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郑大嫂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

屋里逼仄昏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几个破凳子。郑大嫂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却站着,手指绞着衣角。

“老郑走那天……”她开口,声音沙哑,“他说去码头干活,晚上就没回来。我等了一宿,第二天去码头问,人家说他欠了赌债跑路了。”

“他欠赌债吗?”路垚问。

郑大嫂摇头:“他不赌,也不可能赌的,他就是个老实人,挣的钱全交给我,自己连烟都不舍得抽。怎么可能欠赌债?”说到这里,郑大婶声音不免带上了几分哽咽。

“那他走那天,有什么异常吗?”乔楚生问。

郑大嫂想了想:“那天他回来吃过午饭,说下午有趟活,干完能多挣几个。走的时候......走的时候......”

她忽然顿住,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路垚追问。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郑大嫂的声音发抖,“他说,‘要是晚上没回来,就别等他了,也不要找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为什么这么说?”白幼宁轻声问。

郑大嫂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结果他真的没有回来,我去码头找,他们说他跑路了,我不信,他、他不可能扔下我们娘俩......”

她捂住脸,肩膀抽搐。

沈若薇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路垚和乔楚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郑大嫂家出来,又去了阿强住过的棚屋。邻居是个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有用的只有一句:“阿强走前两天,有个穿西装的来找过他。两人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后来那人走了,阿强脸色很差。”

“穿西装的?”白幼宁追问,“长什么样?”

老太太眯着眼想了半天:“看不清,那天下雨,他打着伞。但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还有什么?”

“还有......”老太太回忆了一下,“那西装料子......和街上平常见到的不一样,看着挺贵的。”

孙工头的家人住在码头附近一间稍大的屋子里。他老婆是个泼辣的女人,见到沈若薇,先是骂了一通,说都是她多管闲事才让孙工头惹上麻烦。骂完了,又红着眼眶坐下来。

“他失踪前两天,跟人吵过一架。”女人说,“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让我别管。第二天他去码头,就再没回来。”

“吵什么知道吗?”

女人摇头:“他嘴紧,不想让我知道的事,问不出来。但那人……”她想了想,“我依稀听他提过一嘴,说那人姓冯。”

姓冯。

几人对视一眼。

回到巡捕房时,已经是傍晚。

白幼宁摊开笔记,把今天的收获一条条列出来。老郑最后那句话——“要是晚上没回来,别找我”;阿强见过穿西装的陌生人;孙工头失踪前跟姓冯的人吵过架。

“姓冯的。”乔楚生沉吟,“码头那边,姓冯又有头脸的,只有冯四。”

“可这算什么证据?”白幼宁叹气,“就凭‘姓冯’两个字,抓不了人。阿强那边更麻烦,那老太太连人脸都没看清。”

路垚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片段来回过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漏掉了。

老郑老婆说的那句话,阿强邻居的描述,孙工头老婆的转述……还有沈若薇提供的那些线索。

沈若薇今天一直跟着他们,话并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上。她说那几个工友家属的住址,说那个姓李的线人长什么样,说码头那边她去过几次,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路垚的手指停了下来。

“怎么了?”乔楚生注意到他的走神。

路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饿了,去买点吃的。”

“一起?。”乔楚生出声询问。

“不用。”路垚已经走到门口,“你们先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推门出去。

乔楚生看着那扇阖上的门,微微皱了皱眉。

路垚并没有去买吃的,他径直走向法租界边缘那栋安静的西式小楼。

阿斗还在楼下守着,看见他来,愣了一下:“路顾问?您怎么来了”

“沈小姐在吗?”

“在,就在楼上。”

路垚点点头,上楼敲门。

沈若薇开门时,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丝质睡衣,头发松松挽着。看见是他,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得体的笑容:“路顾问自己?楚生哥没来吗?”

“他还有事。”路垚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有几个问题想单独问问沈小姐,方便吗?”

沈若薇的笑容顿了顿。

她侧身让开:“请进。”

第 52 章 自导自演

客厅里,沈若薇给他倒了杯茶。路垚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沈若薇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路顾问想问什么?”

路垚没有立刻开口。他打量着这间客厅,目光从墙上的字画移到书架上的书籍,最后落回沈若薇脸上。

“沈小姐,你今天带我们去找那几个工友家属,很辛苦。”

“应该的。”沈若薇微笑笑:“我也想早点把案子查清楚。”

“但......还有几个问题想向你请教,那几个家属的住址,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若薇顿了一下:“之前采访的时候记的。”

“采访的时候。”路垚点点头:“那阿强的邻居说,阿强失踪前见过一个穿西装的陌生人。你之前采访的时候,有没有听谁提过这件事?”

沈若薇想了想:“没有,今天是第一次听说。”

“孙工头跟人吵架的事呢?”

“也是第一次听说。”

路垚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小姐,你今天跟着我们跑了一天,听到这些新线索,应该很意外吧?”

沈若薇的笑容微微一僵。

“可我看你刚才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那几个家属说的话,你听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已经知道的事情。”

沈若薇没有说话。

路垚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依然闲散,目光却一点一点锐利起来。

“还有那几封恐吓信。你今天出门前,是不是忘了处理什么东西?”

