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他不咸不淡的开了口“下不了手,我帮你”是一柄乌黑的七绝剑,七招勾人魂魄。黑白双杀。

剑已经抵到白月脖颈,剑锋看上去很钝,却泛起淡淡的光泽,钝器伤人。马进良反应过来之前背上的两柄剑已经握在手上格开了夜十一手中的七绝剑。

“狗拿耗子”马进良戴好面罩,满腔愤懑正找不到人发泄。

“你不是恨他看到你样貌丑陋,欲杀之而后快”夜十一的语气一点波澜也无。他确实这样想,于是他这样说。

马进良觉得脸上热辣,面前这一身黑衣的男子,轮廓深刻,眼窝深深卷进去,似乎多看一眼,便会走失在那迷城似的双眸,他恨极此等自恃容貌过人便来辱人伤人的浪荡子。

话不多言,他喜欢动手。

夜十一将那沙漠周边几乎掘地三尺,周边商旅过客农家小院客栈青楼都一一打探过,都没有寻到马进良下落,于是夜十一便安然淡定的四处闲晃,他甚至在山林间挖了陷阱捉野猪找乐子。既然督主说找不到人不让回去,那他自然就不回去。

夜十一是柄利刃,用得不好,伤人伤己,因为没有什么能制住他,唯一能的,也许是多年前雨化田的救命之恩,然而夜十一杀掉第十八个人的时候,他对雨化田说:“救我一命,我还你十八条,每层地狱我都去走一遭。我们两讫了”

雨化田依然是那样,玩弄着手中菩提子,他说:“也好,只是这天大地大,你去哪?”

夜十一仔细想了一下似乎没有,于是他又窝回自己的角落。

不过那以后,雨化田再不叫他杀人,只是养着他。

这次如果不是寻马进良心切,恐怕也不会让他出动。

夜十一才得十七岁,行事最是乖张。有一次雨化田说:“十一,你若愿意下苦功,三年后,江湖无人能敌”夜十一这样回答:“我不下苦功,现在也无人能敌”于是雨化田哈哈大笑。这十一个影卫,他最爱夜十一。

“三十招,我就可取你性命”雨化田反驳。

“是,我也可以取你性命,三十招”夜十一懒洋洋的说。

雨化田也就不再说什么。孤单太久,养一只会伤人的猫,何乐不为。

“督主让我来寻你”夜十一靠近马进良低声道。

马进良不领情:“可有信物”手下招式不减。马进良武功只怕和赵怀安在伯仲之间,夜十一来了劲。“督主只说寻你回来,没说死活”于是他的七绝剑招招必杀,和马进良你来我往。略胜了马进良一筹。

马进良心里难过,此人或许真是督主派来的,想到在背后还有这样武功竟然在自己之上的人存在。马进良的杀意就消不下去。他一直觉得只要他还是西厂第一的大挡头,雨化田就是需要他的,他存在的价值就在于此。此刻知道原来不是。原来督主寻自己回去,不论死活。也许是因为有这样的高手在,自己那一点点可有可无的作用也就完全没有了价值。

马进良发起疯来,有时候雨化田都要避其锋芒,偏偏夜十一一再挑逗,二人各不相让。

夜十一自然不愿意再杀人,是以手下留了三分力,马进良恼羞成怒,只觉是奇耻大辱,心里的伤心失望都不管不顾的发起威来,双剑快如闪电,密不透风的罩过来,竟然没有一丝破绽,夜十一摸一摸自己耳垂,手上有一抹殷红。

他这下是真动了怒,唰唰唰连刺3剑,转身挽起剑花,七绝剑一出,七招过后必取人性命,马进良双剑抵挡,只是一时间竟然眼花缭乱,似乎眼前不是一柄剑,是成千上万柄剑,衣衫被划落飘洒在地。

白月想清楚之前,已经挡了上去,剑尖离开他的心脏只有一公分的距离。

夜十一堪堪的停了手,他已经消气,因为认真起来,马进良打不过他。他的气便退得快。他想来如一匹脱缰野马,开始,终止,全凭喜好。何况,面前这个孱弱书生一样的男人,他下不了手。

马进良生平第一次被别人这样保护,用自己的肉身去挡自己身前的剑,说不上来是羞愧还是什么。他不太懂。他所有的情绪皆因雨化田而起,如今有第二个人能牵动。他恨不得诛杀了这人,那心间荡漾的莫名的一点酸楚便不再震得他心疼。

夜十一似乎倦极,打一个呵欠,二人只觉眼前一花,竟然不见了夜十一人影。

二人沉默着走在山间。马进良恼羞成怒之余又有一点点说不成的感觉,于是他态度很诡异,他明明细心的走在前面开路,拨开荆棘刺林,甚至在有坑有坎的地方会不经意的去扶白月,但是他面上的表情极度不耐烦,从那双眸子里便可以看出来,虽然有一只不太灵活的动着,看上去杀气腾腾。

