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曹操过世后的一个月,夏侯惇终于忍不住寂寞追随他而去。

“夏侯伯伯……”已经是魏王的曹丕每日都来看望他,床上的夏侯惇,半睁着眼睛,看着曹丕,无力地笑了笑。

“丕儿还顺利么?”费力地撤出一句话来,却要喘息很久。

曹丕点点头,道:“丕一切都好。”

“那就好。”夏侯惇似是很放心一般点点头。

“伯伯是很爱父亲吧?”曹丕突然问道:“什么是爱情?”

“丕儿是遇到麻烦了吗?”夏侯惇笑着问道。

曹丕认真地点点头,是的,遇到了很大的麻烦,他曾经那么喜欢的宓儿……为何会变成这样……

“爱,就是纵使那个人十恶不赦,害尽苍生,伤尽人心,也会想着他,护着他,帮着他。”夏侯惇笑了,仿佛看见曹操坐在身边,笑着叫他:“元让,我好生想你。”

曹丕静静地坐在夏侯惇的床边,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微弱,直至完全没有。没有哭喊,没有哀嚎,就如同曹操去世的那一夜一样安静。

纵使你是一国之君,你是我的孟德。

纵使你兵败国亡,你亦是我的孟德。

就像我,永远是你的元让。

番外一 父后七日

我死的时候,只有十岁。我和哥哥是双生子,娘在生我们的时候就死了。

“妹妹睡着了吗?”我的哥哥郭奕站在我的床边,看着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的我,小心翼翼地问爹。

“是的,妹妹睡着了,我们不能吵醒她。”爹的声音温柔低沉,极其好听,哄着哥哥声音像是唱着催眠的歌曲。

哥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转身走出我的房间,房里只剩下床上的我,和我的爹。爹盯着我看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声唤进了我身边一直陪着我的小丫头凝竹。

凝竹怯生生地从门口走进房里,爹她说:“小姐还会醒来吗?”

爹有些无奈地看着凝竹,道:“再也不会了,凝竹你过来帮我给小姐穿衣服好么?”

凝竹已经有些哭腔,她比我大两岁,略微知道一些死亡的事,她的母亲就是在她小时候死的。

爹的眉间隐隐有一些无奈和不耐,将我床尾的一套精致的衣裙拿起来,对凝竹说道:“去打一盆温水来,擦干净了才好穿衣服。”

凝竹并不怕我,想来是我活着的时候对她还不错,所以即使知道我已经死去,她也愿意替我擦身更衣。一切都穿戴整齐,爹让凝竹出去沐浴,自己一个人陪着我。

我喜欢爹,爹总是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身上淡淡地有一股竹林里的香味,随手总是带着一把白色的折扇,在我不听话的时候,轻轻地敲一下我的脑袋。我病着的时候,爹不分昼夜地照顾我,当我死的时候,我看到爹的眼睛里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悲痛。

可我还是死了,化作一缕魂魄,紧紧地跟随在爹的左右。

爹跟了一个叫曹操的人,看得出来,爹很喜欢这个主公。曹操的确是个雄才,对爹说的话从来不怀疑,给爹最大的信任。爹自己照顾哥哥,不假他人之手。有一次哥哥偷了懒,没有看完爹交代的书,爹很失望,悠悠地叹气。

爹总是有这样一种本事,他只要一皱眉头,就有人愿意为讨他欢心而为他做事。

我活着的时候,见过爹温柔地笑,我死了以后,爹的笑也很温柔。看不出前后有什么区别,直到司马大人来了。

爹是被荀彧找去给曹操的,司马大人也是。在我心中,爹一直都是仙人一样的存在,从来没人能让他觉得惊艳。他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对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都能谈笑间轻而易举地解决。所以,当他在见到司马大人的一瞬间,眼中那种灼灼的光芒直直地闪烁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便是爹生命中最不一样的一个人。

我知道这个司马懿,我有时候也离开爹,却别的地方转悠,总是听到别人对这位司马家的二公子如何的津津乐道。

五陵世家,莫如司马。司马仲达,名冠京华。

也许是做了太久鬼魂,我看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事,我对活着的人心中的想法也更为了解,我明白,爹是真的喜欢上这位司马大人了。

爹已经有了哥哥,所以就算喜欢一个男人,也没什么问题。

每天晚上,爹都会坐在窗前,看着月亮,独自对月独酌。

“先生,很晚了。”这是爹的书僮,叫砚心,我死的时候他还很小。

“砚心还不睡么?”先生对砚心也像对哥哥一样教育,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先生前些日子才受了些风寒,怎么能在窗口坐着?”砚心有些埋怨。

爹笑了笑,喝了最后一口酒,便起身道:“砚心今日是不是见到了墨晗?”