沈若薇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刚才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看见一张废纸。”

路垚语气微滞,眼神向外瞟了一下:“被风吹到角落里的,上面有剪下来的铅字。你那几封信,应该是在家做的吧?做的时候不小心,让风吹走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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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路垚没有继续逼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沈小姐。你到底在查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沈若薇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当她再抬起头时,放松下来的手掌已经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纠结攥出了指甲印。

“对不起。”她轻声说。

“那三个人失踪之后,我去查过。”

沈若薇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老郑的遗孀、阿强的邻居、孙工头的家人,我都找过。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到。码头上的人不敢说,工头不让问,我去找巡捕房,人家说没有证据立不了案。”

她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我没办法了。那三个人活生生不见了,他们的家人天天等着消息,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想到了这个办法?”路垚问。

沈若薇点头,眼泪掉下来。

“那几封信是我自己写的,铅字是从旧报纸上剪的。跟踪我的人是我表弟,我让他穿得扎眼一点,好让邻居看见,能给你们作证。”

她抬起眼,泪眼婆娑地看着路垚。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楚生哥是巡捕房的探长,他查案比我容易得多。我只是想......让他来帮忙查这件事。”

路垚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若薇,看着这个为了帮几个素不相识的工友,把自己逼到这一步的女人。

“你就不怕出事?”他问:“万一冯四那边的人真的盯上你怎么办?”

沈若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老郑的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才五岁。阿强的母亲七十多了,天天坐在门口等儿子回来。我只是……只是想帮帮他们。”

路垚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行了。”他站起来:“别哭了。”

沈若薇抬起泪眼看着他。

“你做的这些,我不会告诉老乔。”路垚说:“案子该查还是得查。但你记住,下次直接来报案就行。不用演这一出。”

沈若薇愣愣地看着他,直到路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路垚回到巡捕房时,怀里抱着一袋法棍。

白幼宁正在和乔楚生讨论码头的地形,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终于回来了!饿死我了!”

她抽出一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乔楚生看着路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去了这么久?”

“人多,排队。”路垚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个开吃。

乔楚生看着他,没再问。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不信”。

路垚假装没看见,低头吃得津津有味。

窗外,夜色正浓。

接下来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白幼宁和乔楚生把冯四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这人早年在码头上做搬运工,后来攀上了洋人的关系,一步步爬了上来。

他名下的永昌号货栈,表面做杂货生意,实际上是个黑市中转站——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敢收,什么人都敢运。

但问题是,没有证据。

那三个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冯四那边口风紧得很,码头上的人提起他都直摇头,没人敢多说一句。

“要不……我去会会他?”白幼宁提议。

“不行。”乔楚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太危险。”

路垚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敲着膝盖。

“他那个货栈......”片刻后忽然开口:“有后门吗?”

乔楚生愣了一下,翻出码头的地形图,向他指了指:“有,对着一条小巷,巷子另一头是江边。”

“江边。”路垚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亮起来。

乔楚生看着他:“想到什么了?”

路垚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码头的方向。

“老郑最后那句话……‘要是晚上没回来,别等他,也别找他’。”

顿了一下:“他不像是被绑的,倒像是知道自己会出事。”

“你是说......”

“他是主动去的。”路垚转过身:“很有可能是有人约他,或者有什么事必须去。结果一去不回。”

乔楚生沉吟片刻:“阿强那边呢?”

“阿强见过那个穿西装的,吵过架。”路垚走回沙发边:“孙工头也是和那人吵过架。这三个人,失踪之前都跟人起过冲突。”

“所以呢?”白幼宁问。

“动一动脑子嘛。”

路垚指了指脑子,没有直接回答,换来了白幼宁的一个白眼。

“老乔,你再派人去查一下,冯四的货栈最近有没有收过什么特殊的货。尤其是需要半夜运的那种。”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

第 53 章 成功救援

两天后,乔楚生看着手里送来的调查结果,白幼宁也带来了打听来的消息。

“我找码头一个老工头聊过,他说冯四的货栈最近半年,每个月都有几批‘特殊货物’进出。都是半夜,用那辆货车运,从来不让外人经手。”

“什么货?”

“不知道。”白幼宁摇头,“但老工头说,有一次他起夜,看见货车停在江边,几个人往下抬东西。月光底下,他看着像是......麻袋。”

麻袋?

乔楚生和路垚对视一眼。

“还有一件事。”白幼宁压低声音,“老工头说,大概一个月前,他依稀听见冯四的货栈里有人喊叫。很短,就几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一个月前。”路垚算了一下,“正好是老郑失踪之后。”

“所以那三个人,可能被关在货栈里?”白幼宁问。

“不一定。”路垚摇头,“货栈是做生意的地方,人来人往,关人风险太大。但如果是半夜运走......”

“运去哪儿?”

路垚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码头的方向。

“那辆货车。”他继续说,“得盯住它。”

接下来的三天,阿斗带人日夜盯着永昌号。

第三天凌晨,消息传来——货车终于动了。

乔楚生和路垚赶到码头时,天还没亮。江面上笼罩着浓重的雾气,货栈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辆货车正停在货栈门口,几个人往车上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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