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烟玉看花天古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好笑。她故意抬高声调追问:“怎样?古先生还是守着那个惊天的秘密不肯相告?那我只好出去叫外面的弟兄进来招呼先生了。”

陈烟玉语音未落,花天古已抬起头来连珠炮似的应声:“说!说!一字不少全都说!不过这事非同小可,在下不敢高声,还请姑娘附耳上来。”

花天古话到后面,语气已变得神神秘秘。陈烟玉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但给他一时逞强一时示弱搞得无法集中心思,故而不及细想、依言走到花天古身前,俯下身将左耳凑到他嘴边。

花天古待陈烟玉耳朵凑近了,才慢条斯理地小声说道:“实情就是:姑娘上当了,得罪。”陈烟玉闻言花容失色,来不及起身,只见花天古将舌头卷成个圈、催动内力将一股真气射向陈烟玉耳门穴。

耳门穴位于面颊部耳屏上前方、下颌骨髁状突后缘、张口呈凹陷处。此穴属手少阳三焦经,点中后人立刻耳聋晕阙。舌尖运气点穴是花天古少年时琢磨的小把戏,江湖中从来无人练过,故而陈烟玉不曾防备。倒不全是因为吐气点穴的功夫难学,只因舌尖运气喷射距离有限,与人对敌之时,岂有把舌头凑到对方脸上去的机会?花天古当初也是一时兴起练了玩的,不想今日派上用场。

陈烟玉古灵精怪,花天古怕被识破,这才故意东拉西扯,让她时喜时怒无法集中精神。陈烟玉虽然机灵,却绝想不到花天古手脚被缚还有办法点倒自己,一时疏忽着了人家的道。

花天古一击得手,赶忙大声咳嗽一阵,将陈烟玉倒地的声音遮掩住。接着轻轻起身,就着桌上的烛火将手上的绳索烧断,又用这根绳索把对方捆了个结实。花天古绑好了人,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就把陈烟玉撂在身旁,然后扯开嗓门大声呼叫在守在门外的漕帮弟子:“外面那几个呆瓜听着,你家大小姐已在我手中,死活只在大爷举手之间。你等若不想闹出人命,便乖乖撤了包围,放我们北去;如若不然,说不得总得拼个鱼死网破。”

那守门的弟子们初时还未反应过来,待推开房门发现堂内已经主客易手才都慌了神。看大小姐被人家捆在脚边动弹不得,几个人登时没了主意。反应稍快的赶忙转身往码头报信,其余的则死死盯着花天古以防不测。

这几个如临大敌的漕帮弟子在花天古眼中就如死人一般,他旁若无人地从桌子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一边慢悠悠地品茶一边吩咐那几个人:“吊丧似的围在门口作甚?莫非想送你家小姐早点上路不成?出去!全都给我出去!嗯,顺便把门带上,有劳了。”

几人面面相觑,无奈陈烟玉在他手里,忤逆不得。只得依花天古的吩咐退回院内,轻轻把房门关上。此刻这几名弟子可真是进退失据,既不敢冲进屋去惹恼了对方,又不能置房内的大小姐不顾,只能心急火燎地守在门外,一个个竖起耳朵警惕着屋里的动静。

此时被捆在地上的陈烟玉渐渐恢复了神智。本以为十拿九稳可以审到实情,如今却成了对方的俘虏,陈烟玉想到这里不禁又恼又恨。花天古喝一口茶,低头看陈烟玉醒了,嘿嘿一笑俯下身来,轻声说道:“陈小姐,给人绑住的滋味不好受吧?实不相瞒,在下老老实实跟姑娘来到此处,便是打着拿姑娘作人质脱身的算盘。大小姐若不想受苦,最好乖乖地与在下合作,否则——”

“呸!”花天古话未说完,陈烟玉已一口啐了过来:“你这卑鄙小人,本姑娘既中了你的奸计,大不了一死而已,要我老老实实做你的人质,才是痴心妄想!”

“嘿嘿嘿……”陈烟玉的激愤花天古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还是轻声细语地讲话:“姑娘怎么突然要死要活的了?方才还说要咔嚓了在下,那份自信淡定如今上哪儿去了?在下也知道姑娘不怕死,不过倘若在下不要姑娘的性命,只是扯碎了姑娘的衣服抬出去给众人——”

“住口!住口!”陈烟玉没想到花天古竟然会有这么下流阴损的招数,气得满脸通红:“你这不要脸的淫贼!下流胚!你若胆敢如此无礼,他日落在姑娘手里,定要你生不如死……”

“得了吧。”对陈烟玉的口头威胁花天古满脸不屑:“方才在下在姑娘手中,还不是照样反客为主。姑娘着恼在下尽可以骂人,但若当真不在乎名节,那也可以试试看俺古某究竟是不是那敢说不敢做的孬种。”

