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臣妾来看看妹妹。”琰眉低下头,看到弘洛她就不知说什么好,她和他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到让她每一句都字斟句酌。

“省了你的好心。”弘洛到桌边亲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梨宛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一定累坏了吧,这半个月他消瘦了许多。她恍惚中想过去,如往常那样递上一块湿手巾,为他擦擦脸。

“既然殿下这么想,臣妾告退。”琰眉暗中长长的指甲撕扯着衣服袖子,恨不得把梨宛那柔软的眉目撕碎。她知道弘洛来了自己捡不到便宜,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弘洛看着她离去,鼻子中冷哼了一声,这时一块手巾递了过来,“殿下。”梨宛抬头深深地望着他,分别半月,她度日如年。

弘洛斜睨了她一眼,绕过她的手巾,转身就要离去,“叫人把我的东西收拾收拾。”

梨宛再也顾不得什么,急走几步从身后抱住他,“殿下!”

弘洛去拉开她的手,梨宛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泪落如珠,“殿下,臣妾是太子的人不假,可殿下想想臣妾几时骗过你害过你?臣妾早已是殿下的人,一心一意地对殿下,难道这些殿下都感觉不到吗?”

“我会封你为梨妃,不会亏待你。”弘洛的声音依旧平淡。梨宛心里骤然一阵惊慌,如失足落入万丈深渊,任怎么挣扎也挽回不了注定的万劫不复。这不是她认识的殿下,她已无法打动他。

“我不要什么梨妃,我要殿下。”她哀哀地乞求。

“你要不起。”

梨宛只觉心口仿佛被刺了一刀,她的手无力地落下,弘洛迈步跨出那道门槛。

“殿下,”梨宛忽然叫住他,擦了擦脸上的泪,“你可曾真心待过我?”

弘洛的脚步顿了顿,她仿佛等了一百年那么长,可是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泪水汹涌袭来,模糊了天地,冲散了他的背影。

弘洛出了府,纵马在大街上走着,天色已暗淡了下来,如同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水墨,道两旁的灯笼点亮了,一团团跳动的红光在透明的黑暗里。远方的一座座飞檐斗拱,一时间都退化变为了剪影,看不出精致的纹络和斑斓的颜色,都是黑漆漆的形状罢了。

走到一座宅院前,仆人走了出来,恭敬地接过缰绳,“主人。”

弘洛下了马,走进府门,还剩下这一处清净的地方。一路走进去,路上的仆人纷纷颔首行礼,“主人。”礼罢便又去做手头的事了。他们不是一般的仆人,而是弘洛的心腹手下,平日便以仆人的身份在这府里候命。

渊绝迎面走了过来,也低头行礼,弘洛看了看他的手臂,已然拆了绷带,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只要半个月便了事,“你的手好了?”弘洛随口问了一句。

渊绝惊讶地抬起头,忘了回答,那眼神似乎能把弘洛看出个窟窿,他可能是怀疑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他的主子吧,弘洛对他们这些人说的话,向来只有两个内容,命令,惩罚。

弘洛不由嘴角一翘,“下去吧。”渊绝这才回过神来,满腹犹疑地退了下去。

弘洛转了转,来到倾群的房间,冷月明正在收拾药箱。倾群虚弱地靠在床头,掩口咳嗽着。见到弘洛眼中一片迷茫,看向冷月明。

“主人。”冷月明见礼。弘洛挥了挥手,她便退了出去。

倾群双目缓缓打量着弘洛,她虚弱得如同风中飘零的落叶,随手一碰就可能碎掉。“你是谁。”

“还没想起来?”弘洛眸中一道光似箭般射出。

倾群摇了摇头,弘洛瞥了她一眼,“既然都忘了,也寻不到你的故人了。等你好了便做个宫女吧。”

倾群一时没听明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弘洛微微一笑,“想装多久就装多久吧。我是不会放你走的,留着你做个人质也好。”说罢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晚上弘洛就住在了这座宅院,多日来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千里之外的月夜之下,琰国的朝堂灯火通明,臻儿坐在龙椅上,尽管宫女为他扇着风,还是抵挡不了天气的闷热。小太监悄悄端上一个盛着冰的水晶盘,臻回头看到有人给太后也端了冰,这才拿起一块握在手里。

