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心话
合资公司“星墨科技”的首个核心项目——代号“织梦者”的仿生神经传感系统原型机，历经数月的攻坚，终于在帝国顶尖的联合实验室里，成功完成了第一次完整闭环测试。
数据超出了预期，意味着陆氏和纪氏在人工智能与生物工程交叉领域迈出了里程碑式的一步。
消息传来，整个项目团队乃至双方集团高层都为之振奋。
当晚，一场高规格的庆功宴在帝都最负盛名的“云端阁”私人会所举办。
与会者除了核心研发团队，还有双方集团的重要董事、合作伙伴以及少数关系紧密的媒体人。香槟流淌，赞誉不绝，气氛热烈到近乎沸腾。
作为项目的两位灵魂人物，陆念安和纪清墨自然是全场的焦点。
他们被不同的人轮番围住，祝贺，敬酒，探讨未来。陆念安今天心情极好，项目成功的喜悦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也暂时压下了心底那些关于纪清墨的复杂思绪。
他笑容灿烂，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从香槟到红酒，再到后来不知谁递过来的高度数威士忌，通通照单全收。
纪清墨也喝了不少，但他似乎天生对酒精有更强的耐受力，或者更懂得控制节奏。
他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人碰杯，浅酌即止，大部分时间只是端着酒杯，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和璀璨的水晶灯，落在那个人群中心、笑得肆意飞扬的年轻Alpha身上。
陆念安喝多了。他自己知道。
视线开始摇晃，耳边嗡嗡作响，那些祝贺和恭维的话语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他不想停下，这种微醺的、轻飘飘的感觉很好，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理不清的烦恼，忘记了那个总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的、穿着睡袍热牛奶的身影。
直到他被几个热情的工程师和投资方代表围住，又是一轮新的敬酒。
陆念安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胃里在翻腾，但他不想在人前示弱，尤其……他余光似乎瞥见纪清墨正朝这边看过来。他咬咬牙，端起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就要往嘴里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稳稳地截住了他的酒杯。
“陆总喝得差不多了，这杯我代他。” 纪清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陆念安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那杯酒，对那几位敬酒者微微颔首，然后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打趣。“纪总这是心疼合作伙伴了？”“陆少好福气啊，有纪总挡酒！”
陆念安愣愣地看着纪清墨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喉结滚动，将那杯烈酒咽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将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盘。
纪清墨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将他笼罩，奇异地安抚了他胃部的不适和头脑的眩晕。
“我送你回去。” 纪清墨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因为酒精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声音压低了些。
陆念安想反驳，想说“用不着你管”，但舌头好像打了结，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他胡乱点了点头，任由纪清墨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半搀半扶地，带着他穿过依旧喧闹的人群，走向出口。
离开温暖的室内，夜风一吹，陆念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像踩了棉花。纪清墨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撑着他，几乎是半抱着将他塞进了等候的车里。
回公寓的路上，陆念安一直很安静，只是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很不舒服。纪清墨坐在他旁边，侧脸隐在车窗外的光影变换中，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会转头看他一眼。
车子平稳地驶入“云顶国际”的地下停车场。纪清墨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弯下腰，对里面的陆念安伸出手。
“能自己走吗？”
陆念安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那只手，和手的主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一把拍开纪清墨的手，挣扎着自己往外挪。“谁、谁要你扶……我自己能走……”
他踉跄着下了车，脚下一软，差点摔倒。纪清墨眼疾手快地再次扶住他，这次没再询问，直接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 陆念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纪清墨！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动。” 纪清墨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强势，“再动就把你扔这儿。”
陆念安被他话里的冷意和手臂上不容挣脱的力道镇住，真的不敢再乱动，只是身体僵硬地被纪清墨抱着，穿过寂静无人的地下车库，走进专用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他们此刻的样子——纪清墨西装笔挺，表情冷峻，怀里却抱着一个衣衫微乱、脸颊酡红、眼神迷离的年轻Alpha，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又……亲密。
陆念安把脸埋进纪清墨的肩窝，逃避镜中的景象，鼻尖满是对方身上好闻的雪松和淡淡酒气，让他头晕目眩的感觉更重了。
回到顶层公寓，纪清墨径直将陆念安抱进了他自己的卧室，轻轻放在那张宽大的床上。陆念安一沾到柔软的床垫，就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蜷缩了一下身体。
纪清墨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去了浴室。很快，他拿着一条用温水浸湿的毛巾回来，坐在床边，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轻柔地，用毛巾擦拭陆念安发烫的额头和脸颊。
微凉的湿意让陆念安舒服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蹭了蹭纪清墨的手。
纪清墨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陆念安忽然伸出手，胡乱地抓住了纪清墨的衣领，将他往下拉。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目光涣散，却固执地锁定在纪清墨脸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纪清墨……你小时候……明明说……说我最讨厌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听起来委屈又难过。
