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因小屋面积不大,又只有八人,故而花天古只放了三成药粉,将吹筒从揭下瓦片的洞中伸入屋内,轻轻将“七里香”吹入。只过片刻,屋中便没了鼾声。花天古听下面没了动静,知道屋里的人都已昏迷。他翻身下了木屋,从腰间摸出匕首撬开门闩,推门进到屋内。

进屋之前,花天古已将解药抹在了自己与林山人中处,故而二人不为迷香所伤。花天古先将一名船夫点了穴,再用解药将他救醒。趁那人尚自迷糊,花天古已撬开他嘴唇,将一粒药丸弹入他腹内。

一经喂药,这人登时清醒过来,无奈穴道被点动弹不得。花天古小声说:“听好了,本帮次来只为借船,不想闹出人命。但缺几个驾船的船夫,因此不得不用了手段。方才你吃下去的乃是我自制的毒药,若无我的独门解药,一个月之内小命不保。你若识相的,便乖乖听我号令,否则便赶紧回家准备后事吧。”

花天古这一手,却是在杭州跟汤沫学的,只不过汤沫用的是泥丸,花天古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毒药。那船夫不过是个寻常角色,听了这话,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直淌下来,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花天古见对方害了怕,这才解开他的穴道,叫他候在一旁由林山看住。

花天古如法炮制,没用多久便将那八个船夫全部收服。随后在三人的命令下,八名船夫将外围的五艘船搭好船板,只等尹天青那里大队人马到来便可启程。

尹天青那里无甚异状,七名队长各自叫醒队员,交代了行动事宜。众人听说偷船北上都来了精神,各自收拾演练一番。不多时演练完了,尹天青看看码头方向安静如常,便与雷婷婷带着众人赶来与花天古汇合。

待赶到岸边,见五艘船只已架起船板,孩子们便按照方才演练的纷纷登上漕船。花天古等所有人都上了船,这才解开系住漕船的缆绳,命人撤去船板。他自己则飞身跳上最前面一艘,对那船夫下令开船。

船夫不敢违令,先架起船帆,再使一根船篙将船撑离岸边。

众人见船开动,都松了一口气。谁知就在这个当口,镇子里忽然传出一阵梆子响,紧接着四下里喊声大震。只见无数人马涌到岸边,火把将两岸照得通明。河道被一条铁索横亘,再也行驶不得。花天古见来人手执弓箭,暗叫糟糕。孩子们虽已经历过一场海战,但眼下陷于重围,一个个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有些胆小的女娃娃甚至哭了出来。

原来漕帮为防船只失窃,在每艘船的船底都连了细绳索。船只一旦离岸,拽断了绳索,总坛那里便铃声大作。那几个被胁迫的船夫不是出自真心,自然不会告知花天古等人。他们只道解开缆绳便可离开,谁知水下另有乾坤?漕帮这一套防盗的战法不知演练了多少遍,精熟无比,刚一动手便将花天古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44.天城奇遇-暖玉生烟(1)

“千钧一发、十万火急、九死一生、危在旦夕……”花天古想得到的所有形容危急的词语一瞬间统统在眼前蹦了出来。他左手下意识地一撑船帮,便准备要运功纵身、溜之大吉。不想一回头看到武星儿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这才记起身边多了这一百四十个小累赘。花天古暗骂一声,脑子里抱着“快快逃命去吧”的念头,双脚却紧紧钉在船板上动弹不得。

“唉——”犹豫片刻,花天古心头长叹一口气,暗暗自嘲道:“再缺乏英雄气概,也不能在一百四十个孩子面前丢人罢,更何况刚刚做了人家帮主,撇下众人自己开溜这成何体统?”想到这里,他强自镇定心神,放弃了独善其身的想法。先看看围住自己的这一票人,脑筋飞转着如何找个妥当的法子全身而退。

好在漕帮虽然将船围住却并未放箭。花天古见对方未下杀手、稍稍放心,对着岸边一拱手,高声向上喊话:“诸位漕帮兄弟!我等无意冒犯贵帮,只因有急事需要寻船北上,不得已借几条船。诸位若肯行个方便,待到了地方,在下自当多付船资;若诸位不肯,我等这就将船归还,另想办法就是。”

花天古言罢,只等对方回话。谁料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岸上那些漕帮的帮众们一声不吭,只有火把嗞嗞地烧着,将码头四周照的白昼也似。花天古低声骂了句呆瓜,又开口喊道:“各位这般围住我等,既不谈,也不打,不知是何用意?”

