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本宫这里, 也有一条出路,端看你……愿不愿意了。”

一阵风吹过,骆应玉的话语在庭院中轻轻回荡。

林景如抬眸, 正对上对方静静注视的目光。那眸色浅淡,波澜不兴, 辨不出情绪。

她移开视线。

面对这接二连三从天而降的机遇,她并非全然不动心, 只是她不敢轻易应承。

与皇室中人牵扯过深,于她而言无异于在悬崖边游走。一旦露出一丝破绽,等待她与林清禾的,便是万劫不复。

“公主厚爱,小人惶恐。”

她脊背挺直, 姿态从容,在骆应玉面前并无半分卑微之感,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

“小人不过一介寒微,比小人出众者不知凡几,如何当得起公主如此青眼?”

骆应玉的目光落在庭院深处。深秋萧瑟,花草早已枯黄萎谢, 唯余几株常青树尚自挺立, 为这寂寥的院落添一抹绿意。

闻言, 她转过头来, 将林景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目的。

“本宫愿意给你机会, 自然是因为你身上,有本宫想要的东西。”她顿了顿,“你既然有心扭转女子的局面, 何不再往深处想想。”

骆应玉深深地看向她,意味深长地道:“本宫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林景如默然不语,心中却已明白了她所指为何。她抬起眼,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数月前,本宫收到阿蛮的信,说麓山书院有一学子标新立异,不惜冒着得罪江陵世家的风险,为那些寡居无依的妇孺专门辟了一条街,让她们做些买卖谋生。”

说到这里,骆应玉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脸色和煦了不少。

“当时本宫还觉得奇怪,本宫一直想做却尚未做成的事,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子抢先一步实现了。那时我便想着,若有机会,定要结识一番。”

林景如听罢,心中防备未减分毫,面上却适时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并未全然相信。

骆应玉缓缓敛下唇角那缕浅笑,目光淡淡掠过她,继续道:

“自我朝立国以来,女子生存艰难,这一点,本宫与你所见略同。如今你既已迈出这一步,便足以证明,你与本宫一样,看见了旁人未曾看见的那些阴暗角落。”

林景如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轻声道:“公主如今也看到了,那‘女子市集’……已然被叫停了。”

“所以本宫才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林景如心中对这个答案已有一个隐隐的猜测,却不敢当真。

堂堂一朝公主,驸马更是当朝丞相,若真要做什么,总比她这个白身出身的“穷书生”来得方便得多。

骆应玉一眼看穿她的想法,优雅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金簪,眼睑半垂声音不疾不徐:

“你饱读诗书,想来也该知道朝中形势复杂。本宫虽是公主,却也是女子。”

她点到即止,相信对方定能领会其中深意。

听完这番话,林景如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面上却不显分毫,反倒更加谦卑地开口:

“小人愚钝,还请公主明示。”

骆应玉侧头,并未回答,目光落在她故作疑惑的脸上。良久,轻笑一声,不疾不徐直接挑明:

“不瞒你说,本宫在京中办了一间小小的私塾,专教那些有心读书习字的女子。学生不少,夫子却是紧缺。你若愿意,不妨随本宫一同回京,助本宫一臂之力。”

见她沉吟不语,骆应玉状若无意道:“自然,若你将来仍想考取功名,驸马那边,本宫也会为你周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了林景如退路。不会将她困在那方寸之地一辈子,若想继续科考入仕,苏鸣珂亦会帮她谋个好差事。

话已至此,林景如心知肚明,若再不答应,便是不识抬举了。

一来,她对骆应玉口中那间“女子私塾”确实意动。比起教习男子,直接让女子从心底改变观念,其意义更为深远。

二来,骆应玉与骆应枢不同,她是女子,更理解女子的处境。但她是公主,更是当朝丞相夫人,一言一行皆被所有人看在眼中。稍有不慎,亦是万劫不复。

这一刻,林景如忽然又生出对这世道的深深厌恶。

若女子能如男子一般,不受世俗桎梏,亦能仗剑走四方,何至于陷入眼下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想应下,可她的身份到底是个隐患。

林景如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深深做了一揖。

“公主仁爱,为天下女子所做的这一切,小人代她们谢过。承蒙公主厚爱,小人本不该推辞,只是心中惶恐,加之家中琐事繁多,还望公主宽限些时日,容小人好生思量一番。”

骆应玉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闻言并未因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恼怒,反倒因她这个谨慎的性子,更高看了她一眼。

