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剧痛袭来,只一瞬,就淹没了她的神志。可那短短一瞬的痛却痛彻心扉,被放大得无比漫长。如蚁蚀虫蛀,一点点碾碎了她的骨骼和肌肤,真气沿着她的脉络如锋利的刀锋划过,将她的气力切割成丝缕,随风消散。挫骨扬灰也不过如此……

弘洛迈步走出了院子,一个声音从拐角传来,“洛哥哥!”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站在门口,身着蜜色衣裙,一双明眸如六月烟雨,婉转生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弘洛。

弘洛脸上的冷漠换成了和颜悦色,“沅儿,你怎么来了?”

女孩脸上微微一红,乖巧地提着裙子走过来,她是依沅,弘国的沅公主,母亲是当今皇上的妹妹,已然故去,依沅从小就在宫中,皇上皇后对这个公主很是宠爱。她听说弘洛终于回来了,十分高兴地去他府中等着,谁知他下了朝没回府,先来了这个别院。

依沅幽幽地说:“洛哥哥你越来越忙,比皇帝还忙……”弘洛如春风般一笑,对这个妹妹他很是宠爱,“别乱说。”

“洛哥哥,”依沅看着他,忽然换上了一副忧伤的神色,“你说实话,你想不想当皇帝。”

弘洛脸色一沉,“皇位是太子的,我从未想过。”说到太子弘酌,他心里一阵愤恨,他本离了军营游山玩水,听到父皇病重的消息赶回,一路上太子派出的杀手一批又一批,要治自己于死地。

依沅含笑,“那就好,我想洛哥哥多陪我。”

弘洛无奈地看着她,此时的他俨然一副慈爱兄长的样子,“依沅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依沅听他一说,脸上微微红了,小声嘀咕道:“我早就是大姑娘了。可以,可以嫁人了。”两人一路上说着话,一起回到了弘洛的府上。

“殿下回来了。”人未到,声先到,宛转的声音中透着欣喜,一个美丽的女子在长廊中跑来,衣袂飘扬,如一只轻盈的蝴蝶。依沅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下去,她是弘洛的侧妃,名叫梨宛,本是弘洛的侍女,十六岁时被纳为侧妃,如今已经五年了。

梨宛对依沅行了礼,“沅公主。”然后起身含情脉脉地看着弘洛,分别数月,她早就盼着他回来,“晚饭已准备好了,殿下先更衣吧。”她望着弘洛。

弘洛点了点头,梨宛喜不自胜,她可以伺候弘洛更衣,单独和他说说话了,“沅公主,臣妾知道公主要来,吩咐做了公主喜欢的菜呢。”

依沅勉强笑了笑,看着弘洛和梨宛一起向内室走去,梨宛可以和洛哥哥说笑,他们说的话,洛哥哥是从来不可能和她说的,梨宛可以和洛哥哥成天到晚在一起,梨宛可以为洛哥哥更衣,梨宛可以……

依沅坐在厅里等待,满桌的饭菜,她的心思却不在这里。脚步声响起,她猛地抬头,可来的不是洛哥哥,她站起身,“皇子妃。”

一个清丽端庄的女子走了进来,这般热的天气,她也仪循礼法穿着厚厚的华服,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见到依沅,脸上也没甚笑容,“公主。”两人行了礼,皇子妃就坐下,依旧一句话也没有。

依沅对这个嫂子有些惧怕,也有些说不出的讨厌,她就是当年琰国和亲来的公主琰眉,在梨宛被封侧妃不久之后就嫁入王府,不过虽为正室,远没有梨宛受宠。依沅并不奇怪,谁会喜欢这样一个高傲又木讷的女子呢,不知琰国的女子是否都是这般的无趣。

夜幕四合,窗下的虫儿孤独地唱着歌,天上的星星此起彼伏地闪亮着。渊绝把晕厥的倾群放在床上,她浑身哆嗦着,嘴唇青紫,“无是……”她的手胡乱地抓着,一把扯住了渊绝的衣袖,“你在哪……”她无力地唤着,眼角流下泪来。

渊绝抽出袖子,她已全无一点力气,手重重地滑落在床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内力尽失真气受损,活下去的希望很渺茫。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渊绝伸出右手,捏住自己左肩,腕上一用力,一声骨骼的脆响,他的左臂就这样生生断掉,这就是弘洛口中的罚,他丢了倾群,本该处死。

大滴的汗珠从他额上渗出,他紧咬着牙关,僵立良久方才剧烈地喘息起来,每一口气都刺痛着心肺,刚刚废除倾群的武功,可谓两败俱伤,现在他又自断手臂,但是他不能像倾群那样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在这府里,他只能站着。