纪清墨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陆念安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只是抓着他的衣领，继续断断续续地控诉，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哭腔：“凭什么……你凭什么……忘得一干二净……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清墨哥哥……”
最后那声带着哽咽的、久远到几乎陌生的“清墨哥哥”，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纪清墨心底最深的那把锁。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压抑了十几年的画面和情绪，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看见小时候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软软叫着“清墨哥哥”、笑得像个小太阳的念安。
看见生日宴角落，父亲冷漠的眼神和表弟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见自己被迫说出的那句违心的、冰冷的话，和念安瞬间苍白的小脸、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
看见从此以后，念安看他时眼中熄灭的光，和越来越明显的疏离与对抗。
“我最讨厌你了……”
这句话，小时候的念安哭着跑开前说过，现在的念安醉醺醺地抓着他，又说了出来。
纪清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因为醉酒和委屈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无意识滚落的泪水，那些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盔甲，在这一刻片片碎裂。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擦去陆念安脸颊上的泪痕。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压抑了太久的愧疚和痛楚。
陆念安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他松开了抓着纪清墨衣领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脖子，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纪清墨的衬衫领口。他不再说话，只是小声地、压抑地抽泣着，像只终于找到港湾、可以尽情发泄委屈的小兽。
纪清墨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泪水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烫着他的心。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陆念安微微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生涩却坚定地拍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均匀绵长的呼吸。陆念安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眉头舒展了许多，只是手还无意识地环着纪清墨的脖子。
纪清墨又静坐了片刻，才极其小心地，将陆念安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塞进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静静地看着陆念安沉睡的容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陆念安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陆念安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转身，走向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纪清墨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任何文件。他手里拿着一个样式古朴的钥匙，打开了书桌最底层那个一直上着锁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个深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檀木盒子。盒子本身也带着一把小巧的锁。
纪清墨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资料。最上面是几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其中一张，正是陆念安在陆家庄园翻到的那张——两个手拉手的小男孩，在鸢尾花圃里，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眼神柔和。只是这一张，似乎被撕碎过，又被人用透明胶带，极其小心地、一片片拼接粘好，留下了无法完全抚平的细微裂痕。
照片下面，是分门别类、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剪报、影印件、甚至有些是偷拍的照片。有陆念安小学时参加航模比赛获奖的报道，有他中学时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有他大学入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新闻截图，有他第一次代表陆氏出席商业活动时略显青涩却难掩锋芒的侧影……几乎囊括了陆念安成长中每一个重要的、公开的瞬间。
更下面，是一些打印出来的网页资料，关于陆念安的公开采访、学术论文、甚至是他早年匿名在一些技术论坛发表的、充满奇思妙想的帖子讨论。有些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盒子的最底层，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鸢尾花形状的金属书签，看上去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了。
纪清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承载着另一个人十几年光阴的纸张，最后停留在那张粘好的合影上。他的目光沉静而幽深，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怀念，有痛楚，有愧疚，有挣扎，但最深处，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却愈发清晰灼热的执着。
他将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许久。指尖描摹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小身影，仿佛能穿过时光，触碰到那份早已失去的温暖。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他将照片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木盒，重新锁好，放回抽屉，又将抽屉锁上。