陈烟玉再不敢开口了。是啊,如今人在他手里,人家有什么不敢做的?她一个姑娘家,倘真的被撕破了衣服示众那简直比死要难受千万倍。她是漕帮的大小姐,从来都是众人捧着、大家让着,几时受过委屈?如今受了这等羞辱,当时气得紧咬双唇,浑身上下不住的哆嗦,眼泪扑打扑打地顺着眼眶淌了下来。

美人垂泪,哪个男人看了于心能忍?偏偏花天古是铁石心肠,对陈烟玉的可怜相视若无睹,继续喝起他的茶来。此时,码头那边已得到小姐被掳的消息,登时炸开了锅。方才与花天古喊话的大汉名叫潘海,时任漕帮总舵的舵主。漕帮除海宁总舵外,沿着河道在全国各地还有一百二十八个分舵,自帮主以下,每舵设舵主一人。舵主负责管理本舵辖区的事物;而总舵主除管理总舵外,还负责与分舵主的联络通信,乃是帮主之外最有分量的人。

潘海方才还在嘀咕怎么花天古去了许久小姐还没有新的指令,不料便收到噩耗,说小姐已被方才的人犯给掳了去。潘海闻言顿时慌了手脚,老帮主就只有这个女儿,平日里掌上明珠似的宠着。如今帮主刚刚离开,大小姐就做了人家的阶下囚,倘有个三长两短,他潘海就有一堆脑袋也担待不起。

听报信的人说对方只要求借船放行,潘海略为安心。他传令负责包围的弟兄轻举妄动者立斩,便急忙带着一帮兄弟往总舵赶来。

46.天城奇遇-暖玉生烟(3)

花天古喝到第三盏茶时,潘海才带着弟兄们赶到门外。听守卫简单讲述了事情经过,潘海吩咐众人散开。他独自一人走到门前拱手施上一礼,高声喊话:“漕帮总舵舵主潘海拜望古先生。我家小姐既在先生手上,还望先生容在下进去仔细商谈。”

花天古听他声音便知是方才在码头和自己喊话的人,他呷了一口茶叶,答道:“原来是潘总舵主,失敬失敬!总舵主进自家大门,就用不着在下请了吧。”

潘海闻言道声多谢,双手推开房门进了堂内。眼见大小姐眼泪汪汪地被花天古捆在地上,他肚子里的怒火一下子窜到了脑门,要不是用力强压着只怕整个人便要炸开了花。花天古看潘海脸现怒容,眼含泪渍,心知他对自已一肚子恨意。花天古毫不在乎,眉毛一抬发话道:“潘总舵主亲自上门,事情就好办了。本门一百四十位弟子在你漕帮的包围之下,而你们的大小姐却在古某的手中。既然彼此都有痛处,不妨坐下谈谈条件吧。”

潘海听罢,先行礼让座而后答道:“不瞒先生,我家小姐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既然小姐在先生手上,我漕帮便无论如何也不敢与先生讲条件。只要先生放我家小姐平安无事地回来,一切要求我等无有不从。但若我家小姐有甚闪失,那我漕帮倾全帮之力、不惜一切也要让先生付出代价。”

“好!痛快!”潘海话音刚落,花天古便鼓掌喝彩:“总舵主就是总舵主,讲出话来刚柔并济、不卑不亢。您且放心,只要贵帮将那几条漕船相借、放我等北去,在下担保将陈大小姐完完整整地送还贵帮。当然,为保万全,还得麻烦大小姐送上一程。”

陈烟玉听花天古说要带自己一起走,不等潘海答话先开了口:“老潘,这人卑鄙无耻绝不是守信之人,现在他的人在我们手上他还如此嚣张,若没了把柄又岂会轻易放了我?你若有脑子便千万不要答应他的条件,否则我回不来你难逃干系,回来了也一样对你不客气!”

潘海见大小姐发了话,心想我的大小姐啊,你说的俺何尝不知?但眼下你落在人家手里,老潘我纵然被骗也不敢跟他调皮啊,保得住小姐一时便是一时,倘说得不好惹恼了他,只怕眼下便要坏事。

潘海想到这里,连忙安慰陈烟玉:“大小姐,眼下这情形,帮中兄弟哪个敢用你的安危来冒险?大小姐且跟他们去,老潘连夜通知各处分舵提高警戒,并派船只尾随,好歹保证小姐的安全。古盟主是个爽快人,想必不会言而无信。倘当真得罪了漕帮,只怕古先生的日子也不好过。”

潘海最后一句却是在威胁花天古,花天古听罢不以为意,摆摆手道:“放心!放心!你家小姐只在你漕帮值钱,我拐了去一不能当饭吃二不能换钱使,还得天天忍受她这小姐脾气。你当这是好差事么?只要我等到了目的地,立刻连船带人完璧归赵。”

陈烟玉见潘海三言两语便向对方妥协,气得花枝乱颤。她大声吆喝潘海:“老潘,你若不听我的,用不着他动手,我立刻咬舌自尽。”

见小姐以死相逼,潘海登时没了主意。他抬头求助花天古,只见花天古轻舒猿臂,边点了陈烟玉的穴道边说:“大好的日子,作甚寻死寻活的?小姐既年轻又漂亮,日后少不得嫁个好人家,眼下跟在下赌气送了命,岂不是得不偿失?”

