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范公子说那女子是他自小的青梅竹马，两人十分情投意合，可是碍于她许的是官宦门第，所以他们两家虽然要好，却谁也不敢同官家过不去，导致活生生拆散了这一对现世鸳鸯。
自然，素水可以理解范公子求之不得的痛苦，但是她自己却也因此变得十分痛苦。只是和范公子痛苦的心不同，素水痛苦的却是皮肉。
只道范公子的娘亲接了消息，晓得儿子在束城整日留恋于烟花之地，只以为是素水使了妖媚的法子勾引了她的儿子，使他日日留恋青楼而不肯归家，甚至不肯寻个好人家的女儿传宗接代，所以隔三差五的都要找些几个壮实的家丁来霓虹院寻素水的麻烦，虽然范公子总是挺身拦阻，可这不仅不能减缓他母亲的恨，还愈发助涨了她对素水的怨。到了后来，老夫人是亲自千里迢迢地率了家丁来，定要给素水一个颜色看看。
好在，这种老娘抓儿子，婆娘抓相公的事是霓虹院里见惯了的，青楼里的护院都将素水这颗摇钱树护的很好。不过百密总有一疏的时候，何况是打架争吵的混乱场面，谁也没想到那位妇人手头极好，随手一个茶杯正是不偏不倚得要抛落在素水的头顶。
旁人是来不及救的，素水自己也瞧得心惊，当下身子本能一偏，险险地躲了过去。
只是这一躲固然保住了素水营生的容貌，却生生崴伤了她的右脚。
素水的花魁是靠跳舞得来的，往昔老鸨请师傅教她本事的时候，她在跳舞这方面显出了极大的天赋，后来花魁会上的一曲水袖倾城更是博得全场哗然，风头一时无二。
那会子正好是素水刚登上花魁的时候，青楼的其他姑娘都盼着她早些跌下宝座好取而代之。于是素水不过休息了三日，便仍是硬撑着每日跳一场舞，来保住自己的地位。
因为她的舞蹈师傅曾告诉过她，一支舞在不同人的眼里会有不同的惊艳，但在同一双眼里看见第二遍，也就不外如是了。
所以素水晓得，她没有第二次靠跳舞再坐上花魁的机会。
也因此，她的脚落下了病根。范公子这会才明白过来，自己到底给她添了许多麻烦，不过作为好男人的范公子很是仗义，对素水道：“我替你赎身吧，我会娶你的。”
这样的话，放在任何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上，都是大慈大悲的救赎，素水的心底也不是不感动，她从没想过有一个男人竟然会肯娶她。不过狂喜之后，是极度的冷静，毕竟她清楚范公子喜欢的人并不是自己。
“秦楼楚馆中，贴心软语的姑娘不少，范公子为何独独选了素水？”
范公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老实巴交地答道：“你和她长得有些像。”
可正是这八个字，让素水放弃了自己可以从良的机会。若然范公子只是一个恩客，那么他要将她当成谁都无妨，可是素水没有勇气，对着一个一辈子都有可能只将自己视作替身的相公。
最后，范公子留了一笔银子给素水，便从此销声匿迹。
而尽管素水为此留下了病根，但她并不怨他，这不过就是命嘛。
次日月夜，明月要比昨日似乎更圆上了一圈。
素水穿上曹端寻来的阿莎那，雪白轻飘的白裙将她衬托得宛如月下的仙子。这日，素水更是格外仔细得对着铜镜上好了妆容。
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素水就在霓虹院里见过死人，那些不愿意屈服老鸨而比她勇敢的女孩，都死在了那间黝黑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所以素水晓得死人的样子并不好看，尤其是尸身没得到及时处理得话，那模样更是愧于见人。因此素水想将自己的容貌画得好看一些，或许那位侯爷能看在她替他成事的这点情分上，给她的尸身添上一层草席，埋进土里，而不是随意丢在乱葬岗，任野兽啃噬。
尽管素水知道自己在完事后就会被别人灭口，但她还是愿意做这件事，毕竟就是继续待在这个军营里，她也不见得能活太久。
后来，素水端坐在漂浮于素河之上的竹筏，借着筏上四角的白灯，对着漆黑的河面优雅地抚了抚梳好的发，她再次安慰地告诉自己，不要怕，这就是命。
随后时辰一到，素水深吸了一口气，脚尖一点，轻盈起身，雪白的舞裙在清幽的竹筏上翩然舞动。悠长墨黑的素河婉转流长，在黑夜中只能听见水流潺潺的声响，夜幕中，唯独竹筏上宫灯光亮，将女子曼妙的身姿映衬出一个魅人而又迷离的梦境，起止回落间，她的衣裙如同淙淙的水音，悦动在众人的眼前。
舞动的余光里，素水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岸边，渐渐走进了一个人影，那个人正是谨侯。
