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尘缘了

沈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方才那失神的模样,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轻咳一声,神色恢复如常,对上陈元化那忐忑的目光,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虚弱的、正努力睁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孩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有个旧友,”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也叫这个名字。”

水生靠在父亲怀里,闻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几分敬仰,还有一丝因体弱而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能和真人的好友同名……”他的声音很轻,说几个字便要喘上一喘,“是……是我的荣幸。想必那位前辈……也是位顶级的修士。”

沈墨看着他,看着那笑容里掩不住的、对“修士”二字的向往,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

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医师,一辈子没有踏入仙途。”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水生的脸,望向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救死扶伤,活人无数,那便是他最大的愿望。”

水生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敬佩。

“真是……让人钦佩。”他轻声说,又是一阵轻咳,“咳咳咳……”

沈墨看着他那因咳嗽而微微颤抖的瘦小身躯,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憨厚面容,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他在替这个孩子高兴。

不是因为他叫“水生”,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故人。

而是因为。

如果这真的是那个水生转世,那么他终于实现了自己最后的愿望。

“成为仙人”。

沈墨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片刻,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陈元化。

“我会全力治疗令郎。”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就当是为了……这份缘分。”

陈元化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光芒。他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沈墨抬手,一道柔和的灵力将他托起,不让他再磕下去。

“要谢,”他看着陈元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语气淡然,“就谢你们自己吧。”

是了。

没有陈元化那卑微到尘土里的苦苦哀求,没有那些陈家子弟跪成一片的同气连枝,他就不会来这里,就不会看到这个孩子,就不会……

一切,都是因果。

“你先出去吧。”沈墨说,“我要施针了。”

陈元化连连点头,将水生轻轻放倒在冰床上,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嘱咐:

“生儿,爹就在外面等着。”

说完,他转身,快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冰床散发的丝丝寒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沈墨右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托起水生瘦小的身躯,让他从冰床上缓缓浮起,悬停于半空之中。

他双手掐诀,瞳孔深处亮起一青一红两簇幽微的光芒。

太乙望气诀。

这是木杨上人传授给他的医道秘法之一,可观人体内灵力流转、灵根气运、脏腑生机的细微变化。此刻,在沈墨眼中,水生的身体如同一幅透明的经络图,每一处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缕灵力,都清晰可见。

金灵根,水灵根。

两道灵根如同两条纠缠的藤蔓,从丹田深处蜿蜒而出,延伸至全身经脉。然而,那金灵根金光璀璨,势大力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而那水灵根却黯淡无光,枯萎蜷缩,被金灵根死死压制在角落,几近断绝。

水灵根本该是温润绵长、生生不息的象征,此刻却像一株被烈日暴晒了太久的枯草,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在苦苦支撑。

而金灵根虽然势大,却也因水灵根的枯萎而得不到应有的滋养,金生水,水弱则金亦损。二者失衡,互相拖累,最终导致整个身体的崩溃。

沈墨看明白了。

这孩子的病,根源就在这“灵根失衡”四字上。不是金灵根太强,也不是水灵根太弱,而是二者之间的平衡被某种先天因素打破,导致一方压制另一方,最终两败俱伤。

治法,便是“助水平金”。

以温和的水属性灵力,重新蕴养那枯萎的水灵根,让它逐渐恢复生机,重新获得与金灵根抗衡、乃至相辅相成的力量。待二者重新达到平衡,这孩子便能靠自身的修炼,慢慢调和,最终彻底痊愈。

沈墨右手一翻,数根细若牛毛的破元针浮现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运转。

第一针,刺入关元。

那是丹田之下的要穴,连接两条灵根的枢纽。沈墨的灵力顺着针尖渡入,化作丝丝缕缕温润的生机,缓缓渗入那枯萎的水灵根之中。

水生身体轻轻一颤,却没有睁眼。

第二针,第三针……

沈墨下针如飞,每一针都精准无比地刺入对应的穴位。破元针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沿着经脉的走向,将那温润的、饱含生机的阴阳灵力,一点一点送入那干涸的水灵根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持针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的灵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那枯萎的灵根之中,滋润着它、唤醒着它、重塑着它。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不能急,不能躁,不能贪多求快。要让那枯萎太久的灵根,一点一点地适应这份滋养,一点一点地重新焕发生机。

沈墨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他需要接连施针,直到这水灵根彻底苏醒,重新获得与金灵根抗衡的资本。

接下来的几日,沈墨便留在了陈家岛。

他被奉为座上宾,住在陈府最好的客房里,每日三餐皆有人精心侍奉。陈元化恨不得将岛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却被沈墨一一婉拒。

他只要求每日午时,到水生的房里施针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便独自在房中调息,或是到海边走走,看看日出日落。

岛上的居民都知道,府里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那人生得年轻俊秀,气质温和,见人便微微颔首致意,没有丝毫架子。但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度,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沈墨时常站在海边,望着无垠的碧波,出神许久。

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那张脸,那张与水生如出一辙的脸,那憨厚的笑容,那腼腆的眼神,那虚弱却倔强的神情。

是巧合吗?

“无穷今日明朝事,有限生来死去人……”

沈墨轻轻念出那句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第五日,最后一次施针结束。

水生从冰床上坐起身,苍白的脸上已有了些许血色,那双眼睛也比初见时明亮了许多。他披着一件薄薄的棉袍,被陈元化扶着,缓缓走到沈墨面前。

然后,他推开父亲的手,自己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陈元化一愣,想要扶他,却被水生轻轻摇头阻止。

那瘦小的身躯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抬起头,看着沈墨,一字一句,用那依旧虚弱、却无比郑重的声音说道:

“前辈之恩,如同再造。”

他双手伏地,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水生此生,永记于心。”

沈墨低头看着他,看着那伏在地上的、微微颤抖的瘦小身躯,看着那因磕头而沾上尘土的额头,看着那张努力板起面孔、做出大人模样的稚嫩脸庞。

他的记忆,忽然穿越了时空。

他仿佛又回到了斜江城,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医馆,

“沈大夫,我给您磕头了!”

沈墨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水生。

“我也要谢你。”

水生被扶起,闻言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前辈这是何意?”

沈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水生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努力想要理解、却依旧懵懂的脸,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温和的、如同春风的弧度。

“百年大小枯荣事,”他轻声念道,声音如同叹息,“过眼浑如一梦中。”

他顿了顿,目光从水生脸上移开,越过这间小屋,越过这座小岛,望向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将一切尘缘都容纳其中的蔚蓝天空。

“了却尘缘,却见轮回。”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他的身影已在原地模糊、消散。

只余一道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屋内,回荡在陈元化与水生耳畔,久久不散。

陈元化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沈墨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两句话,他听得懂字面,却参不透其中深意。

“百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他喃喃重复着,眉头紧锁。

身后,那些闻讯赶来的陈家子弟也聚在门口,面面相觑,都在思索这位神秘的前辈真人,留下的最后两句话究竟有何玄机。

只有水生,依旧站在原地。

那两句话,他也听不懂。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些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那位前辈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温和、叹息、追忆与释然的复杂目光,让他莫名地感到亲近,感到……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看过他。

水生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他不知道那位前辈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般奇怪的感受。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成为像那位前辈一样的人。

成为修士,变得强大,救死扶伤,活人无数。

然后,也许有一天,他会再见到那位前辈。到那时,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对他道一声:

“前辈,我没有辜负您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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