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雨化田握着纸条有些心悸。他从来不知道周正文会武功。方才周正文出手极快,快而轻,一点动静也没有,等雨化田低头去看,手心就已经有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是个人名。邵士轩。新晋的户部尚书。传闻中极为清廉。雨化田转到墙角处,指尖催力,那张纸片碎成灰飞。

只是杀个人,那么简单。又不止杀个人,那么简单。

起莲还在龙床上。宪宗在外面召见了雨化田。

雨化田呈上人头。宪宗漫不经心的看一眼人头再看雨化田,看上去清清淡淡,飘逸出尘的人,竟然也是那种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做的卑鄙小人。倒不如起莲。

“赵怀安乃我和东厂厂公合力缉拿”雨化田低着头。以前他的师父丈千红告诉他,“你的眼神太冷,藏不住你的野心,容易叫人害怕,对你提防。日后进宫见驾。如非必要,莫要直视龙颜。”丈千红话少到字字珠玑。所以他的每句话雨化田都记着。如果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是他敬重的,那么便是丈千红。他最偏爱雨化田。不止授艺,还教他保命。

雨化田成为雨督主之后。他去找过丈千红。丈千红闭门不见。雨化田知道,他是要断他依赖。雨化田在外跪地叩首。这辈子除了皇上。他只对丈千红行此大礼。丈千红在树上看。他的气息藏得太好。雨化田走的时候看一眼院里面繁茂的树,轻轻点了点头。丈千红叹息一声。毕竟是老了。一代旧人换新人。他执着一辈子,和那个人闹了个两不相见这么多年。他已经累了。

后来雨化田便找不到丈千红了。只知道他再也不训练后面去的人。他消失了。

宪宗没有料到雨化田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

“如此一来,这局棋就成了和棋”宪宗仔细看雨化田,似乎希望把他看穿。看清楚这个把起莲真心踩在脚下践踏的人有何过人之处。

“是”雨化田回答。

起莲在帘子后听到雨化田说话。他以为雨化田要知置他于死地。如今枉做小人。再低头看那丑陋的剑伤。雨化田从未亲手伤他。是他一直在作践自己。

“那此事作罢。但是你重伤朝廷命官又该当何罪?”宪宗却不肯放过雨化田了。

“微臣不知”雨化田抬头。眼神里清清白白。不似作伪。宪宗反而被瞧得有点胆怯和不自在。

“大胆雨化田,重伤东厂厂公起莲,因何装作毫不知情。那伤口分明是你三刃剑所伤,还敢强词夺理?”宪宗声音不怒自威,毕竟是皇上。门外的侍卫听到响动,进来几个躬身侯在一旁。

“皇上如果要惩治微臣,微臣无话可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雨化田不卑不亢。他并不害怕。这就是权势的好处。宪宗可以指鹿为马栽赃陷害。雨化田很想知道,日后宪宗得知自己并非没有子嗣留于世间,而那孩子还在自己手上时,会有什么表情。

雨化田没有想过永远做西厂的督主。他要的更多。

雨化田一心向往权力不是没有道理。

宪宗怒极。一个两个都不把他放在心上。起莲如是。雨化田亦如是。别的他不会,杀人他会。

他就不信,君叫臣死,臣还敢不死了。

“来人”宪宗并不是真的想置雨化田于死地。不管怎样西厂是他手下颇为得力的一个机构,文武百官有西厂在那镇着,就不敢太越界。每个身处高位的人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人脉支撑。宪宗不理朝政许久。皆是内阁以及六部自行运作。他并不想打破这一切的平衡。据他所知。雨化田和兵部尚书周正文牵扯颇深。宪宗要做个闲散皇帝,也不易。平衡各方势力,让他们窝里斗,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这样最好。

他只想给雨化田一个下马威。不管是今日雨化田那漫不经心的态度。还是那日起莲说起雨化田名字时候的眼神。都加总到一起,叫他心里不痛快。

别人都说他是昏君。他又何曾随心所欲的干过什么值得千夫所指的事?保护不了子哗,保护不了起莲。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现如今,莫非还出不得这口气。

