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倾群……”他知道自己再不会睡着,披衣起身,默默点燃了灯烛。

梨宛张开手臂,侍女为她披上外袍,仔细地为她系上腰带,整理着衣服上每一处小小的褶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年轻美丽,被一个男人捧在手心,一切都太过美好。

“夫人真好看,怪不得王爷这么爱您。”小侍女呆呆地看着梨宛。

梨宛一笑,如宁静的湖心荡起柔和的涟漪,“我们快去吧,别让殿下等。”

侍女托着梨宛的衣摆,两人穿过了长廊,忽然梨宛停下了脚步,侍女差点撞到她身上。

“皇子妃。”梨宛轻呼了一声,立刻回过神来行礼,“见过姐姐。”

琰眉一身盛装宫服,发髻上的金步摇清灵灵地响着,细眉斜飞,打量着梨宛,“侧妃干什么去?”

梨宛一时语塞,琰眉一定是要和弘洛进宫,自己可如何开口告诉她,皇子选了自己陪同。若是平日,她一定会退后一步,但求平安。可是今天,她必须进宫。

“今天是给父皇请安的日子,臣妾要随皇子进宫。”

“哈!”琰眉失笑,好像听到什么无聊的笑话,“妹妹,可是被宠糊涂了?忘记了头上还有我这个正妃。”

“妹妹没忘,这是皇子的意思。”梨宛低头屈了屈膝,就要离开。

琰眉眉峰一挑,挡住她的去路,“皇子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诞的主意,就算真有,也大不过宫里的规矩。”

梨宛抬头看着琰眉,琰眉目光中闪着怒火,似乎蠢蠢欲动,恨不得伸手打她几巴掌。两人正对峙着,梨宛只觉手被牵起,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再不走就晚了。”

琰眉的眼神泄漏了她的惊慌,她不敢相信弘洛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殿下,我才是正妃啊。”

“你不是病了么。”弘洛转过身,淡漠的目光扫过琰眉没有血色的脸。

“我哪里病了。”琰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惊恐不定,疑惑不解。

“你就是病了,来人,送皇子妃回去。”

仆人侍女走了过来,挡住了琰眉的去路,琰眉又羞又气,“殿下,你就是被这个狐狸精迷住了!竟然连宫里的规矩都不管了!”

“我们走。”弘洛对梨宛温和地说道,丝毫没听见身后的咒骂一般。

梨宛看着他明亮漆黑的眸子,简直要融化在这目光中了,和他在一起,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万箭齐发,又有什么所谓。她抿嘴一笑,跟着他登上了马车。

到了皇上的寝殿之外,太监上前行礼,“皇子,皇子妃,太子在里头呢,皇后让二位也进去。”梨宛为弘洛理了理朝服,才跟在他身后走进幽暗的宫殿。

皇上靠在床头,头无力地歪着,皇后立在一边。太子弘酌正跪在床边,回过头的时候,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痕。

“见过父皇母后,见过皇兄。”弘洛和梨宛跪倒在地,一起行了大礼。

皇上虚弱得说话很费力,皇后代他说道:“平身。”

弘洛起身,过去跪在父皇床前。

“二弟进宫,怎么带了侧妃来。”太子忠厚的脸上满是奇怪的神色。

“眉儿病了,卧床不起,侧妃代她来尽孝。”弘洛说罢,若有所触地抬起头,“皇兄如何认得我的侧妃?”

梨宛袖中的手暗中抓住了衣襟,余光看向太子。太子低头拭了拭脸上的泪,方才答道:“我只是想着不是正妃,自然是侧妃了。”

皇上张了张口,皇后上前一步,附身听着,对地上跪着的人道:“皇上让洛儿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是。”太子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梨宛也行了礼悄然退下。

出了大殿,眼睛有些不适应外面的强光,梨宛眯起双目,远远地太子正向一座宫殿走去,一转弯便不见了踪影。梨宛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便跟了上去。

偌大的宫殿群里没什么人,皇帝病着不常出行,这里就没有太监服侍。梨宛推开门,一道窄窄的阳光落在地上,随着门的打开渐渐变宽,铺出一条笔直的路来,直通到大殿上的御案,这是一条人人垂涎的路。

太子快步走了出来,“你来了。”

梨宛忙回身关上了门,跪倒在地,“殿下。”

太子已隐隐地预感到不妙,焦灼地看着她:“什么事让你亲自进宫来见我。”

梨宛站起身来,“二皇子的人马已经在城外,明天就要擒拿殿下。”

太子闻言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头上沁出汗来,他早就知道弘洛回来就不会放过自己,可没想到他会这么肆无忌惮,“该死,他想弑兄不成!他难道不顾天下悠悠众口了吗!”