潘海闻听此言,连声说就是就是。气得陈烟玉七窍生烟,若不是给花天古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怕当真要咬了自己的舌头。潘海见小姐性命暂时无虞,赶忙起身向花天古告一声罪,转身出去安排放行。

潘海不愧是总舵主,办起事来雷厉风行,片刻工夫已把码头的弟兄撤得一个不剩。船上的孩子们眼见盟主被人五花大绑压了去,半天不见回转,都在提心吊胆。突然见对方撤了包围,更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应付。正此时,远远望见花天古扛着个人慢悠悠溜了回来,船上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

花天古走到船边,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接着向孩子们发话道:“蒙漕帮慷慨解囊,答应借咱们这几条船北上。你那八名船夫依旧给我掌舵开船,待到了山东解药酬劳自不会少了你们。各船选出一人负责,途中不得惹事骚乱。好了,这就出发吧。”

花天古说罢,肩上依旧扛着陈烟玉纵身一跳,轻飘飘落在首船的甲板上。那漕船只微微沉了点点。武星儿、林山等见盟主这等轻功,都暗暗在心里喝彩。到了船上,嘱咐林山、武星儿二人几句,花天古便拎着陈烟玉进了后面的船舱。

这漕船船舱十分宽敞,约有一丈见方,中央摆着一套木桌木椅,三面则是钉在船板上的木床。花天古将陈烟玉放到木床上,满意地伸了个懒腰。陈烟玉看这情形,以为花天古要对自己施暴,当时又惊又恐,瞪着一双大眼睛连大声呼救都忘记了。

花天古见陈烟玉这幅表情,觉得好笑。他伸完了懒腰,转身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小声笑道:“在下本不是什么好人,陈小姐害怕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在下声明,本人人品岁差,但信誉还是不错的。既然方才答应了贵帮,只要我们平安到达目的地,便可保证你的安全。话说回来,小姐害怕的那种事在下虽常常做,但若不是两厢情愿,实在索然无味。因此小姐尽可放心,只要你不搞什么鬼花样,古某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陈烟玉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眼神闪烁。正在这时,一个孩子拿着个包袱走进船舱。来人乃是武星儿,他一边把包袱交给花天古一边说:“盟主,这是你上岸时交我保管的东西,星儿给你拿来了。”

陈烟玉见有人来,灵光一闪,抓住机会将花天古一军:“古盟主方才说不会对小女子无礼,可此去山东少说也得个把月,盟主你难道打算一直这么捆着我?我听说人捆得时间长了血行不畅,不死手脚也得变成残废。您既为一门之主,自当言而有信,难道古盟主就是这样对我有礼的么?”

武星儿听了陈烟玉的话,不等花天古发言,抢着插话:“没错,没错。我听我爹爹说过,若是手脚捆久了,皮肉就会坏死。盟主,这位姐姐说得有理,您还是给他把绳子解开吧。”

花天古嫌武星儿多嘴,一皱眉头瞪了他一眼:“本盟主做事,难道这点分寸也没有?要你多事!”武星儿见花天古责备,赶忙低头认错。花天古斜眼看陈烟玉一脸得意,心知她故意刁难,暗想:“你这鬼丫头,这点伎俩就想整治住你家大爷,看我如何收拾你。”想到这里,花天古踱了两步,点头道:“你们说的这些,本盟主早就想到了。星儿来得正是时候,本盟主一直在等这包袱送来哪。”

说罢,花天古接过包袱,从里面摸出一粒药丸,走到陈烟玉面前撬开嘴巴把药丸弹进她肚里。陈烟玉不知他给自己吃了什么药,气得大声叫起来:“无耻!刚才还说不会碰我,这就给我下药。”

“嘘——嘘——”花天古食指靠住嘴唇,示意陈烟玉低声。接着回答:“放心,放心,这药虽毒但不会立刻发作,一个月之内绝不会有危险。外面那八名船夫也都吃了此药,等到了地方,古某一并奉上解药。如今再给小姐松绑,既不会伤了小姐,也不怕你跑掉,岂不两全其美?”

花天古说罢,摸出一枚飞刀将陈烟玉身上的绳索割断,然后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收回身上,转头对身旁的武星儿说:“陈小姐累了,让她独自休息一会儿,你与我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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