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即使是效力政府,参加考试,去做检察官不是更好吗?”凯奈斯私底下跟前妻偷偷抱怨过。他对警察这种职业并没有偏见,只是单纯觉得危险,虽然刚毕业的新人并不会直接升任刑事,可想到迪卢木多总有一天会干出那种拿着枪追着罪犯跑的事,凯奈斯就觉得有些头疼。

索拉倒是并不在意:“刑警不是很帅气嘛?我觉得很适合他。”

“有吗?”

“迪卢木多穿上那身制服会很帅吧。”

尽管对前妻的乐观有些无奈,可是基于这种层面的判断,凯奈斯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迪卢木多在成为巡查之后,所负责的地区犯罪案件就层出不穷。年轻人在一年之内,大大小小立了不少功劳,破格被调往冬木警署的刑事课,从此开始了忙碌的刑警生涯。而今年秋天,迪卢木多又被选去东京参加警视厅的特训,转眼就走了快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算不得漫长,迪卢木多也会时不时打电话与家里联系,可是不知怎的,凯奈斯心里总会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渐渐有了疏远的意味。

见不到面的话,就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即使通话也不知对方现在此时此刻究竟在做什么,与什么人在一起。在意识到自己因长期分离而感到不满之后,凯奈斯也为自己的幼稚感到过难为情。他年长了他十几岁,对着迪卢木多说想念或是……其他什么任性的话,凯奈斯可做不到。

但是也正因为年纪大了,就更容易感到寂寞吧。

凯奈斯这样想着,心情随着距离长子回家时间愈近而愈发纠结起来。最近的一周,他甚至没有主动跟迪卢木多联系过,直至今天接到长子的短信。

凯奈斯回到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在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之前,迪卢木多终于打了电话过来。

“父亲今晚不用工作吧?”

“是的。”凯奈斯边回答,边用眼角扫了下混乱的书桌,他今天不打算带资料回去,“你现在在哪里?”

“警署。我马上出门,您在学校等我好吗?”

“今天可以提前下班?”

“嗯,本来就不用工作,但是大家约好了中午一起吃个饭,索性下了飞机就直接过来了。”

“那我去接你吧。”凯奈斯叹了口气,“你在警署等我就好。”

互道再见之后,凯奈斯驱车去了冬木署。

由于八年前在冬木市曾发生过的可怕事件,凯奈斯对这个地方一直避而远之,即使长子在这里就职也没怎么来过。他在距离警署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停下,靠在车窗前等着迪卢木多出来。

年轻人的身影不久后出现在警署门前,他穿着警服,一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拽着行李箱的拉杆。迪卢木多面前站着的高大醒目的紫发男人,凯奈斯还记得。八年前冬木署刑事课的刑警兰斯洛特,如今已经接替间桐的职务成为了新的刑事课长,也是迪卢木多的顶头上司。而他们身后的几个年轻的警官,凯奈斯就不认得了。

迪卢木多和同事们站在门口有说有笑,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凯奈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在低头看了第三次手表之后终于按捺不住,拨通了长子的号码。

“您已经到了是吗?在哪里?对不起,我马上就来。”

凯奈斯看着迪卢木多对兰斯洛特行了个礼,分开人群,朝着自家的车子匆匆走来。

年轻的刑警逆着阳光,面目被隐在阴影之中,凯奈斯隔着车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得以见那高挑身姿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在夕阳余晖中拖得很长很长。

迪卢木多在走近车子后,弓下腰,敲了敲车窗。

“父亲?”

凯奈斯解锁了车门,示意他先坐进来再说。

“今天有些冷呢。”

迪卢木多将行李放好后,坐到助手席,搓着双手呵了口气。凯奈斯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冷的天气没穿外套,不冷才奇怪。

凯奈斯踩下油门,将车子缓缓掉了个头:“什么时候到的?”

“快中午的时候,”迪卢木多笑着答道,注视着父亲严肃的侧脸。几个月没见,凯奈斯果然又瘦了几分。

“想去哪里吃晚饭?”