而后不久，一支横空而出的利箭，就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身体。
那一声惨绝的尖叫声，也划破了舞者的梦曲。
曹端为什么要杀谨侯，素水猜不出个缘由，但是这对素水来说真的一点都不重要。素水明白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也许下一刻就有一支暗箭同样会刺穿她的胸膛，可那样的话，尸身便不美了，所以素水张开双手，闭上了双眼，泯灭了心中最后一点对世间的留恋。
她身型向后，如同展翅高飞的仙鹤，噗通一声落入了素河的怀抱之中。
素水想，她生于素河而亡于素河，这怎么看都是注定好的宿命。
“侯爷，那个女人自己跳进河里去了，可要属下派人去查看？”
倒是个聪明的女人，省去了一支箭的麻烦。立在一旁小山丘上的曹端也瞧见了方才的一幕，不得不说，那女人跳的舞果然很美。
“不必了，本就是无关痛痒的一个人，是生是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吧。”不复众人之前的温和友善，曹端对一条性命的消失觉得无关痛痒，只不过回转过的身子之后，他又倏然莫名地回过头去，好似仍能看见那条黑漆漆的河上，有一个白衣女子在翩然起舞。曹端忽然好奇地轻声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陪在一边的属下刚想应话，可曹端很快就摆摆头表示不用再说，一个青楼妓子，一个已死之人，知道她的名字又能做什么？他今后顶多会记起，她是在诱杀那个急色谨侯时的一个诱饵，而更需要他去记得的，是这个天下的大好河山。
诚然，这时的曹端，若然思虑中能有一些真正的仁侯之厚，或许之后的很多事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再双更一次，咋咋，玉玺人品爆发。
☆、第五章 蒙翊
运气这个东西，素水一直认为自己没有，所以当她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在想，上苍可能是将这一辈子的运气全都攒在这一刻还给了她。
所以当后来素水发现，从素河中救起她的偏偏是玄朝敌国，迦国的士兵时，素水再一次在心底嗤笑这一场宿命。
“你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穿着迦国铠甲的男子端坐在她的身边，分明的五官，轮廓刚毅，一双乌黑的瞳眸炯炯有神。只要淡淡瞧上这男子一眼，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凌厉之气，一看便知他定是个久经战场的将士。
“我……”素水望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好似被拉进了一池深潭，“我还好，是你救的我？多谢公子。”
“不用谢，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男人语词虽然谦和，但眸子却刚毅无比，“不过在下循例还是要问问姑娘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为什么会飘在河中？”
素水愣了愣，稍稍坐起身子，直视着男子的目光答道：“你救了我，所以我不能对你有所隐瞒，我知道你是迦国的将领，而我是玄朝人，因为在玄朝活不下去，才跳了素河。”
玄朝迦国本不是以素河为界，只是素水一路随波逐流，被冲进了素河支流，才辗转到达了迦国军营边上，而若非如此，凭素河主河道的湍急，素水早已淹死在了河里。
“你是玄朝人？”男子剑眉微凝，片刻声调公义凛然，“姑娘应该知道现在两国情势严峻，这里又是军营重地，我们不能留下玄朝人，自然，我也不能放姑娘你进入迦国国界。”
“我明白。”战场之上，细作防不胜防，素水虽然没有打过仗，却也通晓这些道理，只点了点头，淡淡道：“恩公救下我的性命，我已是感恩戴德，不敢再叫恩公烦心，恩公说如何，我便如何。”
男子看着她的淡然温顺，不禁稍稍出神，想来战事连连，两国的百姓却是无辜，她区区一个弱女子更是身如柳絮，由不得自己。但是顾及国土安危，男子还是硬着心肠说道：“现在天色已晚，姑娘歇过今夜，明日我再让士兵送你离开。”
“谢恩公。”素水坐在床榻上颔首谢礼，少顷男子站起身就要步出帐外，素水看着那宽厚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问道，“恩公，可否问得恩公姓名？”
男子微微侧过身子，字音铿锵有力，“在下迦国，蒙翊。”