话音刚落,只见人群一角散开一条通道,几个大汉簇拥着一人赶到岸边。花天古本以为来的必然是陈天九,待人走近了才发现非但不是陈天九那老头子,反而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这姑娘身材不高但体格匀称,体形苗条却并不瘦弱。她不着钗裙,穿一身湖水绿的衣裤。衣袖、裤脚略短,露出半个上臂和整个脚踝。看面容,一张瓜子脸上,娥眉如蚕、碧眼含秋,鼻梁虽不高却轮廓分明,下面两片粉嘟嘟的樱唇透着灵秀。特别是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流光云转,便似会说话一般,直把人魂魄勾了去。

那姑娘不住地往花天古这边打量,却未曾言语。只见她身边一个大汉上前一步喊话:“我漕帮世代靠这漕船吃饭,偷船便是砸我漕帮的饭碗,岂能如你所言这般轻松?”

花天古见对方言语不善,但总算有人开了口,也顾不上发怒,赶忙问道:“有什么话且好商量,稀里糊涂打了起来,岂不坏了江湖规矩?漕帮好歹也是天下闻名的大帮派,总不至于这般没有风度罢。不知贵帮现下何人主事?还望三思而行。”

那喊话的大汉像是拿不了主意,转回头看那姑娘。见她嘱咐了几句,大汉转回头来回话:“请阁下登岸面谈,只可一人前来。”

花天古闻言点了点头,将随身的“宝物”收拾收拾,交给身后的武星儿。林山见花天古准备只身上岸,拉住他衣袖小声提醒:“帮主,小心有诈!”花天古听罢笑道:“我们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有没有诈还有甚要紧?你看那一排弓箭,不去必死无疑,去了或许还有转机。”

花天古说罢,纵身跳上河岸。两个漕帮弟子上前细细搜了身,一前一后领着他走到那姑娘面前。人到近前,姑娘的娇艳看得愈加真切,花天古忘了寒暄,直勾勾地盯着她脸庞,看得那姑娘脸颊微红、娥眉顿蹙。

喊话的大汉见花天古无礼,连忙怒喝:“大胆狂徒,见了我家大小姐还不快快行礼?”

花天古闻言吃了一惊。暗想:“大小姐!?那不就是陈天九那糟老头子的女儿?不想陈老头那副尊容,居然生得出这么标致的女儿,当真是天下奇闻!既然她是漕帮的大小姐,今日脱困便全在她一人身上了。”

想到这里,花天古赶忙双手作揖、深施一礼,朗声说道:“在下少武门门主古天化,见过陈大小姐。”

这姑娘正是陈天九的独生女儿陈烟玉,今日陈天九不在帮中,便由她打理帮中事物。海宁乃漕帮总舵所在,鲜有人敢在这里闹事,谁知偏偏碰上花天古这帮胆大的,竟然趁着月色偷劫船只。陈烟玉本来一肚子气,但见花天古躬身及膝,这一礼施得太过夸张,竟然忘了生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陈烟玉破口一笑失了威仪,心中连叫糟糕,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嘴巴,赶忙沉下脸色佯怒道:“从未听说武林中有什么少武门,你们既舍得价钱,为何不白天光明正大地来,却要深更半夜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何道理?”

花天古心想还不是因为得罪了你那个好管闲事的老爹,否则谁肯来受这个鸟罪?若不是被团团围住,恰巧你又是个美女,我花大少哪有这心情跟你慢条斯理地闲扯?

想归想,此时怎好与她撕破脸?花天古盘算着说些什么来稳住这丫头,不料话一出口却变得更加不着调:“姑娘莫生气,一生气就丑了,丑了怎好嫁人?敢问小姐芳名,不知妙龄几何,可有婚配?”

花天古这几句平常说惯了,如今脱口而出,登时恨不得抽自个儿一个大嘴巴,暗骂自己死性不改。陈烟玉听他言语轻佻,脸颊微红,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回他,整个场面便僵在那里。花天古看看要坏事,赶忙摇手解释:“姑娘别误会,在下可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在下报了大名,还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问问而已、问问而已。”

陈烟玉暗想:此人言语无状,再说下去不知又要说出什么难堪的话来。他们虽来偷船,但那船上都是孩子,岂能当真射杀?还是得问清楚他们的来历才好。想到这里,她眉头一皱,吩咐身边的手下:“这狂徒无礼,给我将他绑上。我要带他到总舵去单独询问。”

花天古本打算还手,但听陈烟玉说要“单独”询问正中下怀。于是老老实实地让对方绑了个结实,任人押往漕帮总舵。

孩子们远远地见对方绑了帮主,一下子骚动起来。武星儿见状,赶忙起身摆手,大声说道:“不许乱动。帮主未回,这里若惹出新麻烦来,岂不误了帮主的大事。”武星儿说罢,求救似的一瞥林山,林山会意起身,对众人解释:“以帮主的才智武功,怎会毫不反抗便被人绑住?我们不用担心,只耐心等候便是,帮主必有办法安然回转。”

花天古自然不知两位少年化解了一场危机,他这帮主此时已老老实实地被漕帮弟兄押到了总舵受审。所谓漕帮总舵,不过是个稍大的院子而已,与花天古想象中神秘阴森的高墙厚堡相去甚远。漕帮弟子们将花天古押到中堂后行礼离开,堂下便只剩花天古与陈烟玉二人。花天古虽被五花大绑,却似到了自己家里一般,径自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盯着陈烟玉微微笑道:“陈姑娘对在下单独问话,不会只是为了告诉在下姑娘的芳名吧?”

