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是,父亲。”

迪卢木多从他身边站起。凯奈斯手边并没有什么书,人也不像在能静下心看书的状态。可他也不好说什么,也许父亲还是不喜欢和他独处。

迪卢木多不想再惹他讨厌。

年轻人上了楼,躺在久违的床上翻来覆去。尽管已回到最熟悉的地方,被属于家的味道所包围着,可今日所见到的一幕幕,却像刻在心里一般挥之不去。

迪卢木多在黑暗的房间中睁着眼睛,一边盘算着明天回去要不要给韦伯买点什么安慰品,一边竖起耳朵,悄悄聆听楼下的动静。

起初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全无,过了一会儿响起微小的脚步声,接着又是一阵咳嗽。迪卢木多从床上坐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

只看看应该没事吧,如果父亲已经睡下了,我再上来好了。

迪卢木多终究还是打定主意,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起居室的灯依旧亮着,凯奈斯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影下显得更加清瘦。

他捧着杯子放在嘴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也是恍惚的,直到迪卢木多走到他身后,也没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父亲?”迪卢木多绕到他的面前,单膝跪在他脚下,“您为什么还不休息?”

凯奈斯揉了揉眼睛:“没什么,还不困……”

“骗人。”迪卢木多挡住他的手,“您的眼睛都红了。”

凯奈斯眼中都是血丝,眼神也是涣散的。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骗不了人,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我可以留在这里陪您吗?”黑发的青年站起来,重新在父亲身边坐下。

凯奈斯没有拒绝,迪卢木多伸过来的掌心实在过于温暖。

“您最近又没有好好吃饭。”迪卢木多将散落在地上的毛毯捡起,搭在父亲的膝上。

凯奈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我看见屋里多了不少便利店的包装和速食品的袋子。”

“哦……这样……”一旦被识破,再掩饰也没用。凯奈斯索性不说话了,侧过头靠在长子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您喝酒了?”

“嗯……”

“父亲?”迪卢木多有点惊讶地低头看向凯奈斯,男人毫无防备地枕着自己的肩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吞了下口水,把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这个人累坏了,还是不惊扰他的好。

迪卢木多环住他的肩膀,将凯奈斯轻轻放倒在沙发上,轻手轻脚地给他盖好毯子,站了起来。他想去关上壁灯,尽管光线不算亮,却还是会影响睡眠。可还没等绕过茶几,就被沙发上的人拽住了衣角。

“你要去哪里?”凯奈斯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我……想把灯关上。”

“嗯……”

“父亲……?”迪卢木多不解地看着他,即使在听到自己的回答之后,凯奈斯依旧不放手。

男人的脸上显现出局促和不自然的薄红,作为总是一本正经板着脸孔示人的凯奈斯教授来说,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属难得。

迪卢木多弯下腰,跪在他面前:“您是不是不大舒服?”他用手指轻压他的额头、太阳穴,后者在年轻人的体贴服务之下发出惬意的叹息声。

“为什么不能关灯?”

“因为……觉得很恶心。”凯奈斯皱起眉,一脸嫌恶的样子。

关了灯,想象在黑暗中就会被无限放大。刚刚才体验过的恐怖和不适感,没能那么快从记忆中消除。凯奈斯总觉得身边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黏黏糊糊地散布在左右。

黑暗中,有人碰触着他的手指,是迪卢木多。

年轻人微凉的指头摩挲着他的指尖,在得到默许之后,就缠入他的指缝,和他掌心覆在一起,五指交叠。

“我就在这里,”迪卢木多坐在他身旁,“哪里也不会去。”

他们在沉默与黑暗中相互依偎,谁也不说话。后来多半是凯奈斯先睡着了,迪卢木多才放下心来,也枕着靠垫睡去。

迪卢木多蜷缩着睡在沙发和茶几围成的角落。他并未陷入深眠,只睡了一阵就因姿势的僵硬不适和起居室夜里的寒冷醒了过来。

迪卢木多断断续续地回想着今夜发生的一切,虽然过于血腥,却也显得不大真实。他对目睹的死亡没什么实感,因此也并不觉得害怕。比起来事件本身的影响,他更担心在经历过这些事之后,韦伯甚至是凯奈斯的生活会不会受到波及。