蒙翊，原来他就是闻名迦国玄朝的将军蒙翊。
素水听过他的名字，早年两国开战的时候，这个名字便已叫许多人所熟识，只不过这个名字在玄朝自然是被恨地牙痒痒，若然不是他退而能守、进而能攻的沙场手段，已近迦国两倍国土的玄朝也不用打得那么吃力。
这夜，素水睡在营帐里，看着与玄朝军营别无二致的布置，心里头有一些紧张，素水揉了揉自己红肿的右腿，旧伤又开始痛了，泡了那么久的阴凉河水，也的确受不住。她看着自己的脚环，轻轻一捏立即痛得她弯腰滴汗，素水弓着身子，死咬着被褥没有喊出声。实则她自己心里明白，这双脚已经撑不了多久，不禁苦笑了一声，想到连自身唯一所傲的本事都要失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她还能做些什么？自六岁起素水便在霓虹院里长大，至今连束城都不曾出过，可明日一早她就要被送走，此时她连自己能去哪里，能靠什么谋生都不知道。
她的未来一片迷茫。
素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台上燃着的一盏烛台，微弱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映照在灰土色的帐上。那位仁侯应该已经心愿得偿了吧，只是谨侯投了幽冥地府，捡回一条命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彼时，素水忽然想起了那位做派刚正的蒙将军，那个男人有一双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而那双眸子是坚定和正直的。尽管他是杀人无数的将军，但是素水觉得这个人一定要比那位仁侯更当得起仁德的名号。
次日士兵给她用过早膳，休息了半个时辰，蒙翊便亲自过来送她，他替她准备一些干粮还有一袋银两。
素水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她心里明白，光是这些银子若然省着点花，已然足够她过活好几年。素水抿着嘴，漠视了许久苍生的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澎湃和激动。
“我虽然不能留你，但也能帮上一点忙。现在两国交战，你回玄朝后，不妨寻个山野之地生活，做些小买卖也好过日子。” 蒙翊看了看她的物件，又径直从自己身上解下一个水囊给她，“往后即便日子过得再艰苦，也万不要再轻易寻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你自己也该爱惜。”
诚然与素水而言，无论是她的亲生父母还是养父母，都是不爱她的，他们那些人与她的恩德，尚且不及眼前这个男子对她的照顾。
“将军大恩，素水今生或许无以为报，日后自会天天向上苍祈求将军一生平安。”
素水深深鞠躬拜谢道，可抬头间，只见刚毅的男子嘴角轻动，这一抹微笑虽然笑得极浅，可与素水而言，却好似盛夏的太阳，没有任何东西比他还要耀眼夺目。
“素水告辞。”
素水踏上小船，迦国的士兵会将她送回玄朝境内，她凝视着岸边渐渐远去的人影，手里握着那个他亲手递过来的水囊，秋风萧瑟中，心里头却竟是暖暖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你自己也该爱惜。
忽然间，素水对自己的未来似乎不再那么迷茫无措。起码她知道，今后再如何，她也绝不会再去倚楼卖笑。
“将军，那位姑娘恐怕另有来意，她身穿的衣着是上好的制材，身上戴的首饰虽然不多，但件件都非凡品。何况我医治她的时候，发现她身娇体贵，不像穷苦人家的女子，将军就这样放走她，是不是有些不妥？”
岸边，蒙翊身边的一位谋士提出异议，然而对着旭日初升的素河，昂首挺胸的蒙翊只是淡淡回道。
“战祸必然扰民，但两国的百姓都是无辜的，无论她的身份是什么，大家也只是各为其主，如今既然将她送走，已无什么危害，孔竣，我们就不要多虑了。”
其实此时的谋士孔竣，心里还是有些犹豫，而这种犹豫一直到很久以后，才豁然明朗。彼时，孔竣对将军今日救此女一命的举动大为暗赞，因为三年后的秋天，正是这个玄朝女子为他们化解了一场危机。
作者有话要说： 封面是伊吹为雅安地震时画的作品，说来也巧，《素水》的开头就是我去成都出差时写的，还在机场正巧碰上了地震……所以就拿了这个做封面，希望素水能如雅安一般，在经历风雨之后，重新站立起来。
☆、第六章 重逢
跳下素河的那一年，素水十六岁，而今春秋几番交替，她已是十九年华。