“砚心可不识得什么墨晗。”砚心撇撇嘴,小声说道。

我看到爹更笑开了,道:“墨晗欺负你了?”

“他仗着自己是司马大人的书僮,便对军营里其他人都盛气凌人。”砚心气鼓鼓地说道。

“砚心不是不识得墨晗么?”爹笑得很温和,却掩饰不了眼中的一丝狡黠。

砚心果然脸红着低下头,不一会儿道:“先生为什么对墨晗这么好?这墨晗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最是个两面三刀的人!”

“砚心。”爹脱下了罩袍,对砚心道:“可不要尽早下结论哦,你须记着,很多人见一两次是不会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的。所以啊,任何时候,都不要过于急躁地下结论。”

“诺……”砚心还是有些不甘心。

我看了有些好笑,这砚心到底还是个孩子,只是听到了只字片语,就以为墨晗是个仗势凌人的奴仆。

曹操营前换了个侍卫,司马大人才来不久,这侍卫不认识。今日司马大人不知为何行色匆匆,似乎是要记着见曹操的样子,行至营帐却突然被拦下。

“小跟班不能进去!”侍卫傲慢地拿着长矛横在墨晗身前。

司马大人勾起漂亮的薄唇,对侍卫微微一笑,道:“这孩子一直都跟着我进去。”

“哼!祭酒大人的书僮都得在外头等着,你是谁?你的跟班怎么能随便进去?”侍卫更加傲慢道:“知道这是哪里么?这里是主公的大营!”

司马大人的脸已经瞬间冷了下来,好在曹操突然出声,叫他进去,这场风波才算平息。墨晗也想跟进去,却被那侍卫拦了下来,无奈之下,墨晗只好真的在外面等。

不一会儿,爹也带着砚心来了。爹从不让砚心跟着一同去听他给曹操出谋划策,因为爹始终觉得砚心还太小,应该一心一意好好学习,不应该过早地趟这战乱的浑水。因为砚心早已习惯在外面等待,所以一点也没有和侍卫发生冲突。

“你看,祭酒大人的书僮到底是不一样!”那侍卫突然就对着墨晗开口了。

“若是你不想丢了这份差事,最好早些闭嘴!”墨晗原本已经不再理睬那侍卫,不想那侍卫却突然又开口挑拨,墨晗其实也不过十来岁,便冷漠地回敬道。

“你这臭小子!是谁家的这么不懂事!”侍卫发起火来。

“你最好不要乱动,若是擅离了这个位置,别说差事,说不定脑袋都没有了。”墨晗冷笑。

砚心一直在一边看着,小小的脸上越来越多的是对墨晗的不满。其实之前就知道他是司马大人的书僮,但是一直都没有接触过,今日算是第一次见到墨晗开口说话,不想却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仲达今夜有空的话,不妨去嘉那里坐坐,今日嘉得了一壶好酒。”爹一边和司马大人说话,一边掀帘而出。

砚心见到了爹,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刚要迎上去,就看到了身后有些冷淡的司马大人,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祭酒大人盛情难却,可惜懿今夜已另有安排。”司马大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爹。

爹也丝毫不尴尬,爽快地说道:“那就改日再和仲达喝酒吧,砚心,我们要回去咯。”

砚心一听就提起精神跟着爹往家里去,一边还悄悄回头看看司马大人和墨晗。

因为回想白天的事,我没有听到后来爹对砚心说了什么,反正砚心似乎又变得高兴了。小孩子真好骗。

第 40 章

爹似乎意识到司马大人并没有对他有多大的兴趣,便不得已克制自己的情感,每次去曹操那里的时候,都刻意不看他,倒也好几日相安无事。

那日,曹操准备出兵攻打袁绍,却又有这样那样的顾忌,犹豫不决。爹和荀彧一同鼓励曹操,司马大人也插嘴道:“如今主公供奉着天子,在天下人看来,就是仁义至极,若是攻打袁绍,就是讨伐国贼,天下谁敢不从?”