渊绝慢慢走过去,用右手推开窗,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夏夜里的热气依然蒸腾着,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扼在人项间,不知何时冷不防收紧。

------题外话------

这一章新人物比较多,不想拖拖拉拉介绍太多,大家自己分清啊…



☆、一百三十六、死了

海棠争胜,娇嫩的花瓣在清风中飘摆,赭红,淡紫,鹅黄,素白,仿佛天上的彩虹被裁剪了,缤纷地飘落,落地开花。

琴声悠悠,如怨如慕,让听者心里泛起缠绵涟漪,梨宛素手弄弦,一双妙目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低头作画的弘洛,他正专注地为美人画像。一身白色衣袍,没有玉带金冠,此时俨然一个翩翩公子,剑眉星目,如远山般沉定,也如远山般遥不可及。

梨宛的琴声戛然,弘洛笔一顿,抬起头来。

“殿下为我画像,可为什么看也不看我一眼。”

弘洛看着她探究不解的目光,又看了看纸上弹琴的美人,嘴角微微翘起,“你的样子,本就在我心里。”

梨宛脸上闪过惊喜,又换上了娇羞,她咬唇不语,忙低下头去弹琴。

“殿下。”门口一个人垂首禀报,梨宛回头,是别院的管家。

“说。”弘洛低头看着画,却迟迟没有落笔。

管家看了看梨宛,欲言又止,最后低头进屋,在弘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梨宛眸光辗转,无奈地落在微微颤抖的弦上。

“冷月明诊过了么?”

“冷姑娘说这个……诊不出来。”管家为难中带着惶恐。

弘洛脸色阴沉着,嘴角似笑非笑,低低地骂道:“要你们何用。”说着把笔一掷,墨滴溅在桌上,也殷湿了画纸。管家吓得一缩头,大气也不敢喘。

梨宛不由站起身轻呼出声,“殿下。”她心疼地看着画,早就央弘洛为她画像,好不容易寻了时间,又半途而废。

“下次再画。”弘洛带着管家匆匆离去。

冷月明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倾群,短短两天,倾群的脸颊就塌陷了下去,瘦得像脱水了一般。门一开,弘洛走了进来,冷月明站起身行礼,“主人。”

“怎么回事?”

“她今天醒了一次,但是说不记得过去了。”

弘洛低头看了看倾群,睡梦中她的脸上也是痛苦之色,“你看呢?”

“主人,我诊不出来。”冷月明跪倒在地,等待责罚。

“让她醒来。”弘洛的声音恢复了冰冷。

冷月明拿出一颗药丸,放入倾群口中。一会儿,倾群苍白的脸上就泛起潮红,她睁开眼来,目光迷茫。

弘洛眯着眼审视她,嘴角漾起不易察觉的笑,他一摆手,身后的人退下。

“你是谁。”倾群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难听,而且小得可怜。

弘洛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我不喜欢故作聪明的人,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可以少吃些苦头。”

倾群疑惑地看着弘洛,似乎在研究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解地问道:“你要我说什么?你要干什么?”

弘洛盯着倾群的眼睛,笑着点点头,“好,很好。”倾群在他的笑容里看到阵阵阴寒,让她不敢再看。“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留你何用!”

他拂袖离去,一脚踢开门,门外的阳光一下子倾泻进来,刺痛了倾群的双眼。“用十三刑。”弘洛对着门口的人吩咐道。众人浑身一凛,十三刑是弘国禁卫内部的刑罚,道道令人毛骨悚然,目的就是为了折磨犯人,所以若能让犯人活着挺过这十三刑,是掌刑人的荣光。

傍晚,天边晚霞连绵,如被风吹散的大红锦缎,飘摇招展,永不落地。弘洛靠在榻上,梨宛为他揉着肩,她的房间里焚了一种特别的香料,十分清凉,沁人心脾。

“殿下,莫狄求见。”

“进来。”弘洛依旧闭目养神。

梨宛停了手,打算退下,莫狄是弘洛的心腹,况且又个是陌生男人。不料左手却被弘洛抓住,梨宛一怔,弘洛对她很是宠爱,可是仔细想来,他极少像这样握着她的手。弘洛把她的手重新放在自己肩头,轻轻拍了拍。梨宛低头一笑,继续为他按揉。

莫狄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身上的金属的甲胄一阵哗哗作响。他来见弘洛,一身铠甲都来不及脱,是为了什么急事。

“安排好了?”

