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停!”太子君大呼一声,接着在身前小小地招了招手。

公子文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睛,踌躇之间突然就笑了起来,抬起袖摆遮住眼睛就这样直直地跑了过去,一路之上他听见士兵仓皇让道的移动声,也听到了他人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可他没有一丝要停下来的意思,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目的地。



“还跟小孩子似的。”太子君宠溺地拍了拍窝在他怀里的公子文,训练的声音早就非常识相地响了起来,太子君的声音也不过是断断续续地落进了公子文的耳里,这般胡闹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只是他看着这一千精兵和戎装加身的太子君仿佛是感觉到了某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已经开始踏上了轨道,命运终是不可能逆转。

“虔,把东西拿来。”

公子文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太子君充分表达了他的疑惑,太子君只是笑笑,然后接过了侍卫虔递过来的东西——

“诺,这是送给你的。”太子君貌似随意,实则使劲瞥公子文地递了过来。

是一把弩。不过两个手掌长度,全机关设计,只需一只手触动机关,置于其上的箭就会直取人性命。上面还有用朱砂调制的红漆绘制了一只凤凰,连配置的箭上也缠绕着红色的羽毛。

公子文抿了抿嘴,尽量把笑意藏起来,“好看是挺好看的,只不过谁画红色的凤凰啊,你是纯粹送给我展现你的绘画天赋的吧?”

刚准备接收一些气急败坏的言论,一双手却附了上来,“我再不许他人伤你分毫。”语气太认真了,我要是当真依赖上这空口白话该怎样?公子文抬起头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掀起的弧度刚刚好,只是那睫毛一扇一扇的,尽是水雾。



公子文每日与都城文士必定在庭院喝酒论道,其中也不乏朝中大臣,对外只是说——与文公子志同道合,相商这天下道法。公子文也不避讳,每日煮酒,也只是一派逍遥散人的样子,日落之前必去陈夫人寝宫陪伴。

“文儿,你可知楚国公主已来卫国做客?”陈夫人边给公子文夹菜边问道。

“听闻一二,来得甚为低调。”

“哼。那倒真是低调,宴席之上,只要你父皇和太子二人!”陈夫人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公子文的手也停了一下,只一下,便继续吃饭,“那,便是父皇有旨意。”

“啊?”

“没事……娘,别担心。”



公子文行至华阳宫外,寂静无声,便知这宴会一定是提早结束了,于是便转身往太子寝宫走去。

“兄长……”

公子文进屋的时候,太子君才刚刚沐浴完毕,头发全然披散在肩上,发梢还沾着水汽,脸也透着一丝红晕,“我帮你把头发擦干……”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以待。最终还是太子君一挥手将下人全都遣出去,开口道,“今天……父皇设宴招待了楚国公主……她还亲自跳了一支舞……”

“哦?那必定是风姿绰约,惊为天人。”公子文不温不火地搭话道。

“那倒没……至少……至少没你跳得好看。”

公子文一惊,手也停了下来。

“悄悄去找你的时候看到的……挺好看的……我就打道回宫了……”

公子文听着他没头没脑的话,“十岁以前吧?”

“恩,那时候你还没长得这般高,脸也不似现在这样棱角分明……我还以为……以为是女孩儿……”

“恩……”公子文沉吟一声,把手中的布放下,然后退出两三步。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与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与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与子无服……”

比起女子跳舞的柔媚,公子文的每一个动作都更显刚强,不诱人,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悲凉,回首转眸之间,都像要掉下泪来。

一曲舞罢,公子文就站在门前,顺势告辞。

“我拒绝了联姻!”太子君站起来急急说道。

也只停了一步,公子文还是退出门去。

今夜的月色真正好,公子文抬头看到,可惜卫楚之盟父皇一定是势在必行……



☆、卫梁之盟(一)

联姻之事虽被搁置了五年,卫楚却也一直相安无事。



“父皇,秦国如今势大,我们应以梁国为屏,楚国为盾,方能搏之。”公子文端端正正地跪在天子脚下,额头紧贴地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能逞一时之勇,这是莽夫所为。”

“放肆!”卫王猛地一拍桌几,“你是在嘲讽孤?还是你的兄长!”