自被蒙翊救起以后，重回玄朝境界的素水便听从蒙翊的意见，辗转到了一个偏远的山村。这个村庄叫做向善村，民风淳朴，村里有一位孙婆婆见她一个人可怜，就收留了她。孙婆婆早年丧夫，膝下无子，两人住在一起，倒也算是相依为命。
自然，素水可以理解范公子求之不得的痛苦，但是她自己却也因此变得十分痛苦。只是和范公子痛苦的心不同，素水痛苦的却是皮肉。
只道范公子的娘亲接了消息，晓得儿子在束城整日留恋于烟花之地，只以为是素水使了妖媚的法子勾引了她的儿子，使他日日留恋青楼而不肯归家，甚至不肯寻个好人家的女儿传宗接代，所以隔三差五的都要找些几个壮实的家丁来霓虹院寻素水的麻烦，虽然范公子总是挺身拦阻，可这不仅不能减缓他母亲的恨，还愈发助涨了她对素水的怨。到了后来，老夫人是亲自千里迢迢地率了家丁来，定要给素水一个颜色看看。
好在，这种老娘抓儿子，婆娘抓相公的事是霓虹院里见惯了的，青楼里的护院都将素水这颗摇钱树护的很好。不过百密总有一疏的时候，何况是打架争吵的混乱场面，谁也没想到那位妇人手头极好，随手一个茶杯正是不偏不倚得要抛落在素水的头顶。
旁人是来不及救的，素水自己也瞧得心惊，当下身子本能一偏，险险地躲了过去。
只是这一躲固然保住了素水营生的容貌，却生生崴伤了她的右脚。
素水的花魁是靠跳舞得来的，往昔老鸨请师傅教她本事的时候，她在跳舞这方面显出了极大的天赋，后来花魁会上的一曲水袖倾城更是博得全场哗然，风头一时无二。
那会子正好是素水刚登上花魁的时候，青楼的其他姑娘都盼着她早些跌下宝座好取而代之。于是素水不过休息了三日，便仍是硬撑着每日跳一场舞，来保住自己的地位。
因为她的舞蹈师傅曾告诉过她，一支舞在不同人的眼里会有不同的惊艳，但在同一双眼里看见第二遍，也就不外如是了。
所以素水晓得，她没有第二次靠跳舞再坐上花魁的机会。
也因此，她的脚落下了病根。范公子这会才明白过来，自己到底给她添了许多麻烦，不过作为好男人的范公子很是仗义，对素水道：“我替你赎身吧，我会娶你的。”
这样的话，放在任何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上，都是大慈大悲的救赎，素水的心底也不是不感动，她从没想过有一个男人竟然会肯娶她。不过狂喜之后，是极度的冷静，毕竟她清楚范公子喜欢的人并不是自己。
“秦楼楚馆中，贴心软语的姑娘不少，范公子为何独独选了素水？”
范公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老实巴交地答道：“你和她长得有些像。”
可正是这八个字，让素水放弃了自己可以从良的机会。若然范公子只是一个恩客，那么他要将她当成谁都无妨，可是素水没有勇气，对着一个一辈子都有可能只将自己视作替身的相公。
最后，范公子留了一笔银子给素水，便从此销声匿迹。
而尽管素水为此留下了病根，但她并不怨他，这不过就是命嘛。
次日月夜，明月要比昨日似乎更圆上了一圈。
素水穿上曹端寻来的阿莎那，雪白轻飘的白裙将她衬托得宛如月下的仙子。这日，素水更是格外仔细得对着铜镜上好了妆容。
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素水就在霓虹院里见过死人，那些不愿意屈服老鸨而比她勇敢的女孩，都死在了那间黝黑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所以素水晓得死人的样子并不好看，尤其是尸身没得到及时处理得话，那模样更是愧于见人。因此素水想将自己的容貌画得好看一些，或许那位侯爷能看在她替他成事的这点情分上，给她的尸身添上一层草席，埋进土里，而不是随意丢在乱葬岗，任野兽啃噬。
尽管素水知道自己在完事后就会被别人灭口，但她还是愿意做这件事，毕竟就是继续待在这个军营里，她也不见得能活太久。
后来，素水端坐在漂浮于素河之上的竹筏，借着筏上四角的白灯，对着漆黑的河面优雅地抚了抚梳好的发，她再次安慰地告诉自己，不要怕，这就是命。
随后时辰一到，素水深吸了一口气，脚尖一点，轻盈起身，雪白的舞裙在清幽的竹筏上翩然舞动。悠长墨黑的素河婉转流长，在黑夜中只能听见水流潺潺的声响，夜幕中，唯独竹筏上宫灯光亮，将女子曼妙的身姿映衬出一个魅人而又迷离的梦境，起止回落间，她的衣裙如同淙淙的水音，悦动在众人的眼前。
舞动的余光里，素水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岸边，渐渐走进了一个人影，那个人正是谨侯。
而后不久，一支横空而出的利箭，就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身体。
那一声惨绝的尖叫声，也划破了舞者的梦曲。