“是,各路人马都已到齐,后天便可擒杀太子。”

梨宛吓得脸色一白,人命关天,况且他们要杀的还是太子。莫狄察觉到她的异常,戒备地看了她一眼。

弘洛冷冷地一笑,“太子昏聩了这么多年,只有一件事做对了,就是派人刺杀我。不过可惜啊,我还是回来了。”

莫狄退下,梨宛颤声道:“殿下。”她一张小脸吓得苍白。弘洛托起她的下巴,眸中带着笑意看着她,“明天进宫探望父皇,你随我去。”

梨宛抚着胸口道:“臣妾是侧妃,应该是姐姐去。”

弘洛哈哈一笑,踌躇满志,“什么侧妃,以后让你做皇后便是。”

梨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简直不敢置信。她伏在弘洛怀里,“殿下,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只是,越是这样,臣妾就越害怕,怕失去殿下。”梨宛眼角一滴泪水滑下,落在弘洛胸口,悄然打湿了衣襟。

“主人。”门外一个淡漠的声音。

梨宛只觉弘洛的身体僵了僵,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死了没有。”

“死了。”

短暂的沉默。

弘洛猛地站起来,大步向门口走去,“她不准死。告诉冷月明,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让她活过来!”

“是。”门外人领命而去。弘洛愤然地一脚踢翻了桌子,因一个女子的挫败让他恼怒。

“殿下。”梨宛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自己不该过问,只能默默地注视他,陪伴他。

阴暗的地牢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还有腐肉的酸味。地上是一层又一层的血迹,时间久的,已经变成铁黑色,最上面的一层鲜血,还在灯光中泠然,蛆虫贪婪地在血中蠕动着。冷月明坐在潮湿的木椅上,一袭白衣,好像泥淖中的白莲,在昏暗的灯光里朦胧得不真实。

渊绝从石阶上走下来,“主人说她不能死。”掌刑的人一听傻眼了,都已经断了气,如何能复生?

冷月明站起身,“你们退下。”

众人忙退了出去,生怕耽误了冷月明救人。她的医术和毒术高深莫测,至今还没失手过,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她真有办法?众人十分好奇,可又不得不退下,误了救人,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冷月明走过去,她身上不知有什么,地上的虫蛊都纷纷散去,避恐不及,为她让出路来。冷月明蹲下,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倾群,第一道鞭笞之刑她都没有熬过,她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几桶冰水泼过去也没有反应。

冷月明伸手探入她脖颈后的头发,拔出一根银针。倾群忽然咳嗽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寒光一闪,剑锋直指冷月明,“你撒谎?”渊绝站在台阶上冷冷地质问道,冷月明竟然敢动手脚,让容倾群假死欺骗主人!

冷月明拈出一颗药丸喂给倾群,鼻子里冷哼一声,“不然呢,她若真死了,我救不活她。难道也要自断手臂么?”她凤目一眯,看着渊绝手臂上的白色绷带。她猜测弘洛不会让倾群死去,所以才在倾群只剩一口气时下手,试探弘洛,若他不闻不问,就让她死了罢了。若他让她复生,她冷月明也省了麻烦。

冷月明收拾起药箱,拨开渊绝的剑,“我忠于主人,但我也要为自己打算。”一句话说得渊绝目光闪了闪,他们都一样,都是棋子,这世间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若不是自己平日小心谨慎,一百条命也死没了。渊绝默默地收了剑,看不出他想什么,是赞同还是反对。





☆、一百三十七、永不相负

苍翠的竹林里,弥漫着雨后未散开的一层水雾,把阳光折射成一道道透明的彩虹。无是在林中疾步穿行,他不知已走了多久,总之已经汗如雨下,一边袍角掖在腰间,脚上的靴子似乎有千斤重。

但是他一定要走下去,因为倾群说在前面等着他。

“倾群。”看到那熟悉的背影,无是只觉呼吸瞬间畅快了起来,他终于找到她了。“倾群!”

她听到呼唤回过头来,正是朝思暮想的容颜。无是正要跑过去,忽然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地上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无是看到倾群惊慌失措的跌倒,他要过去抱起她,可是双腿像长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轰的一声,地面断裂,他眼睁睁看着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坠下悬崖……

“倾群!”

无是猛地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窗下的地上映着一片月光。他坐起身,额上全是冷汗,心口疼痛难忍,如同被狠狠刺了一剑。这不知是他第几次做这样的噩梦了,梦中他总是和倾群只剩一步之遥,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消失。这究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冥冥之中感应到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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