白月完全不知道何以至此。只能消声跟在马进良身后。只觉这人孤苦可怜,只怕背后已经不止是有一段伤心往事,搞不好有什么深仇大恨灭门惨案什么的,心里顿觉自己能够遇到起莲实在是幸运。对马进良更是多了一点同情。

马进良想到了官道,便与这人分道扬镳,他一个江湖中人,自己未必还有机会见到。思及此处,假装漫不经心的去瞥一眼白月。或许是带伤走路累了,白月微微的张开嘴唇喘着气,皮肤本来就细腻白嫩,不是那种很英气的剑眉,稍微有点淡淡的平,到眉梢又轻轻的弯起了,倒有三分似那女人的柳叶眉,但是却完全不同,柔而不媚,再加上他一双眼眸深沉安静,看上去没得就让人舒心。马进良舔一下自己的唇,决定走快些。再顾不得白月在后面紧追慢赶了。

马进良只是有几分生自己的气。



☆、世间安得双全法之两相负上

风里刀留了消息给赵怀安,在细枝末节处又仔细斟酌一次以确保万无一失,他从来不喜欢争,不喜欢计较。因为不在意,现在为了雨化田,他做任何事都要考虑得更周到,有的闪失带来的后果,他怕自己承受不起。

风里刀一路回赶,风雨兼程。他恨不得马上回到雨化田身边,看着他,告诉他,自己可以帮他渡过难关,自己找到了赵怀安,留了信息引赵怀安入瓮。他只不过想雨化田对他笑一笑。那种眼神中有内容的笑意。他希望雨化田依赖他。他需要被雨化田需要。带一点点谄媚的急不可耐的姿态,风里刀自己并未察觉。

马进良和白月到了官道,自然就分道扬镳了。马进良一心往回赶,刚好甩掉这个会扰乱自己心思的所谓的韩非。白月思忖着先回东厂一趟来回也不会耽搁多久,自己一去无踪,他不想起莲担忧。

白月一心一意认为马进良是个江湖中人于是按照江湖惯例抱拳道:“后会有期”

马进良上了马,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稍微示意了一下,便绝尘而去。马进良嘴里默念的是,“后会无期”

于是他们二人,总有一人能够一语成戳。

二人上一刻分开,下一刻却先后踏上了回城的路。想来也算得上殊途同归。

雨化田自然收到了风里刀的消息,有凌雁秋在手,胜算更大几分。风里刀只说自己还有事处理,到底是什么事,又要去几日,雨化田不甚在意。

他取出白丝绢轻轻拭擦指上的金色戒指。低着头,这个时候如果马进良在,他就会知道,督主在思考,他思考的时候很出神,喜欢下意识的去拭擦那枚戒指。

风里刀回了西厂,势必要见顾少棠和常小文。既然如此,那便去东厂走一遭吧。雨化田不算是个信守诺言的君子,他只是不喜欢筹码捏在别人手上的感觉,何况那个顾少棠,是叫顾少棠吧,的泼妇,雨化田对她倒是印象深刻得很,借这个机会去触触起莲的霉头,雨化田是乐意的。

这几日,他每天只是静心休养,似乎一点也不把十五日之期放在心上。每日慵懒的四处走走瞧瞧,看看新抽调上来的锦衣卫如何,皇上最近也时不时会召他去问问闲话,每次不出一炷香时间,起莲就会赶过来。宪宗皇帝乐此不疲的玩这样的游戏,雨化田只作不知,他要到是权势滔天,踩着别人尸骨站到最高处,宪宗皇帝可以给他这些,既然皇帝喜欢玩,他奉陪便是,他雨化田没有玩不起的游戏,输不起的赌注。因为他从不会输。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待时机成熟,他会把周正文那个老狐狸连根拔起,他雨化田是要睥睨苍生的人物,不会永远受制于人。那老狐狸不过仗着手上捏了一些所谓的把柄,西厂才成立半年时间,根基尚不稳,还有一些地方需要依仗他。说到底是一个互相利用的局。雨化田深谐此道。

“左一左二且随我去东厂走一遭罢”雨化田轻轻拂开外面黑色绣金的罩衫,他面上的划痕已经淡得几不可见。他喜欢低垂着睫毛,随时都让人觉得这样一个面容苍白,低垂眼睑的人浑身都透露出一种脆弱,那是因为没有看他的眼睛。眼线淡淡的勾出去,无端便让人觉得此人美则美矣,太过冷漠薄情,像极罂粟。让人上瘾,之后中毒,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那眼神里有时候带点游走世间的笑意,有时候是胸有成竹的自信,有时候是深不可测的淡漠,唯独没有一丝人气。