“把他押入天牢,交由刑部处置,兵部尚书协助监察。”这就是给雨化田施下马威了。少不得就是走个过程,受点罪。别的人不叫来监察,偏偏找了兵部尚书周正文。

起莲掀开帘子出来了。雨化田不是很忌惮周正文,他的心太野,什么都不怕。起莲是知道那个老狐狸的厉害的。今日雨化田并不想置起莲于死地,起莲不心软是假的。

真爱过一个人就会知道,那个人只要对你笑一笑,你就会欢天喜地。他给的一颗糖,比别人给的一座城堡,还要珍贵。起莲不想因为和雨化田的纷争,把雨化田陷入那样不利的境地。一旦那老贼觉得雨化田没有利用价值,他的暗招防不设防。此事因他而起。他不会让雨化田身陷危机。

“皇上息怒。”宪宗看见起莲自然怒气全无。“出来做甚。太医说你要好好休息”顾不得有旁人在场,流露殷殷切切的关心。宪宗不是天生的帝王相。

“待朕处置了这雨化田,再去陪你。”

起莲看一眼雨化田。雨化田面上什么表情也无。轻飘飘的扫过起莲,却似不认识一般。起莲笑了,是了,雨化田最讨厌以色侍人,他在宪宗面前,宛如青楼小倌,卖笑卖身。如今还如此下作使出此种计量,他自然瞧不起自己。

起莲一咬牙道:“雨督主所言非虚。”

这一回是宪宗被反将了一军。

他面色已经有些铁青。

“你是说真的,还是只是想护着他?”宪宗指着旁边事不关己的雨化田问起莲。

“此事千真万确。求皇上责罚!”起莲本来不惜自己一条贱命。他不知道皇帝对他用情已深。编造谎言自忖难逃一死。

宁死前,知道雨化田并非一点不在意他。起莲自觉足矣。

“朕该如何责罚你?”宪宗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他不是聪明绝顶的人,但也绝非愚笨之人。见此情形,基本也可猜出个大概。这起莲对雨化田用情倒是深。只是叫一心联系他想为他出气的宪宗情何以堪。

起莲做人就是这般,既不给人台阶下,也不给自己留活路。若他讨饶,说句软化,宪宗怎样都是会放过他的。他不。或者说,在雨化田面前,他实在说不出那些求饶的话。“微臣但求速死”起莲答。

宪宗被逼得无可奈何。有雨化田在等着他的笑话看。他下不来台。

有起莲在,从未顾及过他的感受。他为起莲出头,却被反将一军。

子哗在,让宪宗学会被爱。

起莲在,让宪宗学会去爱。第一次去爱。就这样叫他难堪。他觉得心很痛。

一直没说话的雨化田开了口。

“东厂厂公确是卑职所伤。只不过是在合击赵怀安之时,失手误伤。皇上明察”这已经是雨化田的极致。他大可不说话,看着起莲去死。起莲施计背叛他在先。

雨化田这样的人,你爱他一辈子。他不会承你的情。那是你要爱他,关他什么事。但是你若负他一次。你这一世,再没有半分机会得到他的真心。

这一次。是起莲出局了。

他以为雨化田会要他的命,不惜自损来陷害雨化田。如今起莲才知道,他想要的那一点雨化田对他的真心,他早已得到。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也不一定要死”宪宗笑起来。他看二人惺惺相惜,惟独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自己不好过,他断然不会叫别人好过。

“你二人如此情深,朕十分感动,起莲服侍朕已久。倒不如雨督主也一起服侍朕。岂不是一桩美事?朕素来不喜欢勉强别人。今日若雨督主点头答应,朕就饶起莲不死。”宪宗根本不喜欢雨化田。却非要这样叫起莲难堪。边说却边用那种□裸的眼神去上上下下的打量雨化田。

雨化田手上没有剑,进宫不得携带兵器。否则,可能宪宗已经没有命在。

古有挟天子令诸侯。今他雨化田有皇上唯一的血脉在世。只怕比天子更好用。

时至今日,雨化田已经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他要权要势,是为把别人踩在脚下。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有人折辱于他,那他要那权势何用?

雨化田的指尖下意识的去捋自己青丝,只是那满头青丝都挽了,戴着官帽,他的手指细白修长,轻轻滑过帽檐。

这样细微的小动作。起莲已经知道。他已经动怒。如果雨化田因为他受辱于人前。那样的恨。起莲自问自己承受不起。

起莲贴了上去。他的伤口有一点裂开,宪宗眼神跳了一下。起莲在宪宗耳边轻声说,说是轻声,字字句句都听在雨化田耳中。“皇上莫不是腻味了我,雨督主木讷,哪里及得上起莲知情识趣,皇上今晚想怎样就怎样,起莲但凡有个不字,就对不住皇上一番宠爱。”

