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赎罪 你们两个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

从姜月仪还很小的时候开始, 她的记忆中就一直有严朔的存在。

严朔是姜焯好友的遗孤,家中已没有能抚养他的人,姜焯便将他接到了姜家。

那时姜月仪已经没了母亲, 姜焯又不大关心她, 而严朔同样也没了父母, 刚好同病相怜, 又是一样的年纪, 能玩在一起。

很久之后, 姜月仪出落得亭亭玉立, 汪氏也成了姜焯的续弦, 在汪氏从中作梗姜月仪与祁灏的亲事时,严朔便向姜月仪表白,让她不用再担心那些, 只要她愿意,他会娶她。

但是姜月仪拒绝了。

严朔虽然可能会是一位良配, 然而他身世飘零,嫁给他便要面对许多风浪,前途未卜,汪氏的目的本就是不让她顺利嫁到承平伯府,若是姜月仪自己退让嫁给了严朔,岂非让汪氏得意。

那时她凭着愤懑与不甘,决意要给自己和顾姨娘,还以死去的母亲争一口气, 但如今时过境迁, 在承平伯府经历的那些事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再见到严朔,姜月仪倒没有悔恨, 只觉无限怅然和遗憾。

自从她拒绝了严朔之后,严朔便从姜府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哪怕是姜焯,严朔也没有告知。

一直等到后来,才依稀有消息传过来,严朔弃文从戎去了边疆,投入了定北王麾下,很快便得到了定北王的青睐,屡立战功。

望着他昔日白净的面庞如今变得黝黑粗粝,五官却愈发英武凌厉,又比从前多了些恣意和张扬,姜月仪一时有些恍惚。

“月仪。”严朔又叫了她一声。

姜月仪稍稍后退一步,向他见了一礼:“严将军。”

严朔点点头,上前为顾姨娘上了一炷香,伫立少许之后,叹道:“我自小没有爹娘,幼时多得姨娘照拂,说是亲如母子也不为过,原本想着等功成名就再来奉养她,没料到她竟去得这样急,汪氏那贱妇呢?”

姜月仪道:“方才已被审刑院打了二十板子,怕是已去了她半条命。”

“光是二十板子就够了吗?”严朔冷笑,“若我早来一步,定要她血溅姨娘灵前。”

“姨娘的死,也并非全系汪氏一人所为,父亲过错亦重,若要杀了汪氏,那父亲又如何论处?如今审刑院所判,也算公正合适。”姜月仪垂眼轻声道。

严朔沉默半晌,先是没有说话,只转过头打量了姜月仪和她身边的祁渊一眼,忽然问道:“这就是你那病秧子夫君?看起来倒也不像传说中那样体弱多病。”

姜月仪一时有些尴尬,偷偷瞧了祁渊一眼,不想祁渊也正在看她,她赶紧收回目光,回答道:“不是,这是我夫君的弟弟。”

“你就是祁渊?”严朔挑了眉,“我昨日便听闻你忽然调回了审刑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真是便宜。”

祁渊淡淡道:“严将军替定北王回京述职,消息倒是灵通。”

严朔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朝姜月仪走近一步,低声道:“月仪,承平伯府如何折磨你的,我都一清二楚,这次回来,我本就打算将你带走。”

姜月仪还没来得及说话,祁渊便上前挡住她,冷声说道:“严将军自重。”

“你们伯府真是奇怪,祁灏不来这里陪着月仪,倒让小叔子陪着,”严朔眉目越发凌厉,“她的夫君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祁渊道:“嫂子是我们祁家的人,我就有资格替兄长说这话。”

严朔这回大笑起来:“你们两个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闻言,姜月仪脸色一白,伸手便要将挡在自己面前的祁渊推开,可惜她没推动,她急忙说道:“严朔,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你随便去找个人过来看看,他们也是这样觉得,”严朔脸上笑意未退,“不过月仪,我不介意。”

祁渊冷笑:“你的不介意,就是不断羞辱打压她?”

祁渊话音落下,姜月仪稍稍松了一口气,严朔一时也没说话,只是刮了祁渊一眼,像是要把他活剥。

姜月仪定了定神,说道:“严将军,既然已经上完香,你又有要事在身,我们倒不好继续耽误你。”

“这是在赶我走?”严朔看着她在祁渊身后露出的半张脸,比当年他离开时要瘦下三四分,目光中透着些疲惫,他不由一阵心疼,“月仪,那时若不是汪氏刻意阻挠你和祁灏的亲事,你故意要与她较劲,我们是不是还是有可能的?”