数据超出了预期，意味着陆氏和纪氏在人工智能与生物工程交叉领域迈出了里程碑式的一步。
消息传来，整个项目团队乃至双方集团高层都为之振奋。
当晚，一场高规格的庆功宴在帝都最负盛名的“云端阁”私人会所举办。
与会者除了核心研发团队，还有双方集团的重要董事、合作伙伴以及少数关系紧密的媒体人。香槟流淌，赞誉不绝，气氛热烈到近乎沸腾。
作为项目的两位灵魂人物，陆念安和纪清墨自然是全场的焦点。
他们被不同的人轮番围住，祝贺，敬酒，探讨未来。陆念安今天心情极好，项目成功的喜悦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也暂时压下了心底那些关于纪清墨的复杂思绪。
他笑容灿烂，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从香槟到红酒，再到后来不知谁递过来的高度数威士忌，通通照单全收。
纪清墨也喝了不少，但他似乎天生对酒精有更强的耐受力，或者更懂得控制节奏。
他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人碰杯，浅酌即止，大部分时间只是端着酒杯，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和璀璨的水晶灯，落在那个人群中心、笑得肆意飞扬的年轻Alpha身上。
陆念安喝多了。他自己知道。
视线开始摇晃，耳边嗡嗡作响，那些祝贺和恭维的话语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他不想停下，这种微醺的、轻飘飘的感觉很好，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理不清的烦恼，忘记了那个总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的、穿着睡袍热牛奶的身影。
直到他被几个热情的工程师和投资方代表围住，又是一轮新的敬酒。
陆念安觉得自己快到极限了，胃里在翻腾，但他不想在人前示弱，尤其……他余光似乎瞥见纪清墨正朝这边看过来。他咬咬牙，端起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就要往嘴里倒。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稳稳地截住了他的酒杯。
“陆总喝得差不多了，这杯我代他。” 纪清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陆念安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那杯酒，对那几位敬酒者微微颔首，然后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打趣。“纪总这是心疼合作伙伴了？”“陆少好福气啊，有纪总挡酒！”
陆念安愣愣地看着纪清墨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喉结滚动，将那杯烈酒咽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将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盘。
纪清墨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将他笼罩，奇异地安抚了他胃部的不适和头脑的眩晕。
“我送你回去。” 纪清墨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因为酒精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声音压低了些。
陆念安想反驳，想说“用不着你管”，但舌头好像打了结，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他胡乱点了点头，任由纪清墨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半搀半扶地，带着他穿过依旧喧闹的人群，走向出口。
离开温暖的室内，夜风一吹，陆念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像踩了棉花。纪清墨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撑着他，几乎是半抱着将他塞进了等候的车里。
回公寓的路上，陆念安一直很安静，只是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很不舒服。纪清墨坐在他旁边，侧脸隐在车窗外的光影变换中，看不清表情，只是偶尔会转头看他一眼。
车子平稳地驶入“云顶国际”的地下停车场。纪清墨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弯下腰，对里面的陆念安伸出手。
“能自己走吗？”
陆念安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那只手，和手的主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一把拍开纪清墨的手，挣扎着自己往外挪。“谁、谁要你扶……我自己能走……”
他踉跄着下了车，脚下一软，差点摔倒。纪清墨眼疾手快地再次扶住他，这次没再询问，直接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 陆念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纪清墨！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动。” 纪清墨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强势，“再动就把你扔这儿。”
陆念安被他话里的冷意和手臂上不容挣脱的力道镇住，真的不敢再乱动，只是身体僵硬地被纪清墨抱着，穿过寂静无人的地下车库，走进专用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他们此刻的样子——纪清墨西装笔挺，表情冷峻，怀里却抱着一个衣衫微乱、脸颊酡红、眼神迷离的年轻Alpha，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又……亲密。
陆念安把脸埋进纪清墨的肩窝，逃避镜中的景象，鼻尖满是对方身上好闻的雪松和淡淡酒气，让他头晕目眩的感觉更重了。
回到顶层公寓，纪清墨径直将陆念安抱进了他自己的卧室，轻轻放在那张宽大的床上。陆念安一沾到柔软的床垫，就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蜷缩了一下身体。
纪清墨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去了浴室。很快，他拿着一条用温水浸湿的毛巾回来，坐在床边，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轻柔地，用毛巾擦拭陆念安发烫的额头和脸颊。
微凉的湿意让陆念安舒服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蹭了蹭纪清墨的手。
纪清墨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陆念安忽然伸出手，胡乱地抓住了纪清墨的衣领，将他往下拉。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目光涣散，却固执地锁定在纪清墨脸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纪清墨……你小时候……明明说……说我最讨厌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听起来委屈又难过。