曹端为什么要杀谨侯，素水猜不出个缘由，但是这对素水来说真的一点都不重要。素水明白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也许下一刻就有一支暗箭同样会刺穿她的胸膛，可那样的话，尸身便不美了，所以素水张开双手，闭上了双眼，泯灭了心中最后一点对世间的留恋。
她身型向后，如同展翅高飞的仙鹤，噗通一声落入了素河的怀抱之中。
素水想，她生于素河而亡于素河，这怎么看都是注定好的宿命。
“侯爷，那个女人自己跳进河里去了，可要属下派人去查看？”
倒是个聪明的女人，省去了一支箭的麻烦。立在一旁小山丘上的曹端也瞧见了方才的一幕，不得不说，那女人跳的舞果然很美。
“不必了，本就是无关痛痒的一个人，是生是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吧。”不复众人之前的温和友善，曹端对一条性命的消失觉得无关痛痒，只不过回转过的身子之后，他又倏然莫名地回过头去，好似仍能看见那条黑漆漆的河上，有一个白衣女子在翩然起舞。曹端忽然好奇地轻声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陪在一边的属下刚想应话，可曹端很快就摆摆头表示不用再说，一个青楼妓子，一个已死之人，知道她的名字又能做什么？他今后顶多会记起，她是在诱杀那个急色谨侯时的一个诱饵，而更需要他去记得的，是这个天下的大好河山。
诚然，这时的曹端，若然思虑中能有一些真正的仁侯之厚，或许之后的很多事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再双更一次，咋咋，玉玺人品爆发。
☆、第五章 蒙翊
运气这个东西，素水一直认为自己没有，所以当她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在想，上苍可能是将这一辈子的运气全都攒在这一刻还给了她。
所以当后来素水发现，从素河中救起她的偏偏是玄朝敌国，迦国的士兵时，素水再一次在心底嗤笑这一场宿命。
“你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穿着迦国铠甲的男子端坐在她的身边，分明的五官，轮廓刚毅，一双乌黑的瞳眸炯炯有神。只要淡淡瞧上这男子一眼，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凌厉之气，一看便知他定是个久经战场的将士。
“我……”素水望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好似被拉进了一池深潭，“我还好，是你救的我？多谢公子。”
“不用谢，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男人语词虽然谦和，但眸子却刚毅无比，“不过在下循例还是要问问姑娘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为什么会飘在河中？”
素水愣了愣，稍稍坐起身子，直视着男子的目光答道：“你救了我，所以我不能对你有所隐瞒，我知道你是迦国的将领，而我是玄朝人，因为在玄朝活不下去，才跳了素河。”
玄朝迦国本不是以素河为界，只是素水一路随波逐流，被冲进了素河支流，才辗转到达了迦国军营边上，而若非如此，凭素河主河道的湍急，素水早已淹死在了河里。
“你是玄朝人？”男子剑眉微凝，片刻声调公义凛然，“姑娘应该知道现在两国情势严峻，这里又是军营重地，我们不能留下玄朝人，自然，我也不能放姑娘你进入迦国国界。”
“我明白。”战场之上，细作防不胜防，素水虽然没有打过仗，却也通晓这些道理，只点了点头，淡淡道：“恩公救下我的性命，我已是感恩戴德，不敢再叫恩公烦心，恩公说如何，我便如何。”
男子看着她的淡然温顺，不禁稍稍出神，想来战事连连，两国的百姓却是无辜，她区区一个弱女子更是身如柳絮，由不得自己。但是顾及国土安危，男子还是硬着心肠说道：“现在天色已晚，姑娘歇过今夜，明日我再让士兵送你离开。”
“谢恩公。”素水坐在床榻上颔首谢礼，少顷男子站起身就要步出帐外，素水看着那宽厚的背影忽然叫住他问道，“恩公，可否问得恩公姓名？”
男子微微侧过身子，字音铿锵有力，“在下迦国，蒙翊。”
蒙翊，原来他就是闻名迦国玄朝的将军蒙翊。
素水听过他的名字，早年两国开战的时候，这个名字便已叫许多人所熟识，只不过这个名字在玄朝自然是被恨地牙痒痒，若然不是他退而能守、进而能攻的沙场手段，已近迦国两倍国土的玄朝也不用打得那么吃力。
