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摊上那样一位母亲,也实在可怜,实在不幸。



与不讲理的人讲道理,吃亏的终究只有讲道理的那个。



好在那大老爷听说年后便要回京,希望是个能镇住妻子的。



四太太看着亲手为她奉茶的凌芷,笑着对着她道,“国子监那边将放几日假,你哥哥明日便会回来,到时让他带你出去走走。”



凌芷听了眨了眨眼,少见地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态,“诶。”笑着应了声,在一旁坐了下来。



四太太的亲生儿子洵哥儿是遗腹子,在府里排行第三。上头是三房嫡出的大少爷与三房庶出的二公子。府里如今有八位公子,大房四位,三房三位,四房一位。五房却是未有男丁,这也是老太太为何今日借由发作五太太的缘故。



五太太一直未有生育,却也见不得妾室受宠,时不时地总要闹腾一回,可她到底太过要强,有些事儿不屑去做,多是借着由子打骂一场,比不得三太太般让人抓不住把柄。



幸而五老爷与她是少年夫妻一道走过来的,倒也未曾怪她,也从未想过休妻一事。



这几年凌芷向三公子借了许多书籍来看,方知这里并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朝代。



这是个被称为景的朝代。景朝的文字仍是凌芷所识的繁体字,官话却是与凌芷前世家长的土话有着九成九相似。



虽说对于历史常识并不多的凌芷而言,即便是在她所知的那些朝代她也不可能预知未来,可当知晓这个地方真的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时,她依旧觉着深深的失落。



只是失落归失落,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太太不一起去吗?上回太太出门,还是前月林国公府上的太夫人七十大寿。这次哥哥回来,便与哥哥一道去吧。”凌芷对着四太太道。虽知不外乎是些名山寺庙一类,却也想着劝四太太一道出去走走。



四太太待凌芷,虽不如亲生儿子三公子洵哥儿般全心全意一丝不苟,却也没有什么算计在里头,不过是想找个人在身边伴着罢了。吃穿用度上也从不亏待,样样精致上乘。日子久了,也是将凌芷当自己人待对她真好,只是这种好,却也只是长辈待晚辈的好,与亲生儿女终是不同。若要有所取舍时,凌芷总会是被舍弃的那个。



因凌芷本就非那孩童,初到之时四太太也不过凌芷前世那般年纪,凌芷心中自也未能真正将她当母亲看。



在这一乱糟糟的府里,她本只想找个恬静闲适的地方过日子,对于四太太的偏心,倒也觉着理所当然,从未放在心上。



只是十一年的日子处了下来,在这公府,对于四太太与二公子,也是存了真心与亲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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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太到底没有随着一道出来,三公子与三房的大公子、二公子、四公子与大房的六公子,带了八名侍卫五名随从护着凌芷姐妹四人出了门。



一道同行的只有三房的二姑娘,十一姑娘与十二姑娘。



大房的四姑娘说是要照看卧病在床的九姑娘,不能同来。



五房的三姐妹都是庶出不得五太太欢心,五太太前日被夺了帮忙管家的差事,正是窝火的时候,自然不许她们出门,找了个由头也推了。





☆、出游

虽老太太说的是“若真事忙照看不过来”才将差事交回给三太太,可三太太还是借着要五太太调养身子,早日开枝散叶,用心打理自个内宅的说辞,去了她的大权,由大公子的媳妇姚氏接了手。



倒是三太太,正是得意之时,见四太太遣了人去相问,不仅让三位姑娘一道出来,连三个哥儿也痛快地放了人出门。六公子却是自己想要出来玩儿,跑去求了老太太,方被放了出来。



“姑娘们,到了。”外院行走的婆子隔着车帘道。



凌芷拿起一旁备着的帷帽戴上,方随着同坐的十一姑娘一道下了车。



十一姑娘是三房庶女,平日鲜少言语,方才与凌芷同坐一车,也是一路无话。虽说排行十一,却与大房的九姑娘,五房的十姑娘一样年岁,只是差了月份而已。今年十三。



只见四周游人如织,一弘碧水望不到头,远处三面环山,满眼苍翠,鸢飞鱼跃、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四周景致,倒有几分钱塘湖的味道。