“文不敢。”依旧是平静得没有波澜的声音。

“你兄长手上一千精兵,苦练五年,以一敌十,拿下梁国不过是瓮中捉鳖!”

“虚耗两国兵力。”

“……文,”卫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喜也不怒道,“卫楚联姻定在大胜梁国之日。你累了,孤命你于府中修养直至你兄长凯旋归来。”



公子文从大殿退出来,就看见太子君站在大殿之外,衣袂飘飘,往日孤傲之气今日只有更甚。“兄长……”公子文拜了一拜。

“梁国必打。”

“恩。”

太子君突然一把抓住公子文的手臂,带着几不可见的怒气道,“这五年你避了又避,是为了什么!”公子文一愣。太子君感觉到对面这个越发清冷的人似乎终有所动后,温柔的道,“伤你之人不可饶。”

公子文只感心里百味杂陈,五年前鬼门关上走一趟忽明心意,却终了然兄长也会有妻有子,而十年前他就决心这辈子只会是大卫皇室的儿子。“平安归来就好……”说罢便头也不会的走了。



其实在府中赏赏花,看看书的日子也挺好的,公子文听到门前喧哗,算算日子果然到了太子出征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太子君威风凛凛,一脸波澜不惊却又胜券在握的样子。

“公子,太子出发了。”武侍卫站在公子文身旁轻声又说道,“陛□体似又差了些。”

公子文猛地直起身子,缓了缓神,又自嘲地笑笑,转身往屋子里走去,毕竟即使这样也没有任何通知他进宫伴架的旨意啊。“看来父皇是真的很想一扫天下啊。”

“是。太子从武,甚讨他欢心。”武侍卫看了看前方公子文愈发走进阴影的背影,忍不住道,“其实公子心如明镜,何苦非要从文……”

“……卫实是小国,何苦以卵击石。”公子文全身没入黑暗之中,最后的声音也几乎微不可闻,“我只想卫国子民平安。”

“可是,这卫王从没想过你平安……”武侍卫的声音空空荡荡地飘散在这偌大的庭院里。

繁花不应景。



夜深。忽见刀光剑影。

“啪”那个绕着红色羽毛的小箭牢牢地钉在窗户旁边的墙上,公子文紧握着那支弩,全身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他的夜视能力并不是很好,如今情况下,他只能小心再小心,认真听着身边的一切的动静。

时间在当前一秒都如此长久,公子文掂量着叫侍卫的时候,刚发出一个音节,就感觉颈后被人用手刀硬砍一下,便意识不清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隔着树荫射进公子文的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才完全清醒过来,一眼望去,高山黄土,了无人烟。除了颈后还有些不适以外,公子文全身上下几乎都完好无损,甚至衣衫整齐。他站起来,穿过前方的山中小径,竟然意外地发现了村落。

走进季家村的时候,公子文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差点被村里人生吞活剥,可惜他确实身无分文,村民才讪讪地散去,公子文这才看清楚这村落的样子,落魄的不能再落魄,衣衫褴褛不说,无论女子小孩几乎没有一个是面貌整洁的,泥土污渍再一步似乎都要挡住他们发亮的眼睛。

公子文蓦地感觉脖颈一凉,一把闪闪发亮的匕首正架在他的脖颈上,没有一丝发抖,一个清秀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是个姑娘,公子文突然放下心来,“在下人称文公子,遭人谋害,求救于此。”

“不是将军?”

“呵”公子文更加放心下来,“姑娘看在下像舞刀动枪之人吗?不过一介儒夫罢了。”

匕首缓缓地放下来,公子文转过头来,看到了一张乱世之中绝对会动人的脸,不张扬却温情,眉眼温顺,嘴角即使不笑也保持着向上的弧度,眼睛总是闪着柔柔的光。

她刚准备走,公子文便问道,“姑娘如何称呼呢?”