“太子,不管天下如何,如果你死了,二皇子就是唯一的皇室子弟,皇位非他莫属。”梨宛重又跪下,“事已至此,请殿下离开京城吧。”

太子几近疯狂,那诱人的龙椅,已经触手可及,他如何能放弃!“不行,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他的目光落在梨宛身上,“他不是宠你吗?你一定可以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梨宛无助地落下泪来,她看着太子,摇了摇头,“不。”

太子上前扶住她的肩,“宛儿,你可记得,是我把你捡回来养大,是我找师傅叫你琴棋书画,给你锦衣玉食,我安插你进皇子府,你就这样报答我吗?”

梨宛回忆起过去点点滴滴的恩情,泪如雨下。她痛苦地哀求着,“殿下……”

“你爱上他了是不是,是不是!”太子明白了,冷冷地质问她。梨宛只是哭泣着,连连叩头相劝,“请殿下快走吧。”

“哼,当初我就该知道,你不过是个普通女人。”太子嘲讽地看着她,“他那种人岂会真心待你?想在这皇宫里寻找真心,那是大错特错了。”他慢慢转身,“我不会走,我就是这座皇宫的,这座皇宫就是我的!永远都是。”

太子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宝座,眼中露出无限痴迷,像是看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最珍奇的宝贝,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走近了丹墀,马上就能踏上天子的禁地。

一只黑羽剑破空而入,呼啸着刺穿了太子的胸膛。

梨宛惊愕地跪起,死死地揪着裙裾,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背心鲜血如火蔓延,缓缓倒下。

太子抚摸着阶上凸凹冰凉的白玉龙纹,他的指尖也跟着变凉,渐渐淡去了知觉。这里是他的梦想,是他生下来就被赋予的定义,是上天要他扞卫并争取的东西,他从没想过,也从不认为,他能离开这里而活。

祥龙御云,万世太平。太平,太平……耳边好像响起了宫宴时纤柔靡靡的歌声,歌颂着太平,如潮水般无边无际的太平……

“太子在皇上病重期间,公然调戏本皇子的妃子,罪大恶极。”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那份寒意和这阴森的大殿、汩汩的流血,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梨宛抬起头,弘洛站在门口,背后是身披甲胄的持剑军士,他手里拿着黑蛟弓,弓弦还兀自颤动着,他漠然的目光扫过太子的尸体,扫过瘫坐在地上的梨宛,最后落在那庄严的宝座上,他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一刻梨宛望着他,如天神般让人仰视的男人,是不是他身后的阳光太刺眼,不然为何她的泪水会断了线般的落下?

门外军士纷杂,包围了皇帝的寝宫,因为全身甲胄,所以脚步声特别沉重。

皇后静静地守着熟睡的皇帝,烛光映衬着她娴静的侧脸,模糊了岁月的痕迹。

皇帝被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皇后温柔的双眸,脱口问道:“莫儿,几更了。”

皇后还是淡然地望着他,没有回答。皇上兀自抚了抚额头,清醒了些,才想起几十年的风雨都过了。过去的莫妃,早已是皇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慢慢回味着,“莫儿……”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称呼她了。

“陛下,变天了。”皇后望了望紧闭的窗户,阳光被窗棂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这是多么明媚而静好的一场风雨。

“皇上,太子调戏二皇子妃,已被二皇子射杀。”门外莫狄洪亮的声音响起,像一声惊雷,由远及近,震得皇上睁大了眼睛。

“皇后,你答应过朕,不会,对太子……”皇上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浑浊,已经看不清皇后的面目,找不到她的方向。

“玄郎,你也答应过莫儿,永不相负。”皇后定定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皇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上急促的呼吸忽然停了下来,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皇后,眼中渐渐变得清明,仿佛浓雾散开后的明月,终于映出了她的脸。

良久,皇后从袖中伸出手,阖上了皇帝的双眼。

“皇上!”“皇上……”殿内的宫人齐齐跪下,哭声响起,殿外的军士放下兵刃,俯身跪倒,远远望去,如海潮一般,一时间甲胄声哗啦啦作响。

皇后静静地坐在床榻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仿佛睡熟了,只是还一如既往地皱着眉。过去她总是悄悄地伸手,为他抚平眉头,他总是能捉住她的手,放在漾着笑意的唇边。他拉着她到镜前,拿起笔沾着浅绛色的胭脂为她画唇,他最喜为她画洛儿殷。

