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闻晓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要挣扎,最终忍了下来,姜存辉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特殊的、但是又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硬邦邦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他几乎是依偎在姜存辉怀里,一开口,连声音也是软弱无力的:“姜存辉,我没生气,我刚刚太激动了,我道歉,我不该口不择言。我们俩的事,跟囡囡没关系。”

停了一下,又很小声的、像是在叹息一样地说了一句:“我害怕。”

昨天晚上,姜存辉倒是大快朵颐心满意足地一觉到日上三竿,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身边的人几乎是睁眼捱到天明。白净的皮肤衬得那一对熊猫眼格外明显。闻晓也没有像别的一样享受到的人那样滋润无比容光焕发,反而憔悴得老了十岁的似的。

一瞬间,姜存辉的心也化成了一滩水。他用脚趾头想想也该明白闻晓在焦虑害怕些什么!姜存辉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抱囡囡一样温柔地抱着闻晓,额头顶额头,告诉闻晓:“怕什么,有我在!全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怕!”

闻晓却突然挺直了脊背,拼尽力气把姜存辉推得歪倒在一边,气狠狠道:“我就是怕你这样!你这样跟钟思贤有什么区别!”

17、相爱

闻晓活了小半辈子,一直在不停地努力证明着什么。小的时候,他必须证明自己足够乖巧懂事,才好向亲戚邻里讨一个栖身之所。上了学,他又必须证明自己天资聪慧过人,才能拿到奖学金维持学业。然后他还得证明自己不是一般的温和无害而且还非常热情灿烂,才能赢得与别人等同的尊重和情谊。

是的,闻晓这辈子所追求的不过是四个字“平等”与“尊重”。他已经足够不幸了,但他并不希望以此来获得怜悯和帮助,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事实上他所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把他当成一个人生的输家、可怜虫来对待的,虽然偶尔也有善意的成分在里面,比如钟思贤。闻晓真是受够这个暴君似的男人了。三十而立,闻晓已经年满三十岁了,结了婚,生了孩子,还有一份稳定的、体面的工作,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独立自主,掌控人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为家庭、为女儿负责。

他也遇到过尊重他、甚至崇敬仰慕他的人。比如说钟思敏,高贵骄傲得像个公主,同时也让闻晓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个配得起她的王子,所以他鼓起全部勇气排除千难万险地和她结了婚。虽然这个童话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并没有住在城堡里幸福美满地过完一生,但闻晓确实从中体会到了人生中最美妙的滋味:是爱情,也是一个男人最享受的感觉。

姜存辉是另一个让闻晓觉得被重视甚至是被尊重的人。他们年纪差不多,虽然姜存辉学历比闻晓高、能力比闻晓强、还是他的领导,但从不摆领导架子,成天笑容满面,态度良好,凡事有商有量,不强迫,也不镇压,总把闻晓捧在手心里,呵护备至。

闻晓如果是个女人,那真是没什么好挑的了。

但问题的关键是,他是个男人,身心健康,受过高等教育,完全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再也不想依靠任何人。有什么问题,他自己可以解决。

闻晓没有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从一个名叫钟思贤的极端,走向了另一个名叫姜存辉的极端。

姜存辉比他敏锐,隐约能感觉到,但他所感知到的其实并不确切。他只是被闻晓拿他和钟思贤比较这件事情激怒了:什么意思,搞了半天老子和钟思贤那王八蛋一样吗!能一样吗!

显然姜存辉关注的重点和闻晓不一样:他们昨天晚上刚上过床,关系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不管闻晓是怎么想的,姜存辉自己认为他和闻晓这就好比一男一女领过证了。现在闻晓居然拿他和钟思贤作比较,难不成他之前跟钟思贤还有过一腿?