听三公子说,这湖名叫蓬湖。



一路走来,几个姑娘看看停停,雀跃不已。



杨柳岸边,柳絮迎风,飞飞扬扬。



凌芷见过棉花纷飞,花瓣轻舞,就是未曾见过柳絮飘扬,不觉伫步停立,仰头赏看。



“柳絮因风起。”



寥寥数字,倒真将那种美姿尽显无遗。



凌芷许久许久,未曾如现今这般行走于人流之中了,上一次是何时?是了,是与赵嬷嬷一道去赶集。想到赵嬷嬷,她不觉又笑了。



“二姐姐,快看,这竹蜻蜓好生有趣。”十二姑娘拿着路边小摊子上的竹蜻蜓,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她如今九岁,从不曾有过这般离了长辈在外头人群中凑着的时候。此时正觉着新鲜无比。那竹蜻蜓不见得比府里的做工精致,却是胜在着了颜色,艳丽非常。



凌芷听了她的话也上了前去,见二姑娘挑了五对彩色泥塑面人,知是给在家未能外出的其它姐妹几个买的,凌芷不禁感慨。



这古时姐妹过多,为了和睦相处,要讲究的也就多了,即便二姑娘平日不待见其它房的姐妹,面上的情却还是要维持的,这离了长辈外出游玩,给在家的同辈姊妹带玩意儿却是惯例。此时众姊妹中数她居长,这种事便需得由她来做了。



凌芷看了一圈没寻上喜欢的,见众人正挑的兴起,便到隔壁摊子上看了看。



这个摊子人却不多,只有一男子并随从正在摊前。这时候的男子也要用簪,故也寻常。



挑了支楠木簪子,喜它簪身简单朴实厚薄适中,准备买下。



簪子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簪头,刻的是一朵绽放的水芙蓉,细巧精致。



“老人家,这个怎么卖?”凌芷问道。



“三十文。”老汉回道。



时价,上等白米一石九钱五分,白面一斤十文。这一只簪子的价可买三斤白面了。



“三十文?这用的可是楠木?”凌芷抬头问道。



隔着帷帽,老者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却是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惊讶。



“正是,姑娘别看这楠木随处可见,不值几文钱,可这簪头却也是老汉连着刻了几宿功夫方才刻好的,也是花了许多心力。姑娘若是觉着贵了,老汉可再便宜三文。”老汉以为凌芷看不起那楠木的材质,忙解释道。



凌芷听了却是直叹它的便宜。



“老人家,这四只簪子我都买了。”凌芷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芙蓉花样簪头,十分赞赏他的手艺,又挑了一牡丹样式、菊花样样与梅花样式的。



一旁侍候的一等丫鬟采艾听了,从荷包里拿了出门前备着的碎银来,道,“老人家,这是一钱银子。”



采艾话刚说完,凌芷又道,“余下的几文,给您老买口茶水喝。”



时价,一钱兑九十六文。每支簪子二十七文,老汉需找凌芷十五文。



“那老汉就谢过姑娘了。”老汉笑开了嘴,显是十分欣喜,却也不因得了那十五文钱就现出巴结奉承之意。



他这一摊子都是亲手做的楠木饰物摆件,因楠木太过寻常,平日里多是清贫百姓使用,少有能入贵人眼的,他做的也多是寻常人家的生意。今日见这大户人家的姑娘显是喜欢他的货物,他也颇为欢喜。他向来童叟无欺,自是不会因为买客穿着而随意抬价。



在一旁一身青色长衫的男子听了老汉的笑,转眼看了凌芷一眼。



大户人家的姑娘,银钱自有人帮忙收着,要用要使也是使人去取,少有自己计数的时候,几两几钱还能记在心上,分出多少,这几文,却是少有人会放在心里的。



他见惯了未出嫁的大户人家姑娘不知银钱为几何,在小摊子上买东西常常找不开钱的时候,见了这般如常给钱的场景,又听那女子后来还知道有钱要找,倒是多看了那戴着帷帽的女子几眼。只见她身旁两个婢女皆是十四五岁的模样,猜来那女子应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



又见四周散着的侍卫与不远处正望向这边的几位公子,知其必是出自显贵人家。



“这个,姑娘,实在是没那么多碎银找,要不,你们再多挑几样?”