“我们有了孩子,就叫洛儿如何。”

他总是画着画着,就忘情地吻了上去,常弄得两人脸上处处是胭脂,他抱着她,看着镜中两个花脸,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莫儿,朕有你足矣,此生永不相负……”那时窗外大雪漫天,那时室内温暖如春。

皇后的眼角有些湿润,只有在闭上眼睛想起过去时,她的心才会为这个男人再痛一下。她的爱,早在他和另一个女人夜夜笙歌的时候磨光了。

她站起身来,穿过跪伏在地上的人群,走出大殿,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一百三十八、你要不起

侍女捧着镜子,镜中一个美丽的女子一袭红衣如展翅欲飞的凤凰。

“娘娘不愧是琰国的公主,血统的高贵就是天生的,生来贫贱的人,就算爬得再高,也只能跌得越痛罢了。”

琰眉得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当初被皇上选中,赐国姓封为和亲公主的时候,她还在家大闹了一场,最后若还是父母含泪苦劝,她才来到弘国,可嫁的丈夫又不喜欢她。这几年她离乡背井,少不了抱怨。

可一切都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她琰眉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成为皇后!

琰眉的父亲不过是前朝驸马的远房亲戚罢了。被遗忘的落魄皇亲是最悲凉尴尬的,顶着皇亲的帽子,在朝中还要夹着尾巴唯唯诺诺,让人笑话。遇到和亲的事情,皇上手指一点,就得把自家的女儿送出去。说好听了是和亲公主,不好听就是一件礼物。

他们家有联系的最大的官儿,就是那个驸马了,现在老爷子兴许根本想不起他们这号人了。皇后那是想也不敢想的,更别提有一天亲自坐上那个位子了。

“走,去看看梨宛夫人。”琰眉一抬手,理了理宽阔的衣袖,一扬下巴,像只斗胜的鸡。

梨苑还是那么整洁,只是少了来来往往的仆人,偶尔出入的,也都是垂头丧气。

琰眉的侍女深谙主子的心思,上前责问道:“皇子妃来了,怎么没人迎接!”

不一会儿,梨苑的仆人们都跑了出来,梨宛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只穿一件绢纱裙,未施粉黛,显得十分憔悴。

“见过皇子妃。”

琰眉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也不理会她,昂首从梨宛身边走过,进了屋,“妹妹怎么这般憔悴,看上去真是老了好几岁。”

梨宛慢慢起身,跟着走进屋里,“这几日生了病。”

“病了?”琰眉尖声道,很惊讶似的,“可害的是相思病?听说殿下可好久都没来了。”

梨宛默默地站在一边,并不回答。

琰眉在屋子里转着,啧啧感叹,“瞧着屋里的东西,哪件不是殿下赏赐的。真让姐姐羡慕。”她喜欢地拿起一个花瓶抚摸着,爱不释手,“谁让妹妹是殿下的大功臣呢,若是没有妹妹的勾引,殿下怎么能顺利取代太子。”

梨宛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血气上涌一阵晕眩,伸手扶住门口的柱子。

“怪不得那天殿下坚持让妹妹陪伴进宫,这种事,当然是要有劳妹妹了。姐姐真是不懂事了。唉谁让我只是一个笨女人,只能老老实实地做皇子妃相夫教子了。”琰眉滔滔不绝,梨宛实在是拥有弘洛太久太久了,从琰眉嫁过来,弘洛留宿在她房里的次数屈指可数。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女人。

“我身体不舒服,恕不能招待姐姐了。”梨宛低下头去,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琰眉没听清似的,走了过去,“哎哟,妹妹的脸色真不好,怎么不叫殿下来看看?是不是殿下嫌弃你了,那天在宫里,妹妹被太子调戏到了什么份儿上啊?”

梨宛紧紧咬着牙,唇舌不觉间被咬破了,口中漫着血腥味,“姐姐说完了没有?梨宛劝姐姐一句,有时间还是多想想殿下。得不到夫君的心,姐姐就是皇后又有什么意思?”

琰眉被说到痛处,只能冷笑着,却不知如何作答。

“殿下。”门外仆人的请安声传了进来。

琰眉脸色一变,梨宛眼中一丝光亮升起,又黯然熄灭。

弘洛已经走了进来,看到琰眉不由眉头皱了皱,“你怎么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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