“啪”的一声,随着一声“哎呀”,倾群已经转身跑了。

第二日,倾群在林中练习攀越竹枝,一个侍者走了过来,冷冷地说,“谷主让你到谷口去。”倾群不答话,直接跃下来,衣服也不换,向竹林出口走去。

到了门口她才有些后悔一时赌气没有换衣服,从帘外可见厅上的人都衣着素雅不俗,只有自己穿着旧衣服。她挽了挽头发,走了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其中似乎有两道特别的凌厉。倾群有些局促,费秋泓微笑着说:“倾群,我今日便离开了,以后再回来看你。”

倾群吸了一口气,刚要礼貌地说话,却看见费秋泓身后站着的费无是,眼睛盯着地面,对她好像没看见一般。倾群注意到他的腮上有两道红色的印记,她不禁缩了缩手,把手藏在袖子里。

任清欢走过来,娇滴滴的恳求道:“费伯伯,您什么时候再来啊,清欢还想听外面的故事呢!”她几日便和费秋泓熟识了,不得不承认,任清欢是个会讨大人喜欢的孩子。

费秋鸿笑盈盈道:“以后,让你父亲带着你到费家做客。”任清欢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嘟起嘴:“他从不让我出去玩!”

谷主咳嗽了一声,这时费无是开口说:“任千金是在家娇生惯养的,出去碰着了,伤着了,谁能担待得起?”

费无是站在费秋鸿身后,谷主恰好看不到他,听得他说话有分寸,忙说:“是啊,女儿家,出去有多少凶险。”

任清欢偏偏能看见费无是,他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南辕北辙,神态戏谑,嘴里的话吐出来却关切自然。任清欢脸一红,指着他的脸问:“女孩子磕着碰着,我倒问问,费公子是怎么回事?”

费无是不同她争辩,瞟了倾群一眼,吞咽了一下。倾群只觉浑身发凉。谷主心想定是费秋鸿教子的结果,不便多问,忙岔开话题。

费秋泓走了,费无是,云溯,温若景跟着几位前辈上课,白念仁传授武艺,吴通教授医术,侯宗教授阵法。有了这些男孩子,才有了这样细致的教学,倾群也跟着他们上课,但是女孩子是不能和男孩子一起习武的,她还是跟着侯宗修习轻功,夜里去竹林自己练武。

这天晚上倾群练过了招式,在竹林中席地而坐休息,清风徐来,她仰头靠在竹上,闭上眼睛,实在太累,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忽然间项间一痛,她睁眼惊起,月光下一个人手中持竹,抵在她的项上。风中他黑衣如墨,目光冷峻,略带轻蔑地看着她,正是费无是。

世界上竟有这么小心眼的男人。“你要报复吗?”倾群嘲讽地说。费无是收回竹枝,反手扔给倾群,倾群下意识接住。还没反应过来,费无是已出手,疾迅如风。倾群持竹拨开,一下心无旁骛,和他过起招来。

偶尔有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月影摇动,倾群越来越惊诧,费无是的武功远远不止白天她看到的那么高,此时他用的招数从来没有显露过,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武功?现在让她发现了这个秘密,难道不怕她说出去吗?倾群一笑,反正自己现在也掌握了他的秘密,算是扯平了。

分神间,费无是掌风掠过,从倾群项间劈过,倾群只觉寒意从脊背升起,自己已死了一次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