姜月仪撇开脸,没有说话。

严朔明白了她的意思,倒也不见消沉气馁,只是转身道:“我不会放弃你的。”

等严朔走后,姜月仪脱力般地坐到了圈椅上,重重地按住额角。

各种事情已经够多了,眼看着顾姨娘的事就要告一段落,没想到却忽然杀出来了一个严朔,还丢下了这样的话,她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当初拒绝了严朔,即便如今严朔再是功成名就,她也不可能再回头,更何况她还有孩子。

一道阴影落在她的身上,姜月仪感觉到,睫毛颤了颤,只是没抬起头。

祁渊说道:“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姜月仪没说说,过了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

“一会儿我陪你回房去,直到顾姨娘出殡之前,你尽量待在房里,若是要出来,便叫兄长陪你,或是来叫我。”祁渊说道。

姜月仪默然。

好在之后的日子里,严朔没有在姜家出现过。

姜焯得知严朔回来了,倒是很高兴,他本来被削了官职大受打击,但严朔如今却年轻有为,便对严朔这个曾经被自己抚养过的故人之子很是殷勤热络,可惜严朔除了第一日来时去看望过他,后面姜焯再叫人去请他,他都是推脱有事。

姜月仪暗自有些庆幸,或许是因为严朔为了避姜焯,这才没有再来姜家,等到她回了伯府之后,严朔要进来,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顾姨娘出丧后,祁灏便说立即要回承平伯府,姜月仪更不想在姜家多待,毕竟如今已经没了顾姨娘,这个地方已经完全没有可以让她留恋的了,她与父亲继母之间也已经成了仇人。

当日,姜月仪和祁灏祁渊回到伯府。

才到行云院,姜月仪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冯氏便来了。

冯氏先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又慌慌张张让青兰把门关上,然后问姜月仪:“祁渊知道了?现在怎么办?”

祁渊擅自去了姜家之后就没再回来,冯氏便是猜也猜到了,可是又不敢派人去问,怕反而弄巧成拙,只能这样等着,生生熬到了姜月仪他们回来。

姜月仪就知道冯氏头一桩大事就是这个,便与她道:“母亲先不用惊慌,虽然二爷发现了,但我和大爷都没说什么,他以为当时只是我自作主张去的。”

冯氏大松了一口气。

“我就怕灏儿那孩子乱说话,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不好收场。”冯氏拍着心口,虽然嘴上说的是祁灏,可眼神却在姜月仪脸上飘,又问,“团团的事他也不知道吧?”

姜月仪摇了摇头。

这倒也是她没想到的,她以为祁渊总要怀疑一下团团的身世,毕竟算算日子就对得上,结果祁渊问都没问,或许是以为她当时也与祁灏同房了。

冯氏闻言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赶紧睡一觉歇一歇,我让我的小厨房去做一些滋补的药膳给你,你醒来便能用,你要好好养身子。”

姜月仪也没有推辞,虽然冯氏是想她再生一个孙子,但她的身子确实亏损得厉害,多用一些滋补之物没有坏处。

冯氏原本便要走,想了想又小声对姜月仪道:“月仪,我知道我们对不住你,可是眼下你一定要帮我把事情瞒住,我是真心想要你这个儿媳,灏儿他从前犯浑,但我看他如今已经好多了,这回他去姜家陪你,也是他自己主动去的,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我向你保证,我会管好他,你好好和他过日子,好吗?”

姜月仪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是张了张嘴。

看着冯氏略带有乞求的目光,姜月仪心里直摇头。

冯氏是个很要强的人,这么多年一直独自支撑着伯府,亲儿子的身子又不好,她都撑下来了,要她说到这个地步,是极为不容易的。

姜月仪暗自忖度着,虽然冯氏要她留下出于种种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她不愿让祁渊讨到任何便宜,更不愿祁渊在背后笑话她。

即便祁渊根本不会这样做。

真是可悲可怜。

窗外庭深花寂,姜月仪望着冯氏,忍不住问道:“母亲,你这样糊弄修补,究竟有意义吗?”

冯氏没料到姜月仪会忽然问她,不由一愣。

许久之后,冯氏的神色慢慢收敛,说道:“你现在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你对苏蘅娘是什么感觉,我对祁渊的生母就是什么感觉。”

姜月仪一时哑然。

“老二和灏儿没差多少日子,那时我正怀着灏儿差不多七个月,却乍然听闻秦氏也有了身孕,你不知道,灏儿的父亲在我面前装得有多好,我完全没有料到,府上一开始还都瞒着我,”冯氏平静地说着,似乎只是在说一个久远前的故事,“我知道之后便早产了,也正是因此,灏儿才自幼病殃殃的,你说说看,我怎能不恨他们?你以为我只是恨祁渊吗,不,我也恨他的父母,只不过他们已经离世了,我便恨不到罢了。”

姜月仪听后没有再说什么话,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未曾经历过,也并非是冯氏本人,说不出让她放开释怀的话,毕竟曾经受到伤害的是冯氏,就像直至今日,苏蘅娘已经死了,她也仍旧坚持自己没有做错。

旁人都无法体会她们的感受。

只是祁渊……

他算是无辜吗?还是要为父母所做的事情赎罪?

还有秦氏,苏蘅娘与祁灏是两情相悦,所做之事完全出于本心,可是秦氏呢?在久远的过去,她身为一个老承平伯的妾室,是否有权力对发生的事情说一个“不”字?还是真的故意去伤害了冯氏?

这些她都不甚清楚,也想不明白。

姜月仪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是将祁渊从自己的恻隐之心中暂时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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