“回家吧。”迪卢木多想了想,倚在座位上闭起了眼睛。

“还是去外面吧,你刚回来就不要做饭了。”

“可是,我想赶紧回家嘛。”迪卢木多吸了吸鼻子,用他那特有的带着鼻音的甜腻的声音提议道,“我们顺路去买点菜好不好?我想在家里吃。”

对于并非不合理的要求,凯奈斯也无法拒绝。

在回深山町之前,凯奈斯和长子一起购置了必要以及不必要的大量食料,喜好料理的迪卢木多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这些大大小小的袋子将父亲的车子塞满,也没去想两个人究竟要如何才能在短期内将这些食物全部消耗掉。

他高高兴兴地把这些都搬上了车,又不辞辛苦地用它们填满家里的冰箱。

凯奈斯从车库回来打开房门之后,就看见沙发上胡乱扔着警服外套,长子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来忙去的情景。

晚饭是和式料理,久居日本的凯奈斯早已习惯了本地的饮食,而长子的厨艺更是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饭后的迪卢木多有些犯懒,凯奈斯索性自己收拾起了碗碟。他卷起袖子将瓷器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水池里,让温和的流水冲过手指和碗碟,细心地擦拭着上面的油污。

迪卢木多从椅子上站起来,懒洋洋地靠近他,用手环住父亲的腰,压低声音说:“先不要收拾了好不好?”

他说着,用带着指茧的手指摩挲凯奈斯的腰线,顺着衬衫的边沿一直滑到腰带处,被凯奈斯用湿淋淋的右手一下子扣在那里,动弹不得。

“别捣乱。”

“一会儿我来洗吧。”

“你去外面休息,这些我还能做的。”

迪卢木多低头用鼻尖去蹭凯奈斯的脖子,痒痒的,害得凯奈斯一失神,手中的碟子差点滑下去。

“我想多和父亲待一会儿。”他说。

凯奈斯拍了拍他的手,也不让步:“你先过去。”

“可是……”

“只是几分钟而已。”

迪卢木多在父亲的坚持下,灰溜溜地回到了起居室,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凯奈斯松了口气。因为能预想到事情之后的发展,他还是想先去洗个澡……虽然一想到自己会为了这些事情去做准备而觉得羞耻,但是在二人长久的交往中得出的经验证明,事前做好准备总好过忽然被推倒后再去介意自己没洗澡的事实。

凯奈斯收拾妥当后,关上厨房的灯,上楼进了浴室。

最近的天气越来越冷,浴室的水温被调得很高,凯奈斯在氤氲的蒸汽中被熏得头晕眼花。

从浴室中出来时,时针差不多已指向了八点。凯奈斯仔细听了听楼下的动静,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声音很大,迪卢木多却难得老实地一直守在电视前,动也不动。

凯奈斯穿好浴袍,走下台阶。

“迪卢木多?”

他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男人皱着眉,转到沙发的正面,长子歪着头已经睡着了,掌心中握着的手机的提示灯还在亮着。

“不要在这里睡着。”凯奈斯弯□推了推年轻人。

迪卢木多翻了个身,手机跌落在地毯上,发出不大的闷响。年轻人并没有被吵醒,反而睡得愈熟。

凯奈斯从地板上拾起手机,大概是刚刚被桌角撞到了键盘,屏幕又亮了起来。界面上显示着还未发出的短讯息。

“谢谢,下次再一起……”

收件人的名字很陌生,并不是凯奈斯熟悉的那些。大概在这不曾见面的几个月的时间里,迪卢木多又交了新的朋友吧。

凯奈斯站在熟睡的长子面前,想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愚蠢,无论是此时此刻感受到的烦躁无比的心情,还是刚才内心深处泛起的隐隐期待。他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凯奈斯回到房间,拿了床被子给沙发上的年轻人盖好。他没有再试着去叫醒迪卢木多,而是一个人进了屋。

凯奈斯觉得是时候来好好想想这些问题了。



☆、番外

迪卢木多做好早餐的时候,凯奈斯刚刚起床。

金发的主人试图用手将额发梳在脑后,可惜总有些碎发不够服帖地垂散在眼前。比起白日里严肃的讲师形象,刚离开床铺的凯奈斯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涣散的蓝色眼眸也出卖了主人不甚清醒的神智。

“您起来了。”迪卢木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亲吻了父亲的面颊。

“嗯……”