她看着公子文淡不可见的笑容微微皱了皱眉,“木之。”

作者有话要说:【JJ抽的吓死我…… 以后还是去word里面打吧Orz...】木之的美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颜,而是那种你突然很安心,想要坐下来喝一壶酒,看她跳一支舞的美。

☆、卫梁之盟(二)

木之用碗的碎片舀了一口水递给了公子文。

天越发暗了下来,“你的家人呢?”公子文思忖了一番还是开了口。

“……这儿不是我家。”木之整个人恰好坐在屋内的阴影处,公子文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而她的声音还是跟拿刀的那时一样,没有悲喜,冰冷至极。

“小时候家里穷,便把我卖给了路过的班子,师傅看我样子清楚,身子骨也软,就悉心教导我。我们游历而各国,卖艺谋生,倒也有点儿名头。后来师傅年纪大了,就想回到自己的国家,想带着我们在那儿扎根,不再飘零……”说到这儿的时候,木之停了很久,“……可是打仗了。我们回去的时候,已经国不成国了,而那些军队还没有撤,我们全被抓了起来……白天那些本要成为我们亲人朋友的百姓一个一个被残忍的杀害,晚上我们就为那些杀人凶手唱歌跳舞……甚至睡觉。”

“木之。其实不用……”

“有一天,师傅她们终于受不了了,决心以死殉国。那天晚上的宴会,大家都极尽能事地勾|引那些将领们,一杯又一杯的酒下肚,一个又一个美女主动投怀送抱,匕首就这样直直地插进了他们的心窝。”

公子文看见木之晃了晃手中的匕首,那些亮光泛着丝毫都不隐藏的恨意。

“当夜,军营大乱,师傅们都死了……而我,逃了。我假意跟着一个爱慕我的年轻士兵回了营帐,混乱之中我就逃了。头也没有回得逃了……”在那一路不敢回头的狂奔里,怎么会没有眼泪?没有愧疚?没有寒意……

“我一路流离,保住了性命,却不知该往哪儿去才好。看到这个村落的时候,我想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了吧。谁知,呵呵,命不由我。这个村子刚刚经历完战乱……”

“笃笃笃”的撞门声突然从屋子的各个方向响起来……

公子文被这种包围的架势一惊,木之却轻轻笑了道:“又来了……”

“又来了?”公子文不解。

“吃人……”

“!”随着几乎要撞倒门的声音越来越响,公子文心中的线忽而串了起来,进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里根本就没有男丁,没有丝毫劳动力,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有种令人充满寒意的光芒,那是野兽觅食的眼睛!

“你进村只有几个人,他们只敢翻一翻你的衣物,太阳落山了,她们的孩子们又可能会在睡梦中饿死过去……她们就会发疯,就会要杀人。”木之突然将一物品扔向公子文,公子文下意识一接,发现居然是弩,那把凤凰小弩。“我去找水的时候就看到你了。”

“你要杀了她们?”公子文压根没有打算追问前事,“她们不过稚子妇孺。”

“那你更要好好看看她们的尸体。别以为我信你那套鬼话,你必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上之人,看看这些死在你们野心之下的人吧,不,或许……都称不得是人了。”



天彻底黑了,血腥的味道熏得公子文作呕。

木之躺在草榻上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木之,跟我走吧。”

很长的静谧之后,木之终于开口了,却是无比凄清的口气,“可以去哪儿?”

“木之,”公子文珍而重之地缓缓说道,“我们往卫国都城走。但是,我们可能还没走到就已经饿死,或者被杀死。”

“好。”

月光投进屋子,撒在木之的侧脸上,公子文看着她,就在她如此轻易地答应了自己的提议后,他才开始懂得为什么木之一直没有离开这个村落。真正的,天大地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不会让梁国打仗的。”

一夜,只有蝉鸣。



作者有话要说:我会努力尽量越写越好,绝不弃文,绝不挖坑。

昨晚噩梦,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老萦绕着白衣卿相那个圆截面圆截面……各种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好,深感忧虑,那篇文章写下去会把自己吓死……Orz...

☆、卫梁之盟(三)

公子文带着木之走了很久,两个人的身上都有掩不住的恶臭味,公子文开始渐渐心灰意冷,这样到了大都谁肯认他是公子?那个处心积虑赶他出大都的人只会顺水推舟地拦下他……木之却好似没看到公子文低靡的样子,只是每天早起赶路,捕猎,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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