“太后,皇上,弘洛一直与我国为敌,我们不能就这样坐视他登基啊。”一个老臣气喘吁吁地进谏。

“弘国太子死了,只剩下弘洛,难道我们不让他登基他就能不登基吗?”如儿疲倦地揉了揉额头,这帮大臣,说大道理搬弄是非可以,解决问题全都没办法。

“何不趁他们两朝交替,我们先下手攻打弘国?”一个年轻的官员试探着提议。

臻一听要打仗,来了兴致,身体向前一探,刚要说话,无是站了出来,“不可。”

他消瘦了许多,声音有些沙哑,可在朝堂上还是目光炯炯,蕴藏着逼人的气势,“第一,琰国已经连续五年有天灾,收成不好,兵力薄弱。第二,弘洛虽然是新君,但过去带兵数年,对弘国的军队了如指掌,如果打起仗来,他也不会应付不来。第三,两国相争,周围的小国会借机发展,脱离我们的掌控,一旦他们强大起来,我们再想收服他们,得到他们的进贡就难了。”

一番话说得几个大臣哑口无言,只能焦灼地抓耳挠腮,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如儿手扶绣榻,“那将军的意思?”

“臣以为,还是抓紧练兵吧。”

年轻大臣闻言冷哼一声,“说来说去,决定性的大权又回到了费将军手里。”

无是看也不看他,继续说道:“弘国朝中也有我们拉拢的大臣,会阻止弘洛开战。不过臣想,弘洛也不会主动出兵的。”

“费将军,”一个臣子站出一步,“那费将军如何证明,你不是被弘国拉拢,阻止我们琰国出兵的朝中大臣呢?”

无是闻言哑然失笑,“臣与弘洛交战一年有余,都想着置对方于死地。弘洛拉拢您,恐怕也比拉拢臣合适吧。”

“你!”那臣子气得指着无是,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转头对皇上哭诉,“皇上!”

臻回头看了看太后,朝廷是一片太过高深的水,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他也不知该信谁。

太后站起身来,众大臣纷纷跪倒。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倒怀疑起自家人。哀家相信费将军,当初费将军的弟弟为了保卫京城,力战而死,如果费将军都背叛了皇上,这朝中恐怕没有干净的人了!”

臻只好顺着太后的意思,“那就加紧练兵吧,鼓励生产,减轻徭役,你们有什么具体的想法,现在说说吧。”

无是低着头,心中百感交集,无缺当初选择留在京城,就是为了这一天,用他的死为他这个哥哥挡住四面八方的冷箭吧。

太监们悄悄地把殿后融化的冰块换掉,大臣们掏出手帕擦着额上的汗,月亮隐入厚重的云中,夜风吹入大殿,烛光摆动。琰君少年勤政,琰国上下的百姓都称赞这位小国君。





☆、一百三十九、嬖妃娘娘



举国哀悼过后,弘国的皇宫翻修一新,等待着迎接一个新的王朝。这天早晨,弘洛照例进宫给太后请安,一走进太后的垂恩殿,就闻到一股混杂的胭脂香味。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帘外,“给母后请安。”

“皇儿进来。”太后的声音中带着愉悦,似乎在和谁说笑。

头前的宫女一掀珠帘,弘洛迈步进去,还没看清屋里的形势,迎面就来了一排年轻俊俏的女子,莺声燕语,“给皇子请安。”

“免礼。”弘洛疑惑地看了她们一眼,一个个都穿着华贵的宫装,云鬓花容,举手投足都颇识进退之礼。

“母后?”

太后一笑,“你就快登基了,可只有一个正妃一个侧妃,未免太少了些。哀家这几日选了些朝中大臣家的小姐,正一个个看着,没想到你今天来了,择日不如撞日,皇儿挑几个?”说完也不介绍这些女子,而是直接把桌上的名册递给弘洛。

弘洛打开名册,心中了然,新君登基,功臣该奖赏,敌人该拉拢,太后的家人自然也要分一杯羹。这些女子不是朝中他的心腹的女儿,就是太子的肱骨之臣的女儿,莫姓的女孩也赫然在列,名字甚至用藏青色的墨写了,在名册里与众不同。

弘洛微微一笑,不过是人情换人情,低头换低头的老规矩。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几个女子,问了几句话,低头在名册上画了几个名字,众女子望眼欲穿,恨不得视线能转个弯,看看未来的皇上勾了自己没有。

弘洛的笔在莫姓名字的后面顿了顿,莫家似乎不怎么需要这样锦上添花的荣宠,一个太后,一个莫狄,都已经是他最亲近的人。

不过,聊胜于无吧。弘洛笔一落,在莫霄羽的名字后面打了勾。

太后满意地一笑,“你们下去吧。”众女子忐忑不安又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太后脸上的笑容退去,把名册随手往桌上一掷,揉着太阳穴,半响不语。