说不定会有好事的人来找他们的麻烦,毕竟公众中总有人喜欢挖探他人的不幸,而再三被人反复提起这噩梦般的一夜,必定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迪卢木多抱着膝盖,瞪着天花板,脑海中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他想明天回家看看韦伯的状态好不好,如果没有大问题的话,也应该去探望一下阿尔托莉雅。可是放着父亲一个人在家,也很令人担心。

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出门呢?如果是看望韦伯的话,一定没问题吧。

迪卢木多的烦恼堆积成了个巨大的沙丘,压得心里烦闷不已。许多事情他只是不愿去想,不敢想去罢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勇气,也看不清自己的方向。他甚至不知道如果凯奈斯将他拒之门外该怎么办——事实上,父亲已经拒绝过他的感情多次了,只是碍于多年的情面才没有将他赶出家门。但如果有一天,父亲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留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与他们没有血缘的羁绊,之所以走到一起也只是因为凯奈斯夫妇好心的收留了他。但是迪卢木多首先摒弃了为人子的身份,背叛了家人的信任,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是晚了。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一辈子不说出来,欺骗自己的感情?直至自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伪善的成年人,而永远的以养子的身份留在凯奈斯的身边?

与其这样,那还不如做一个陌生人。

迪卢木多将额头枕在手心中,在安静的夜里能听见由门缝渗进来的细细风声,以及不远处壁灯灯丝发出的嘶嘶声响,唯有自己呼吸发出的声音在耳中听得格外吵人。

迪卢木多回头看看身边熟睡中的人。他的眉头在睡梦中依旧紧锁,金发被汗打湿散乱着服帖在额头之上,像是在梦里也遇到了痛苦的事情。

您是梦到了什么呢?

迪卢木多好奇地俯过身去,近距离地看着他,伸出手指为他抚平眉间的皱纹。

他听见凯奈斯口中发出微小的悲鸣,眉间的痕迹怎么也消抹不掉,迪卢木多有些着急,他跪在他身边,轻声呼唤他。

凯奈斯睁开双眼。

迪卢木多端正的面容进入他的视线,但他一时间没分辨出是谁。面前青年的眉眼与他的长子极为相似,轮廓却有些陌生。

凯奈斯在梦中刚刚经历了一场痛苦的折磨,他梦见妻子的离去,梦见无法保护幼子的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孩子的生命在面前逝去,梦见与长子渐行渐远最终再不相见。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有了不再是孤身一人的错觉呢,他明明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凯奈斯呻吟着捂住眼睛,干涩的眼角挤不出眼泪,心里的痛苦却未减轻半分。

“父亲!”迪卢木多摇了摇他的肩膀,“您怎么了?”

“我?”凯奈斯抬起头怔怔地看他。

“您还好吧?”

“……韦伯呢?”

“母亲在新都的公寓照顾韦伯,他没事,一切都好。”

“新都?”

“嗯。父亲,您……没事吧?”

“我……”凯奈斯摇了摇头,“大概,只是做了个梦而已,没什么。”

迪卢木多舒了口气:“您不要想太多,只是梦而已。”

“是吗……”凯奈斯低垂着头,像是还没能从梦中脱身。

“您梦见了什么?”

男人摇摇头,不愿多说。

“我扶您回房间好不好?在这里您睡不安稳。”

“迪卢木多。”

“我在。”

“你会……离开我吗?”

“父亲?”年轻人睁大眼睛,琥珀色的双瞳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让一切虚伪都无所遁形。

“不……我是说,”凯奈斯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结巴了起来,“我的……意思是……你会离开这个家吗……会不会,就是……因为……”

“我不会离开你。”

“我不想让你误会……”

“无论您所指的是什么意思,我的回答都一样。”迪卢木多看着眼前的人。年长,却有些笨拙的,一直以来都不会正确表达自己情感的男人此时露出了难得坦率的笑容。迪卢木多听见他小声对自己道了谢,尽管那声音微弱到很快湮没在了细小的风声中,可却依旧很好地将话语的温度传递到了他的心中。

迪卢木多忽然明白了。

只要这个人还能对他露出这样的笑容,他就没办法放弃自己的感情。

想要陪在他的身边,想要看他这样一直安心地笑下去。

“我可以拥抱您吗?”