一盆接一盆的冰水当头浇下,饶是姜存辉心里燃着万丈火焰也给泼熄了。他都不知道他努力了这么半天是为了什么,就是这样吗?该做的不该做,全都努力去做了,结果永远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姜存辉觉得自己特别傻。他也没有理智了,他也不顾风度了,他想只被伴侣抛弃的雄性企鹅,在永不停歇的暴风雪里,绝望的等死。

“闻晓,你走吧。你要是觉得我不好,你就带着囡囡去找你的钟思贤去。”

姜存辉让闻晓去找钟思贤,纯粹就是气话。刚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但他没道歉,心口憋着的那股气还没消下去呢!这次本来就是闻晓不对,要道歉也应该闻晓来。

闻晓给气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气都喘不上来了。他猛地站起来,居然晃了两下才勉强稳住。居高临下望了姜存辉一眼,目光深得能在姜存辉身上烫出两个洞来。

姜存辉其实也是纸老虎,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更没底了,极不自在地伸手摸摸鼻子,又去摸烟。这回摸到了,抽出一根来叼在唇间,又到处去找打火机,反正就是不去看闻晓一眼。一副你爱怎样怎样,反正老子不在乎的姿态。

姜存辉这人情商极高,少年老成,现在更是人精一个。在他过去的人生中甚少有这样任性幼稚的时候,基本上都交代在闻晓这儿了。这也是闻晓对他而言的与众不同之处,他让他完全不设防,放下一切包袱和伪装,做最真实、最轻松自在的自我。所以姜存辉怎么可能真的放闻晓去找钟思贤呢?这不是割他老人家的肉么!

姜存辉缓过这口气来,依然按兵不动,只是偷偷地注意着闻晓。如果闻晓真的生气要走,他立即拉住他,坚决不让他走!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怎么可能没有摩擦,尤其是他们俩的关系还比一般人更近、更特殊。现在不吵,以后总是会吵的,怎么磨合,谁先退让,相处方式的建立没有捷径可走,只能一点一点摸索出来。但是有一条: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内部解决就好了嘛,没必要扩大战场。

闻晓独自站了一会儿,眼前黑了又亮,胸口闷了又顺,见姜存辉还坐着一动也不动,心里一下就凉透了。

凉透了,也彻底冷静了。昨天晚上的事他自己也是同意的,做都做了,他不用姜存辉负责,他得对自己负责。

他叹了口气,却没有如姜存辉所料转身就走,而是坐回沙发,嘴唇颤抖,艰难地问:“你是说认真的吗?”

“什么?”

“不管你是不是认真的,我就一句话:我对你是认真的。我们俩事,不论怎么样都应该由我们自己来解决,你也别扯些不相干的人进来。”

“谁、谁不相干了?”破天荒的,铁齿铜牙的姜存辉也结巴了,“不是你先扯的钟思贤吗?”

“是一回事吗?你自己想,我说的,跟你说的,是一回事吗!”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一回事!话都是你在说,你怎么说就怎么事!”

“你要是不懂,你就是猪脑子!算我看错人了!”

闻晓真是委屈透了,他身上现在还不舒服呢,居然还在这里跟姜存辉个混账扯这些乌七糟八的破事!

闻晓头痛欲裂,痛苦得闭上眼睛,一双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起来。跟变魔术似的,闻晓一睁眼,那个态度好得跟孙子似的姜存辉又回来了。闻晓闭上眼睛,再睁开,姜存辉笑了,说:“和平了吧?”

是不是一回事,是怎么一回事先不说,先订下和平的基调,在这个前提下,再说别的。

闻晓也累极了,也不想再纠缠了,顺坡下驴道:“好吧,和平了。”

“那你再去睡会儿,昨晚上辛苦了。”姜存辉说着说着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像个神经病。

闻晓其实睡不着,头还疼着。他来到女儿床边,小姑娘呼呼的睡得正香。闻晓特别希望她能永远这么无忧无虑下去,他必须要给她最光明美好的未来。但是孩子跟着他就一定是最好的吗?他是否太自私了,只考虑自己舍不得,会不会离开他她过得更幸福一点?毕竟钟思贤可以给她一切,把她捧成像她妈妈一样的小公主。她也不会为父亲是个同性恋而困扰。

是的,闻晓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同性恋。他在同样身为男性的姜存辉那里获得了比跟女性`交往更强烈、更愉悦、更欲罢不能的情感体验。正如他自己亲口所说的,他认真了,他从心理到生理完全接受这个男人和这段感情。从他同意姜存辉继续做下去的那一刻起,他的下半辈子就和他牢牢地绑在了一起。白头到老也好,走到半途分到扬镳也好,他现在开始,望着茫茫然未知的未来,内心深处有些许的惊恐张惶,却惟独没有怨言。

“爸爸。”闻盛楠在睡梦中轻轻唤了一声,并没有醒。

闻晓俯身揉平她皱起的眉头,落下一个吻。

从前,女儿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现在凭空多出来一个姜存辉。闻晓寂寞惯了的心里,有点挤。