他说要赴死的时候他不求宪宗。

宪宗要打雨化田的主意。平时对他冷到极致,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起莲就自己贴上来了,柔媚入骨,满是温香。

若是平时,起莲自己贴上来,那接下来几日,宪宗心情都会极好。只是今日他却觉得冷。

宪宗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

“朕和雨爱卿说笑的,雨爱卿退下吧”话还没说完宪宗已经荒唐的去解起莲薄衫。

雨化田深深看一眼起莲。他每一次看起莲。起莲的眼神都在看着他。这一次。起莲避开了他的视线。

两个人。到此为止。

雨化田退了出去。

雨化田刚出去。宪宗就把起莲推开了。

“你好生歇息,朕还有要事处理”

那一晚,宪宗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他当真可悲又可怜。自己的寝宫。即使是斗气,也应该是叫起莲滚才对。

他斗气倒好。自己一个人在御书房伏在案子上睡着了。

起莲去寻他的时候,就看到宪宗伏在案桌上睡着了。他脱下自己薄衫盖在宪宗身上。

宪宗迷糊转醒。

见是起莲。笑着握起莲的手。起莲眼神里有一点点温情。不是平时的样子。

经此一役,起莲似已脱胎换骨。

他想起从前,一起去杀人。平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说什么都敢,到了那一刻,手颤抖着下不去,是那个纤细瘦弱的人一刀了结了面前的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样僵硬的安慰,是雨化田独有的。他当然不会温情的把起莲拉到自己怀里抱着。那手心是凉的,上面还有点温热的血,可是那力量慢慢的传给起莲。

雨化田从离开哥哥开始,再也不喜欢别人碰触。起莲爱玩,做错事,寒冬是要被责罚跪在冰尖上的。旁的人喜欢看起莲笑话。他最优秀最耀眼,大家最爱看这种人倒霉。起莲嘴硬,不肯求饶,嘴唇冻裂了,血往下滴,光着的腿已经被冰尖划得鲜血直流。他不肯认输。师傅便不松口。

丈千红说:“谁想求情的,就一起去跪着。时间可减半。”

雨化田自己脱了衣服去跪着。

那样冷。赤身裸体的雨化田。那样美。

起莲从那个时候起,再也控制不住那颗不再属于自己的心。

起莲回忆起过去种种。露出一个笑容。他太贪心,非要雨化田给不了的爱情。雨化田早就给了他很多。他都记不住。

起莲爱过雨化田一场。他最后终于明白,一切不能强求。何况。雨化田给他的,已经够多。

雨化田并不是一点没有喜欢过他。他还要怎样?

起莲洗去了脸上浓妆。

褪去了对雨化田的爱恨。或许这辈子。再没有谁可以超过雨化田带给他的那份刻骨铭心。但是他已经放下了。

宪宗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起莲才是这样清新淡雅的素颜才会用这样淡淡的温柔的眼神看着他,而不是眼睛在笑,眼里没内容。

他握着起莲的手说:“起莲,我喜欢你”

起莲的手颤了一下。

宪宗闭上眼睛。复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想起昨日的梦,再看自己身上。根本没有衣服盖着。自嘲的一笑。

果然是个美梦。却不能成真。



☆、诡谲

风里刀顺着石阶走下去。多少有点窥探的感觉。这或许是雨化田的禁地。但是要风里刀道德感十足的作壁上观,他似乎做不到。

越往下走,那种蛇吐着信子的嘶嘶声越来越清晰。叫人汗毛直立。

台阶走完下面是一面石壁。风里刀很快就找到了开关,转动那盏灯,打开了石壁。

风里刀想过可能是黄金万两,可能是什么武功秘籍。没有想过是一屋子的蛇。左右俩栏,一边的蛇全身赤红,另一边通体雪白。

一个小孩手里拿着食物在逗弄那剧毒的蛇。

小孩听到声响,侧过头来看风里刀。

风里刀心中大骇。这个小孩肤色竟然是那种不正常的莹白。似乎出生到现在,还未见过阳光般,眼睛是那种淡淡的灰色,头发已经及地,胎发尚未剪,整个人瘦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折断,表情也太过诡异,不似几岁孩童。是那种阴阴的冷。

小孩看一眼风里刀,默不作声的转过身继续去逗弄那毒蛇。视风里刀如无物。那眼神太静。这个孩童只怕已死。他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这密室太过可怖。风里刀眼神转到另一处,方才目光被小孩吸引,没有留意站在暗处的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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