“哎?”凯奈斯吓了一跳。

“算是……庆祝我顺利考上大学?”迪卢木多歪着头,向他伸出双手。

“你考上了?”

“嗯,被父亲这样问……总觉得有些伤心呢。”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凯奈斯用咳嗽掩饰了一下小小的尴尬,随即回应了长子的拥抱,“恭喜你。”

“谢谢。”

“春天之后,你也是大学生了呢,时间过得好快。”

“嗯,感谢您一直来的照顾。”

本以为只是礼节性的一个拥抱,却在闲聊中被拖延得过于漫长。凯奈斯试着推了推长子的肩膀,发现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松手的打算。

“……迪卢木多。”

“嗯?”

“这样聊天还蛮辛苦的。”

“不会啊。”

“……”

“你打算要抱到什么时候?”

“到您觉得讨厌的时候。”

“……”

“我不会离开您,也不会放弃您。但是如果是您不要我了,”迪卢木多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那么我就放手。”

“……”

“您会不要我吗?”

“你不要拿这个威胁我。”凯奈斯皱着眉头,无奈地看着长子亮晶晶的双眸,他不知道迪卢木多是不是哭了。这么大的男孩子在他面前露出这样委屈的表情,总令他有些手足无措。

“我爱您。”

“……我知道。”

“所以……如果您觉得我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很……恶心。”

“我并没有那么认为。”凯奈斯飞快地否定了他的判断,“并不是这个问题。”

迪卢木多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得到这样的评价似乎令他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有很多……

问题,”凯奈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是……我没有觉得你恶心或是什么……”

“即使我抱着这样的心情也可以留在您的身边?”

“我之前也问过你了吧……”凯奈斯的目光游移在房间的角落,似乎那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能让人看得目不转睛,“可能没办法给你什么回应,即使这样……你也……”

他知道这样的话实在狡猾,可对于未来的事情,连凯奈斯自己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能给别人明确的答复。

只是凯奈斯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剩下的话语全部融化在迪卢木多的舌尖。

“我愿意留在您的身边。”年轻人轻轻捧着他的脸,将回答一并兑现在了亲吻之中。

凯奈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迟疑着,一点一点地开始回应着迪卢木多的亲吻。

虽然和自己刚才答应的并不完全一样,但是今天就破例好了。

以后的事情,谁又能猜得到呢?



☆、番外

在下午第二堂课钟声敲响的时候,凯奈斯先生收到一条信息。

信息上大致写着:我已抵达冬木市,今晚会回家,请父亲务必与我共进晚餐。凯奈斯在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三十秒后,果断合上课本走出教室。

走在校园中高大的落叶树木之间时,凯奈斯给迪卢木多回了个电话。本来长子回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不过当电话接通后,听见对方身处的环境嘈杂而吵闹,还不时传来年轻人爆笑打闹的声音,让凯奈斯多少有些介意。

“父亲,我这里现在有些吵,一会儿给您打过去好吗?”迪卢木多对着手机说着抱歉的话,凯奈斯大概能想象得出对方是怎样的表情。

“一会儿告诉我回来的时间就可以了。”

凯奈斯在挂断电话之前,听到那边有年轻女性凑过来好奇地问着,前辈是在给谁打电话啊?女朋友吗?

凯奈斯不想听到迪卢木多的回答,直接按掉了接通键。

原定应在明天下午回冬木市的迪卢木多,不知为什么变更了航班,而且没有通知到他。尽管知道长子现在多半是跟同事们在一起,但是通话时心里总有种被隔离在外的不舒服的感觉,迫使着他匆匆结束了对谈。

大概……是有些不安。

凯奈斯在察觉到自己的心情的同时,不禁暗暗恨起自己的没用。

长子在四年前,也就是大学毕业的前夕,忽然通过了警官测试,跑去做了警察。这让凯奈斯感到不可思议,他本以为就读法学专业的迪卢木多是想成为律师或是检察官,没想到他的就业意向竟然是成为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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