只可惜,这个硬闯进他心里,死赖着不肯走的姜存辉是个睁眼瞎,闻晓满腹的心事他是一点也看不见。

此时此刻,睁眼瞎先生正坐在阳台上接电话。

李健平难得心情好上楼串个门,居然吃了闭门羹!堂堂一个大系的主任和教学干事齐齐失踪,他当然要查问一下去向。其实是他老人家想调课,急着找系主任签字盖章。

姜存辉人就在家属区,步行去系楼用不了十分钟。但他没有换洗衣服,只能穿着昨天那身脏的出门。他倒不是那么讲究的人,不穿得干净漂亮就不肯出门,只是昨晚上才跟闻晓那啥过,总是疑心别人能从他身上闻出闻晓的气味来。

如果冰释前嫌重归于好,这段关系能稳定下来,他还真得在闻晓这儿放几套换洗衣物才行。

李健平一逮到姜存辉就问:“小闻呢?”

姜存辉边掏钥匙边笑:“他是您的亲儿子,我是捡来的吧。”

李健平敲了他一下,说:“别贫嘴。”

姜存辉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闻晓请假了,只说:“我有点事,请他帮我去办。”

李健平不依不饶道:“你事真多!自己办一头,小闻办一头,还办不完!”

姜存辉翻着白眼想是不是人老了都这么无聊又罗嗦?麻利地拉开抽屉拿出系章给他盖了,送客。

客人却又不肯走,反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姜存辉一挑眉毛:有事?

姜存辉拿纸杯给李健平倒了茶。李健平润完嗓子,又探身瞧了瞧门外。姜存辉走过去把门关上。

“好了,有什么事,您说吧。”

李健平还在卖关子:“没什么事。”

姜存辉最烦这种人,心想你爱说不说我还不稀罕听了!转身把笔记本打开,就开始正经八百地办公。

李健平就是觉得他这点好,不咋乎,特别沉得住气,被逮了现行还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最近跟小闻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点?”

姜存辉愣了一下,表面上平静,脑子缺转得飞快,琢磨着李健平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字面意思呢,还是话里有话,或者干脆就是想点破他和闻晓的关系。一想到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性的存在,姜存辉就有点想笑都笑不出来了。但是转念一想,他又认定李健平没有把他看透的本事,就算是有,这么随随便便的点破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姜存辉是李健平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说不好听点,就算有人要拿这事做文章,李健平也绝对会是帮他解决问题的那个人。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姜存辉的脑海里已经千回百转,又面带会心的笑容,反问道:“我是主任,他是教学干事,成天在一个办公室里办公,我不跟他走得近,我跟谁走得近?”

也确实,姜存辉来这所学校好几年了,一直像匹狼,独来独往,看上去跟谁关系都挺好,但其实跟谁都不亲近。其实也很好理解,中国的知识分子古往今来都是一个德行,越是优秀越是清高,姜存辉这条件放在学校里绝对是鹤立鸡群木秀于林了,就算他自己不刻意强调,别人也会自觉地对这个空降兵敬而远之。

李健平从学校决定引进姜存辉的那一天起就开始留心他,觉得这小子的能耐忒大,手头那么多项目,政府的企业的,各种资金来源,成果源源不断,中文的英文的各种核心期刊一篇接一篇的发,影响因子一本比一本高。看得李健平是真羡慕,真嫉妒,都有些恨了。老头搞了一辈子教学,到头来还是个副教授,没办法,手头的核心期刊数量不够,就给卡死在正高的门槛外。他老人家也不贪心,退休之前好歹评上正教授,退休工资也高一些。

李健平没跟姜存辉提过这些事,提起来就糟心,而且他也不好意思提,怕姜存辉误会,好像李健平是为了利用他才推荐他当的这个主任。李健平一辈子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对学生对同事对领导都没得说,攒个好名声不容易,他不想晚节不保。

他说这个,其实也只是单纯地想提醒一下姜存辉,跟同事关系好是好事,但是好过头了,让人家误会了,就不好了。他想姜存辉也留个好名声。

姜存辉试了试李健平的反应,感觉这老头城府挺深,一个石头丢下去,连个响都没听到,什么都没试出来。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总是个隐患,干脆以攻代守,说:“小闻挺好客的,晚上咱们一起,再去他家蹭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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