我如果还没有死,见到这样的司马大人,说不定也会喜欢他。他总是嘴角噙着笑意,但是那笑总是像狐狸一样狡猾。他总是在很关键的时候突然插一句,话不多,却很起作用。果然,爹终于被司马大人这一句话破了防线。这么多日来,一直刻意不去看司马大人,却在方才惊鸿一瞥中再也挪不开眼。一小缕阳光从开着的窗户中洒进来,正好打在司马大人的左半边脸上,一时间,明暗恍惚,几乎分不清这是人是妖。

那日从曹操处回家的路上,爹终于再一次邀请了司马大人,这一次,司马大人没有拒绝。爹的脸上洋溢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笑,爹的笑一直都是很温和,很淡然,很儒雅的。但是此刻,他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在呵呵傻笑!

爹在东厢的暖阁摆了午膳,还将自己藏了很久的陈年佳酿拿了出来,甚至,亲自为司马大人斟酒。

酒过三巡,司马大人也有些微醺,爹又将司马大人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的也斟满,道:“仲达可还习惯在主公帐下谋事?”

“多谢祭酒大人关心,懿过得挺好。”司马大人与爹之前已经客套过一番,如今已算是进一步熟识了。

“仲达习惯就好。”爹每次对着司马大人的笑和对别人的都不一样,他的笑容虽然依旧温和,但是眼神总不如之前那么平淡如水,他看着司马大人的时候,整个人都觉得明亮起来,即使还是同一身白袍子。

司马大人呆了一呆,又弯唇笑了,眼波流转,妖冶撩人。有时候我在想,爹一定是被那笑着的样子吸引了,那么慵懒又有些疏离的清高的笑,带着几分危险和潇洒。

果然,爹一动不动地看着司马大人出神,司马大人竟也不觉得窘迫,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祭酒大人是发现懿的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么?”司马大人笑得更开,竟变得明快起来。

“是啊。”爹回过神来,似是叹气一般道:“真想在仲达的眼中一蹶不振地沉下去……”

司马大人的脸色变了变,不过依旧维持着那个笑容,道:“祭酒大人实在说笑,懿的眼睛可是有什么特异之处?”

“仲达整个人都很特异。”爹点点头道。

司马大人挑眉不语。

“让嘉……”爹停顿了一下,笑了笑道:“让嘉好生迷醉。”

“祭酒大人真会说笑!”司马大人不在意地仰头喝干了碗中的酒。

“嘉很羡慕主公和夏侯将军。”我吓了一跳,爹竟然直说了么?这只不过刚刚共事没多久而已,怎么就如此心急地表明心迹了?不过细细想来,爹一向如此,喜欢的,便明白地喜欢,不喜欢的,便决绝地离开。

“不知大人羡慕的是主公与哪一位夏侯将军?还是羡慕主公和两位夏侯将军?”司马大人的眼中盛满了谑笑,调侃起爹来。

“仲达……哈哈哈……”从没听过爹这么欢畅的笑,从心底里发出的笑声。一直以为爹的声音是很低沉的,没想到,真正笑开了是这么清朗。

等爹笑够了,才说道:“仲达不羡慕么?”

司马大人似是突然沉默了一般,没了声音,许久才回答道:“羡慕了便有么?”

爹愣了一下,无所谓地笑了笑,道:“反正都一样拥有不到,羡慕一下又何妨。”

司马大人抬头看了看爹,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便要告辞。

“嘉送你。”爹也急忙起身。

“不用。”司马大人伸手阻挠,却被爹一把握在手里。

“祭酒大人!”司马大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爹的嘴角有一丝笑意,放开了司马大人嫩如柔胰的手,道:“仲达,明日再会。”

司马大人愣了一下,便一言不发地披上罩袍,转身离开。

我看到爹当真没有追出去送他,而是复又坐回远处,看了看剩下的酒,就着酒壶喝着,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笑得有多欢乐。

司马大人似乎对爹的感情也不同了,在曹操的议事房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爹。我有时候趴在爹的肩头,透过爹长长的睫毛去看司马大人俊美的脸,见到司马大人看向我这一边,我明明知道他是在看爹,却也会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灵魂也会有感情么?我可笑地想着。

那日一阵兵荒马乱后,夏侯将军给曹操带来了他梦寐以求的礼物——蜀将关羽。我早就知道夏侯兄弟和曹操之间必定有什么联系,孔子说得好,说三人行,必有□。可是种种事迹表明,其实夏侯惇和曹操之间比较亲密,夏侯渊反倒是相对疏远。

我无聊地看着关羽刚开始的时候还很倔强地昂着头,甚至打算拒绝曹操封他为偏将军。但是爹的白色折扇看似若有若无地在他的手腕上这么一敲,示意他看看身后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婴儿,他便立刻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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