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棋牌室里的老头们

在程屿和张伟进行那场“鸿门宴”的同时,江淮也没闲着。

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旧T恤和运动裤,趿拉着一双拖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活脱脱一个刚从网吧包夜出来的待业青年。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老街坊棋牌室”。

棋牌室藏在一个很深的老胡同里,门脸很小,就一块褪了色的木头牌子,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淮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打麻将的,斗地主的,下象棋的,闹哄哄的一片。

江淮扫了一圈,很快就在角落里,看到了他们的目标人物之一。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老头衫,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盘象棋苦思冥想的老大爷。根据资料,他叫李卫国,是王德明教授最固定的棋友,几乎天天都来。

江淮没急着凑过去,他先在旁边一张空桌子坐下,跟老板要了瓶冰红茶,一边喝着,一边装作看热闹的样子,竖着耳朵听周围人聊天。

“老李,别想了!你这步马要是跳出去,当头炮可就等着你呢!”一个光头大爷在旁边支招。

“去去去,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懂个屁!”李卫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睛还死死盯着棋盘。

“嘿,你这老小子,还不识好人心。待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

江淮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李大爷,棋瘾大,脾气倔,还是个不听劝的主儿。

江淮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等到李卫国那一盘下完,果然,因为一步臭棋,满盘皆输。

李卫国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棋子“啪”地一下拍在桌上,嘴里骂骂咧咧的。

江淮看准时机,凑了过去。

“大爷,您这棋艺可以啊,刚才那步‘弃车保帅’,玩得真漂亮。”江淮一脸“真诚”地赞美道。

李卫国愣了一下,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年轻。

“漂亮个屁,没看见都输了吗?”他没好气地说。

“输是输了,但过程精彩啊!”江淮顺势在他对面坐下,“主要是您对手太贼了,步步都是陷阱。不过您刚才要是那步马不跳边路,而是直接卧槽,嘿,那局面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江淮上学的时候也喜欢下象棋,虽然算不上高手,但纸上谈兵还是会的。他刚才在旁边看了半天,早就把棋局给琢磨透了。

李卫国一听,眼睛亮了。

“哦?你小子也懂棋?来来来,你跟我说说,怎么个不一样法?”

“您想啊,您那步马一卧槽,直接将军。他只能动老帅吧?您这边炮再一跟上,双炮夹击,他那俩士都得完蛋!到时候……”

江淮绘声绘色地开始复盘,说得头头是道。

李卫国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不爽也渐渐变成了欣赏。

“嘿,你这小伙子,可以啊!有点东西!比那帮只知道瞎咋呼的臭棋篓子强多了!”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老头。

“大爷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江淮谦虚地笑了笑,“主要是跟您这样有水平的人下棋,才有意思。”

一顶高帽子送过去,李卫国被哄得眉开眼笑。

“行,小子,冲你这句话,今天下午我陪你杀几盘!”

“好嘞!”

就这样,江淮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和还算过得去的棋艺,成功地打入了“老头乐”内部,跟李卫国搭上了线。

一个下午,江淮输多赢少,但每次都“恰到好处”地输掉,既保全了李大爷的面子,又显得自己不是个纯菜鸟。

几盘棋下来,两人已经“称兄道弟”了。

“小江啊,你这天天在外面晃荡,也不找个正经工作?”休息的时候,李卫国开始关心起江淮的“个人问题”。

“嗨,别提了,工作不好找啊。”江淮开始了他编好的故事,“之前在个小公司上班,老板太黑,天天加班还不给钱,我一生气就辞了。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烦着呢。”

“现在的年轻人啊,是不容易。”李卫国感叹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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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看时机差不多了,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往目标上引。

“对了,李大爷,我听他们说,您有个棋友是大学教授?特厉害的那种?”

“你说老王啊?”李卫国点点头,“对,理工大的教授,搞那个……叫什么……芯片的。那脑子,厉害着呢!”

“是吗?那他怎么今天没来?”

提到这个,李卫国的脸色沉了一下,叹了口气。

“唉,别提了。老王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人都快魔怔了。”

“魔怔了?怎么说?”江淮心里一动,赶紧追问。

“他以前虽然话不多,但棋品好得很,输赢都乐呵呵的。可最近这半年,脾气变得特别怪。”李卫国压低了声音,“下棋的时候总是走神,嘴里还老念叨着什么‘对不起’、‘不是我的’之类的话。前几天,就因为悔了一步棋,自己跟自己较劲,把棋盘都给掀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还有这事?”江淮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可不是嘛。”另一个在旁边听着的老头也凑了过来,“我还听说啊,他前两天把他儿子给打了。”

“打儿子?不能吧?老王多疼他那个宝贝儿子啊。”李卫-国不信。

“千真万确!我听住他家对门的老张说的。说他儿子劝他想开点,别老一个人憋着,结果老王突然就发火了,抄起东西就砸,嘴里还喊着‘你们懂什么’、‘都是我的错’。把他老婆孩子都给吓坏了。”

江淮静静地听着,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些信息太重要了。

王教授最近情绪反常,嘴里念叨着“不是我的”,还因为儿子劝他而大发雷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挣扎和自我谴责!

那通来自“基金会”的电话,就像一根导火索,把他压抑了五年的愧疚和痛苦,彻底点燃了。

他不是不想说,他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能跟谁说。

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信息的孤岛上,周围全是怀疑和恐惧。

程屿的判断是对的。王教授需要的,不是一个律师,而是一个能够倾听他,理解他,并且给他指出一条路的人。

“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卫国摇着头,又叹了口气,“老王是个好人啊,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也不知道是招谁惹谁了,摊上这么多事。希望他能早点想开吧。”

江淮没再继续问下去。

他知道,今天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他跟几个大爷又聊了几句,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一走出棋牌室,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程屿的电话。

“兄弟,重大发现!”

……

程屿是在回律所的出租车上,接到江淮的电话的。

听完江淮在棋牌室的见闻,程屿沉默了很久。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孤独老人的形象。

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一盘残局,反复地悔棋,反复地自我折磨。嘴里喃喃自语,心里却在流血。

他曾经是学术界的泰斗,受人尊敬的教授。但现在,他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小偷”。

这种精神上的酷刑,远比贫穷更折磨人。

“我明白了。”程屿对着电话那头说,“江淮,你做得很好。明天,你不用去了。”

“啊?为什么?我这才刚跟李大爷混熟呢。”江淮不解。

“因为,该我出场了。”程屿说。

他已经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见这位王教授了。

不是律师,不是基金会工作人员,也不是什么路人甲。

他要以一个“懂他的人”的身份,去跟他下完那盘,他跟自己下了五年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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