在坦然地接受长子的早安礼之后,凯奈斯推开迪卢木多的手,进了浴室。

父亲好像……在生什么生气吧。

迪卢木多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抱着肩膀,想着想着,忽然有点焦躁。

面对很久都不曾回家的自己,父亲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态度反而还有些生疏冷淡。虽然相处久了,迪卢木多也多少能解读出那张口不对心的表情背后的意思,但是每到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来打破那种冷静自持的傲慢态度。

“完全不被重视呢……”迪卢木多叹了口气,坐回餐厅的椅子上默默等待父亲结束洗漱。

其实昨晚在凌晨到来之前,迪卢木多就醒过来了。年轻人睁开眼发现周围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父亲的房门也锁得紧紧的,就感到有些不妙。回家之前妄想中的甜蜜画面一个都没能实现,反倒落得被孤零零地扔在客厅里,对着天花板生闷气。

晚饭后的撒娇被拒绝了,早安礼没有得到回吻,就连共进早餐的时候,凯奈斯也是一句话不说。

自己这么拼了命地通宵熬夜就为了能提前结束特训早几天回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迪卢木多揉了揉头发,挫败感压得他抬不起头。

“喂,工作时间在发什么呆?”

迪卢木多闻声抬起头,高大的紫发男人几乎遮住了全部的阳光,飒爽帅气地站在他的面前。

“啊,抱歉。”迪卢木多反射性地道歉,将视线重新定格在厚厚的档案文件上。

兰斯洛特笑着叹了口气:“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应该给你放几天假的。不过最近署里人手不够……”

“并不是,”迪卢木多摇摇头,“一点私事,我会尽量调整情绪。”

“哦?”兰斯洛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感情问题?”

“……算了,前辈肯定不会有这种烦恼啦。”迪卢木多苦笑着摆摆手,“还是不说了。”

兰斯洛特凑近他,低声说道:“还是为了那个比你年长好几岁的女朋友?”

“唔……”迪卢木多支吾着,勉强答是。凯奈斯年长了他十几岁,而且也并非女性……只是因为无法对外人明说自己的恋人到底是谁,与前辈们聊天的时候也只好用了这么一个拙劣的谎言带过。

“觉得和年长的女□往太辛苦了吗?”兰斯洛特笑着问他。

“老实说……有点力不从心。”迪卢木多交握双手,捂着额头叹了口气,“无论我再怎么成长,和那个人还是有年龄差距……无论再怎么努力,我在那个人眼里看来还是小孩子……时间是无法逾越的,就算……”

“这都是借口。”兰斯洛特打断了他。

“可是……”

“你有好好地把自己的心情传递给她吗?有和她好好谈谈,将你们的问题摆在明面上,然后努力去解决吗?”

“我想……算是有吧。”

兰斯洛特笑了起来,俯□,低头看着表情纠结的后辈。迪卢木多无疑是个心地善良、勇敢坚强的可爱年轻人,但是兰斯洛特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带着一股偏执和执拗,虽然说不出根据,但是他猜想到这样的性格一定会给年轻人的生活带来麻烦。

“心意相通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情,别告诉我你每次遇到问题都是用身体来和解的。”

“……”

兰斯洛特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无力反驳、瞪着眼睛仿佛在说“你怎么会知道”的后辈摇了摇头。“最后再告诉你个经验之谈,在你们的关系中,作为年长的一方,那个人也许正承受着更大的压力,所以,我的建议是彼此更坦率一些……”兰斯洛特站起身,拍了拍迪卢木多的肩膀,“不过我说的这些仅供参考,相信你会处理得更好。”

“……谢谢前辈!”

“好啦,快点整理好心情去工作,你不在的这几个月里,我们快要忙坏了。”兰斯洛特笑着冲他挥挥手,一边说着以后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一边消失在了门边。

迪卢木多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他松了松领带,莫名地觉得有些紧张。

*

今天的天气预报没有雪,但是傍晚时分天却阴沉下来,还起了风。

迪卢木多特地向上司请了个假早退,提前回了深山町的家。他想先做好饭,等父亲回来,再好好聊聊。

没想到五点刚过,迪卢木多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凯奈斯打来的。

男人在电话对面说,今晚学校有事,不能早回来,让迪卢木多下班后随便吃点。

年轻人一边用勺子搅拌着锅里的咖喱,一边僵硬地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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