这夜，素水睡在营帐里，看着与玄朝军营别无二致的布置，心里头有一些紧张，素水揉了揉自己红肿的右腿，旧伤又开始痛了，泡了那么久的阴凉河水，也的确受不住。她看着自己的脚环，轻轻一捏立即痛得她弯腰滴汗，素水弓着身子，死咬着被褥没有喊出声。实则她自己心里明白，这双脚已经撑不了多久，不禁苦笑了一声，想到连自身唯一所傲的本事都要失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她还能做些什么？自六岁起素水便在霓虹院里长大，至今连束城都不曾出过，可明日一早她就要被送走，此时她连自己能去哪里，能靠什么谋生都不知道。
她的未来一片迷茫。
素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台上燃着的一盏烛台，微弱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映照在灰土色的帐上。那位仁侯应该已经心愿得偿了吧，只是谨侯投了幽冥地府，捡回一条命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彼时，素水忽然想起了那位做派刚正的蒙将军，那个男人有一双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而那双眸子是坚定和正直的。尽管他是杀人无数的将军，但是素水觉得这个人一定要比那位仁侯更当得起仁德的名号。
次日士兵给她用过早膳，休息了半个时辰，蒙翊便亲自过来送她，他替她准备一些干粮还有一袋银两。
素水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她心里明白，光是这些银子若然省着点花，已然足够她过活好几年。素水抿着嘴，漠视了许久苍生的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澎湃和激动。
“我虽然不能留你，但也能帮上一点忙。现在两国交战，你回玄朝后，不妨寻个山野之地生活，做些小买卖也好过日子。” 蒙翊看了看她的物件，又径直从自己身上解下一个水囊给她，“往后即便日子过得再艰苦，也万不要再轻易寻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你自己也该爱惜。”
诚然与素水而言，无论是她的亲生父母还是养父母，都是不爱她的，他们那些人与她的恩德，尚且不及眼前这个男子对她的照顾。
“将军大恩，素水今生或许无以为报，日后自会天天向上苍祈求将军一生平安。”
素水深深鞠躬拜谢道，可抬头间，只见刚毅的男子嘴角轻动，这一抹微笑虽然笑得极浅，可与素水而言，却好似盛夏的太阳，没有任何东西比他还要耀眼夺目。
“素水告辞。”
素水踏上小船，迦国的士兵会将她送回玄朝境内，她凝视着岸边渐渐远去的人影，手里握着那个他亲手递过来的水囊，秋风萧瑟中，心里头却竟是暖暖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你自己也该爱惜。
忽然间，素水对自己的未来似乎不再那么迷茫无措。起码她知道，今后再如何，她也绝不会再去倚楼卖笑。
“将军，那位姑娘恐怕另有来意，她身穿的衣着是上好的制材，身上戴的首饰虽然不多，但件件都非凡品。何况我医治她的时候，发现她身娇体贵，不像穷苦人家的女子，将军就这样放走她，是不是有些不妥？”
岸边，蒙翊身边的一位谋士提出异议，然而对着旭日初升的素河，昂首挺胸的蒙翊只是淡淡回道。
“战祸必然扰民，但两国的百姓都是无辜的，无论她的身份是什么，大家也只是各为其主，如今既然将她送走，已无什么危害，孔竣，我们就不要多虑了。”
其实此时的谋士孔竣，心里还是有些犹豫，而这种犹豫一直到很久以后，才豁然明朗。彼时，孔竣对将军今日救此女一命的举动大为暗赞，因为三年后的秋天，正是这个玄朝女子为他们化解了一场危机。
作者有话要说： 封面是伊吹为雅安地震时画的作品，说来也巧，《素水》的开头就是我去成都出差时写的，还在机场正巧碰上了地震……所以就拿了这个做封面，希望素水能如雅安一般，在经历风雨之后，重新站立起来。
☆、第六章 重逢
跳下素河的那一年，素水十六岁，而今春秋几番交替，她已是十九年华。
自被蒙翊救起以后，重回玄朝境界的素水便听从蒙翊的意见，辗转到了一个偏远的山村。这个村庄叫做向善村，民风淳朴，村里有一位孙婆婆见她一个人可怜，就收留了她。孙婆婆早年丧夫，膝下无子，两人住在一起，倒也算是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