二姑娘等人听了小贩的话无奈,只得埋头再挑几样。谁能知道这小摊子上的东西会如此便宜。她们出门,以往都是跟在太太们身边,买个东西,只要说了,自有人去买来,何曾要自己付过银子。



小贩虽是看着这些姑娘穿着绫罗绸锻已是抬了十倍的高价,奈何那些东西不是九连环竹蜻蜓就是泥塑面人手串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不似钗环等物可以随意叫价,再如何抬,也不可能一个面人卖个半两银子的,否则明日便会有那眼红的去点眼药,胥吏就该借着要治他讹诈之罪来讹他的钱了。



想到那些胥吏的嘴脸,他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心中也是矛盾,生意好了,怕那些胥吏趁机讹钱,差了又不够养家糊口的。哎,还是不温不火的最好,否则被那些衙役盯上,便是个无底洞哪。



他不禁羡慕起对面摆摊的李二小来,听说他在衙门里有人,都是打了招呼的,从来都是随意,想抬价就抬价。这不,方才便将一个三钱的娟偶卖了个四两银子。看得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快算算,这些可够?”二姑娘看着眼前一大包袱的东西问道。



小贩苦着脸道,“姑娘,这些也只值一两三钱八分啊。”



“刚刚给你的是多少银钱?”二姑娘听了有些不耐地问道。



“是三两一钱银子。”小贩回道。



“那你绞开了不就成了。”十二姑娘想起在家时嬷嬷便是用大绞子剪的,理所当然地道。



“姑娘,我们穷苦人家,如何会备着那个。”小贩为难地道。



“既是没有,余下的便赏了你吧。”二姑娘大不在意地道。都是些阿堵之物,没得弄得个满身铜臭。



她平日便是打赏,也有母亲为她备着,就是自个想赏,也不过动动嘴皮子几两几两地赏,可一两究竟有多重,她也不知,今日出门,也是让魏嬷嬷为她备着几块碎银,谁知最小的一块也值个三两一钱。



沿着堤岸漫走,来到一处楼前,众人都停了脚步。



入眼处是一幢木楼,中间主楼三层,平面方形,二层以下左右伸出,前后出廊屋与配楼相通,气势雄伟。



上悬匾额,书: 隍枕楼



此乃京东第一高楼,虽因避讳未敢高于皇宫诸楼,但因所处地势低于皇城,又是前朝古物,也是建了三层,颇享盛名。



众人上了楼。



在楼上眺望,只见楼下绿树成荫,远望烟波浩淼。



“凌兄弟,真的是你。”一十九年岁的公子衣冠楚楚地走上前来,与大公子见了礼。



大公子见了也还了一礼,又引见了众人,方道,“张大哥,也来赏景?”



张思乔听了点了点头道,“正巧沐休,陪同家母一道出城走走。方才远远地瞧着似你,便上了楼来。”



两人又客套几句,张思乔便作别去了。



虽是极为不显,凌芷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离去前那好似漫不经意的一瞥,正好是二姑娘站着的方向。



凌芷隐隐地记起,这二姑娘的未过门的夫家便是姓张,也不知这张候府的三少爷,和那张家二姐夫是何关系。



侧头去看二姑娘,只见她低了头,不知何时已躲到十二姑娘后头,显是比上楼前娴静了许多。



茶楼,临窗雅间。



“少爷,吴明今日来信,说是老夫人半月前已是启程,再过半旬,便可到京。三老爷与三夫人那头,却是依旧留在都新府。”



“知道了,便知会是如此,吴明行事越发利落了。”一年轻男子身着青衫,长身如玉,似在说着与己无关之事般,把玩着手中折扇,漫不经心地道。于他而言,只要祖母出来了,其它便都无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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