花天古这一句话满以为会问得陈烟玉恼羞成怒,谁料对方非但不生气,反而眨了眨大眼睛,笑着回答:“告诉你名字有什么关系。我叫陈烟玉,是漕帮帮主之女。带你来这里是怕外面人多眼杂,你不方面说实话。你当我是那娇滴滴的大小姐,一句话便给气得死去活来么?”

陈烟玉说罢,看花天古目瞪口呆的表情,狡黠地一笑,接着说:“再说了,万一你不老实,当着那么多人对你用刑,岂不毁了本小姐的形象?”

花天古此时岂止是目瞪口呆了,听这丫头嘴里迸出用刑二字,花天古登时张大了嘴,半天也合不上。陈烟玉看他样子,笑得弯下腰去,好半天才扶着桌面站起身来,问道:“怎么,堂堂的大帮主,刚一听用刑便吓成这个样子,还有胆量来我漕帮偷船么?”

花天古这才把嘴闭上,摇头叹道:“哎,俺不是怕用刑,是没想到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一肚子鬼主意。好吧,你要知道什么,尽管问便是。”

45.天城奇遇-暖玉生烟(2)

陈烟玉见对方服了软,搭拉着脑袋好像斗败的公鸡,顿觉得意。她一面用右手轻拍桌面,一面发问:“先说说你们究竟是何许人,到海宁来做什么?”

“起先自报家门不是说过了?在下是少武门门主,率领本门弟子北上,路过海宁。”花天古瞪着眼睛回答,表情甚是无辜。

“胡说!”不知是真怒还是佯怒,陈烟玉眼睛瞪得比花天古还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从来就没听说有什么少武门,就算有这门派,怎么弟子净是些十来岁的孩子?本姑娘看你一脸坏相,不像是门主、倒像是人贩子。”

花天古听对方乱扣帽子,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拜托、拜托姑娘少讲这种笑话,在下定力不好,少时笑岔了气可是姑娘的罪过。”

花天古言罢,看陈烟玉脸色转阴,连忙忍住笑声辩解道:“天下门派众多,咱们这少武门创立不久,姑娘没听过一点儿也不奇怪。既叫少武,弟子都是娃娃又有啥不妥?姑娘既怀疑在下拐带儿童,现放着证据在船上,何不找人去问问,看看古某是也不是。”

陈烟玉听花天古所言虽是强词夺理,却也找不出破绽来反驳,继续发问道:“那么你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为何不白天来雇船却深更半夜跑来偷盗?”

“嗯,这话却是问到点子上了。在下来偷船确实有个隐情,此事还得由古某与漕帮的渊源说起,这里面有个惊天的大秘密,请恕在下不能相告。”花天古故弄玄虚地摇头晃脑,更使陈烟玉生疑。眼前这人明明已被五花大绑,却丝毫没有阶下囚的感觉,反而挥洒自如,处处压着自己,岂不令人懊恼?

陈烟玉踱了两步略作思索,突然转过身来,给了花天古一个意味深长的坏笑。花天古看她笑得诡异,不知她作何打算。陈烟玉不紧不慢、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眼下这情形你还油嘴滑舌,想必也问不出什么实话来了。既然如此,就直接用刑吧。”

“用刑!?”陈烟玉这两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花天古吃了一惊:“用什么刑?你这姑娘漂漂亮亮的,怎地说起用刑来这般轻松,可怕!可怕!”

陈烟玉走到花天古身前,俯下身来轻声作答:“阁下这种人姑娘见过不少,寻常刑法也没什么用。看你言语轻佻,定是风流好色之徒。这样的人,最怕的自然是——”陈烟玉故意拉长了语调,花天古便已猜出大概。他顾不得额头渗出的冷汗,急忙追问:“你是说——呃,咔嚓了我?”

认真地点了点头,陈烟玉给了花天古一个清晰肯定的回答:“正是,挺聪明的。”这一来花天古可实在笑不出了,他花天狂骨若在这小丫头手里从此成了太监,以后还“花”什么“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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