她起身,善解人意地将她扶起,神色依旧冷艳,语气也带着几分大度:

“自然,兹事体大,你好好想想也是应当的,本宫不急。”

“对了。”扶她起身后,骆应玉忽然朝身后抬了抬手,“驸马回去后,还记挂着你的身子,特意让人过来瞧瞧。”

她语速缓慢,目光落在林景如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林景如望向从角落缓步走上前来的白胡子老者,脸色倏然绷紧。

“多谢丞相与公主美意,只是小人的身子……”

“葛神医医术高明,他出手,保管你药到病除。”

骆应玉已坐回锦凳之上,未曾看她,只轻描淡写地一句话,便将林景如未完的推辞尽数堵了回去。

林景如望了望那位“葛神医”,又垂眸望向端坐在一侧、静静品茶的骆应玉。

长袖之下,她狠狠掐了掐指尖。尖锐的疼痛传来,让她瞬间清醒。

“还请公子伸手。”

她望向无动于衷、安坐如山的骆应玉,心知这一遭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于是依言伸出左手。

冰凉的指尖搭上手腕,葛神医轻轻按压着跳动的脉搏,眉头微微皱起。

林景如面上平静如水,藏在袖中的右手掌心却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葛神医诊脉的手,生怕对方诊出什么端倪来。

安静的气氛缓缓蔓延。

片刻后,葛神医示意林景如换一只手,她依言换了右手。

不一会儿,他便收回了手,朝骆应玉拱手回道:“公主,这位公子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寒气入体,脾胃虚弱,似有先天不足之症,需得好生调养一番。”

骆应玉看过去,只见葛神医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她眉心微蹙,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林景如的喉结处。

林景如正垂眸整理宽袖,仿佛浑然未觉二人之间的细微互动。

“既如此,葛神医便给林公子开一副调理的方子吧。”说着,她站起身来,“本宫乏了,你也好生修养。至于方才所议之事,希望不要让本宫失望才是。”

“是。恭送公主。”

待那位葛神医开好方子离去后,林景如故作镇定地坐回躺椅之中。

直到此刻,她那颗几乎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在胸腔里飞快地跳动着。

若四下无人,只怕她早已撑不住身子,软倒在椅中。

方才骆应玉与葛神医之间的互动,林景如看得真切,也正是那一刻,高高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了地。

原来,自昨日苏鸣珂说要遣大夫来为她诊脉调养身体后,她便越想越不安,连夜让林清禾赶回家中,取了那秘药回来。

葛神医没能看出异样,正是那药的功劳。

那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脉象,若是男子服用,便会呈现女子的脉搏。若是女子服用,则会显出男子的脉象。

自打骆应玉落座,她便注意到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位老者,须发皆白,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尤其是他身旁还跟着一个提着药匣的小厮。

于是趁人不备,她悄悄将那药服了下去。

她此前从未用过,不知药效何时发作,也不知这药是否真的管用,所以才那般紧张。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林景如刚平复片刻,便见林清禾又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阿兄,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话音未落,林清禾已站到她身旁,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

林景如接过,问道:“何人给的?”

“我出门回来时,正好遇见了温大人家的小厮,他托我拿来给你。”

林景如已打开了匣子。

里面放着两封书信,还有一个白瓷小瓶。

林景如随手将瓷瓶取出搁在一旁,先展开书信看了起来。

那信是温兆南寄来的。因他寄信时林景如尚在狱中,故回信里大多是些安慰宽解之语,并说定会让温奇查明真相云云。她粗粗扫了一眼,便搁到一边。

另一封是温思瑶写的,那瓷瓶里的药也是她放进去的。

两封信看完,林景如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一抬头,便见林清禾蹲在一旁,眼珠四处乱转,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

“阿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院子里其他人听见,“我看那温家小姐对你……”

话没说完,便被林景如敲了敲头,打断:“女子清誉,不得胡说。”

姐妹俩一起长大,她怎会不知自家妹妹的想法。

林清禾立即捂住了嘴,只留下一双杏眼骨碌碌转不停。

片刻后,她话锋一转:“方才我回来时,远远看见永乐公主从咱们院子离开了……她没发现什么吧?”

林景如摇了摇头:“无事,那药效果霸道,没让人看出来。”

林清禾闻言,顿时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着“那就好,那就好”。

林景如扯出一丝笑,却没心思与她玩闹。她的思绪已然飘远,落到了方才骆应玉提及的那间“女子私塾”上,久久未能收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