雨化田一个人直接从东厂大门进去了,一路上有人阻挡,但是都静悄悄的,因为他出手,就不会像起莲那般,留了活口,听那哀嚎。他只是不喜欢听那些哭泣声。雨化田睡不好觉,时刻要捋念珠静心,闻冷香静气,他最讨厌别人聒噪。

起莲迎出来见手下死了十数位,竟然不动怒,那样的眼神,会让你明白,即便东厂一夜之间尽数都殁了,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来要一个人”雨化田皱着眉头看自己黑色的直衣,下摆有一些做工精致的褶皱,随着他步子的移动会扬起来,让人想到湖面的涟漪,即使上面溅了血。

起莲捂嘴笑起来,听上去柔媚娇嗔,像最出色的小倌,怎样笑,嘴角角度怎样扬,都有标准。他是佼佼者。“便是要了我,也是依你的”起莲信步走来,眉角含骚,一双勾魂眼隐隐带了水波横流。

“我要顾少棠”雨化田说完几步到了起莲面前,起莲移开步子走,雨化田鬼魅一样紧贴着他。以前他们二人极喜欢这样交锋,练习轻功。起莲要故意慢一着,雨化田才能跟在他身后,此刻起莲却是怎样也甩不掉他。

一边已经有起莲座下识得眼色的悄悄退去,去看那顾少棠可还安在。潜伏着的左一左二顺利的跟了上去。

“我一直在陪你玩游戏”雨化田修长白皙的手指掐上起莲的脖颈。“我从来就不需要你让,明白吗?如果我事事出头,也许今日张开双腿承欢的便是我。你只是个可笑的傀儡,挡箭牌,我说得可清楚,便是这样,你依然要爱慕我?”雨化田是个魔鬼。

那些对起莲来说,如珍如宝的记忆,被他几句话打碎,活生生把起莲撕碎捣空。

起莲终于笑出眼泪,他很多年没有哭,这眼泪是告诫自己所爱非人。“雨化田,有朝一日,我让你跪地求我”起莲的眼泪来得太急太密,冲刷开他厚厚的粉,艳若桃花的腮红,还有他细致勾画了的眼角。

雨化田松开了手,起莲还是十四岁时候的样子,透明清淡得像那天边一卷云,淡淡的飘到你心间。

后面的打斗声传来,起莲最后回头看一眼雨化田往后掠过去。

左一左二已然得手,只是毕竟东厂亦是强手如云,他们二人带了顾少棠出了东厂往城外走。自然不方便直接把人掳到西厂去,暗斗是一回事,明争则大可不必,当是能免则免。

雨化田看一眼自己的手,起莲一双桃花眼竟然有那么多泪,滑过他的面颊滴落在雨化田手心。

雨化田嘴角勾起一点笑,追了上去。宪宗看起莲的眼神,雨化田太熟悉了,夹杂着恨意的爱意那样明显,只怕当事人都未必清楚那样的感情来路,当局者迷。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起莲一直这样看他。雨化田本可以利用起莲的爱意,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撕碎起莲最后一点甜蜜的醉意,叫他再无半点念想。

这样才好。

雨化田妖冶残暴才智无双风头正劲无人能与其争锋,雨化田诡计多端真心难测喜怒无常,雨化田神秘诡异武功天下第一出身成迷言行乖张放肆狂妄。所有认识雨化田的都会有自己的评价。既怕且恨又不得不服。

所有人似乎都言之凿凿。但是所有人都猜错。

马进良眼中的雨化田,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种诱惑。马进良没有太多心机谋略,只得一样武功卓绝,在西厂,雨化田宠着马进良是众人皆知的,有时候那种宠,夹带一丝暧昧,叫马进良呼吸都身不由己。他甚至不敢在心里勾画雨化田的形象,有的人便只能仰望。

也许这是马进良最终得不到雨化田的原因。因为他太过珍爱这位不然纤尘的督主,只敢膜拜,不敢伸手去触摸。他不敢要。

马进良已经忘记那个叫韩非的人,他心里脑海里现在满满的只有雨化田。在西厂的时候,马进良甚至从来不敢去思念雨化田,是那种人在眼前,不敢看,人不在眼前,不敢想的一种落魄。努力压抑克制,以至于要分隔千里,他才敢把那个人的影子从内心最深处拽出来,小心翼翼的想念。

那种苦涩蜜意比一般无望的爱恋更甚,是连暗地里爱恋都不敢卑微到地底的无望。对于他来说,遭遇雨化田,是他的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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