纪清墨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陆念安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只是抓着他的衣领，继续断断续续地控诉，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哭腔：“凭什么……你凭什么……忘得一干二净……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清墨哥哥……”
最后那声带着哽咽的、久远到几乎陌生的“清墨哥哥”，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纪清墨心底最深的那把锁。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压抑了十几年的画面和情绪，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看见小时候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软软叫着“清墨哥哥”、笑得像个小太阳的念安。
看见生日宴角落，父亲冷漠的眼神和表弟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见自己被迫说出的那句违心的、冰冷的话，和念安瞬间苍白的小脸、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
看见从此以后，念安看他时眼中熄灭的光，和越来越明显的疏离与对抗。
“我最讨厌你了……”
这句话，小时候的念安哭着跑开前说过，现在的念安醉醺醺地抓着他，又说了出来。
纪清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因为醉酒和委屈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无意识滚落的泪水，那些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盔甲，在这一刻片片碎裂。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擦去陆念安脸颊上的泪痕。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压抑了太久的愧疚和痛楚。
陆念安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他松开了抓着纪清墨衣领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脖子，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纪清墨的衬衫领口。他不再说话，只是小声地、压抑地抽泣着，像只终于找到港湾、可以尽情发泄委屈的小兽。
纪清墨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泪水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烫着他的心。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陆念安微微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生涩却坚定地拍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均匀绵长的呼吸。陆念安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眉头舒展了许多，只是手还无意识地环着纪清墨的脖子。
纪清墨又静坐了片刻，才极其小心地，将陆念安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塞进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静静地看着陆念安沉睡的容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陆念安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陆念安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转身，走向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纪清墨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任何文件。他手里拿着一个样式古朴的钥匙，打开了书桌最底层那个一直上着锁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个深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檀木盒子。盒子本身也带着一把小巧的锁。
纪清墨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资料。最上面是几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其中一张，正是陆念安在陆家庄园翻到的那张——两个手拉手的小男孩，在鸢尾花圃里，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眼神柔和。只是这一张，似乎被撕碎过，又被人用透明胶带，极其小心地、一片片拼接粘好，留下了无法完全抚平的细微裂痕。
照片下面，是分门别类、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剪报、影印件、甚至有些是偷拍的照片。有陆念安小学时参加航模比赛获奖的报道，有他中学时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有他大学入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新闻截图，有他第一次代表陆氏出席商业活动时略显青涩却难掩锋芒的侧影……几乎囊括了陆念安成长中每一个重要的、公开的瞬间。
更下面，是一些打印出来的网页资料，关于陆念安的公开采访、学术论文、甚至是他早年匿名在一些技术论坛发表的、充满奇思妙想的帖子讨论。有些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盒子的最底层，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鸢尾花形状的金属书签，看上去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了。
纪清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承载着另一个人十几年光阴的纸张，最后停留在那张粘好的合影上。他的目光沉静而幽深，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怀念，有痛楚，有愧疚，有挣扎，但最深处，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却愈发清晰灼热的执着。
他将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许久。指尖描摹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小身影，仿佛能穿过时光，触碰到那份早已失去的温暖。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他将照片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木盒，重新锁好，放回抽屉，又将抽屉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