“你也走吧,哀家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弘洛不知母亲为什么忽然低落,只好告退。太后再也撑不住伏在桌上,过去她最怕最恨的时候,就是先太后选一群年轻貌美的女子伺候先皇的时候。皇上已经走了,可她还要面对这一切,一次次地提醒她的噩梦,提醒着她帝王的无奈。

弘洛回到别院,远远地看见管家鬼鬼祟祟地抱着几个卷轴,看见了他吓得手一抖,卷轴都落在了地上,管家手忙脚乱地趴在地上捡,恨不得自己能念个咒语,立刻消失在皇子的视线里。

弘洛踱过去,咳了一声,“这是什么?”

管家跪在地上连连叩头,“皇子,这是宫里送过来的进宫女子的画像,让您封个名衔。”

弘洛弯腰拿起一卷,就要打开,管家连连摆手,“主人,这,那个,就是那个病了的姑娘看到了,肆意在画上写字,弄脏了画像,主人还是不要看了。”

容倾群?弘洛慢慢打开卷轴,展到一半儿,动作就停了下来。管家见状,跪在弘洛脚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画上的女子真是……弘洛原以为史书上写的奇丑女子都是夸张,今日算是明白,冤枉了那些史官了。他本就知道这些女子不是什么绝色,可没想到是这样的绝丑。

“你哭什么,又不是你娶。”他踢了泪眼婆娑的管家一脚。忽然瞥见画旁边还有几个小字:长得君王带笑看。

带笑看……弘洛一把把画合上,咬牙切齿道:“若不是琰国在朝中给我树了这么多敌,我又何必此时低头迁就。”他把画往管家怀里一扔,“烧掉!”

“那封号……”

“封个屁!姓什么就叫什么妃。”弘洛一拂袖,负手而去。管家看着他的背影,不由长叹一声,哪个男人遇到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吧,何况这位英挺俊朗,野心勃勃的新君。管家一闭眼,就想起弘洛白天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晚上搂着此女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这皇帝还当个什么劲儿啊。

倾群坐在桌边,费力地倒了一杯水,这里没有人伺候她,想喝一口水也要费大半天的工夫。

门“砰”地一开,倾群的手一抖,一杯水洒了半杯。弘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寻了个位子坐下,一勾手,“过来。”

倾群怯怯地扶着桌子走过去,弘洛指了指桌上的扇子,“给我扇风。”说罢拿起了一本书打开。

倾群只好拿起扇子,在他背后扇了起来,她站着就已经头昏目眩了,根本没有力气再拿扇子,一会儿就出了一头汗,可弘洛的书还都没翻页。

管家端着饭菜走了进来,“主人,吃……”

倾群拿扇子的手一松,软软地倒了下去。弘洛无动于衷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次日一大早,太后就把琰眉召进宫,她虽然看这个异国女子很不顺眼,可是毕竟琰眉是未来的皇后,有些规矩她不能不懂。“明天登基大典过后,你就是六宫之主了,一定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太后顿了顿,“对其他的妃嫔,要心胸宽广,也要明察秋毫。”

琰眉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本来就不喜欢臣妾……”

太后一皱眉,“乱说什么。”她恨恨地瞪了这个不成材的皇后一眼,耐下性子安慰道:“那个什么梨宛不是已经失宠了吗?洛儿对她本是逢场作戏。”

琰眉脸上的得意一闪而过,又低眉道:“殿下早就另有新欢了。”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对太后道:“如今他都不在府里住了。”

太后不喜欢她凑过来说话,向后一挺身子,皱起眉,“怎么哀家没听说这回事。”她略一思忖,对身边的宫人道:“你们退下。”

弘洛进宫的时候,正是午后,他一进垂恩殿,清凉之气袭来,殿内殿外仿佛两个时节。“母后不休息吗?”他有些奇怪太后传召叫他为了什么事。

“明天你就是皇上了,母后忽然想和你说说话。”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儿子。

弘洛没想到是为了这个,有些迟疑地坐下,看着太后。太后转头看了看空旷高大的宫殿,多年来步步谨慎,今日终于成为了皇宫的主人,心胸无比开阔,“你做了皇上,虽说不能事事如意,但你总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弘洛不明所以,只含糊地答应着。

“那些王公大臣的女儿进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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