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娇一个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天娇……”

金乌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地上。

天娇手上一松,“啪”,杯子应声落地。

“站住!”丙末一脚踹在金乌背上。

金乌硬直着脊梁挺下这一脚,身子只僵了一下,好似已经失去痛觉,只在嘴里喃喃唤着天娇的名字,一步步往她跟前挪。

天娇转身看向他,往前迈了一步,突然觉得喉咙一紧,胸腔里一阵绞痛,口腔里一股腥味已经涌了上来。

天娇想努力把它往下压,一口鲜血却冲了出来,落上半空然后喷了一地。

金乌忍住浑身的剧痛,往前冲了两步。

天娇没力气拭掉眼角噙着的眼泪,终于一声叹息,昏昏沉沉向前一栽。

“天娇!”

金乌喉咙里似乎被针线拉扯住,近乎哽咽,往前一步一把拥住天娇的身子。

天娇被环在金乌手臂里,忍不住又呕出一口鲜血。

金乌跪坐在地上,把脸埋进天娇的颈窝,肩头忍不住跟着颤抖起来。

“天娇……”

金乌用力咬紧牙关,也抵不住眼眶里翻上来的酸涩。

“没关系的,”天娇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金乌被泪水和血水沾湿的脸颊。

金乌紧紧握住天娇贴在自己脸上的手,似乎已经只会念她的名字,好似不断念她的名字她就会好过一些。

“我好困,”天娇声音已经弱了下去,手臂也力不从心地往下滑。

“不会的,你怎么可能会有事,”金乌捏住天娇的手,捏得指节发白,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我会和你一起的,是我没有保护你……”

金乌话一说完,向旁边一伸手,也拿起了杯子,还没等天娇阻拦,也仰头灌了下去。

天娇眉头微微皱起,把脸贴近金乌的胸口,好暖和,用手臂用力环了环金乌的腰。

“傻子。”

天娇张了张嘴,轻轻说出最后两个字,然后眼前一黑,手也从金乌手心滑了出来。

金乌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胸口一阵揪痛,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还是使出所有力气最后抱了抱天娇。

金乌突然觉得异常平静,把头靠在天娇额上淡淡吻了吻,血从唇角溢出,也是眼前一黑,再不知如何。

丙末直勾勾盯着两副不再动弹的身躯,面无表情一瘸一拐走上前,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和脉搏。

转身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门,低声对着门外的人说,“去和摄政王禀报,已经死了。”

**

天蒙蒙亮,水汽蒸腾不开,整座皇宫都被氤氲在一片雾蒙蒙中,透着些许清晨特有的清冷寒意,似乎是叫人眼前也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灰色。

昨日,摄政王要登基的消息,就已经在京城里传得纷纷扬扬,更有消息传出来,摄政王昨日就在宫中就寝。

出了如此大事,朝中百官哪里还有心思阖眼睡觉,当然早早就在宫外守着早朝。

今日的早朝格外沉寂,百官无一不是卑躬屈膝静默着。

摄政王竟然直接坐在龙椅之上,面朝百官,一脸的愁容疲倦,一手轻轻拂额。

“摄政王,臣昨日听闻京中传言,私以为,王应当顺应天命尽快登基,方能阻止大楚遭受祸害,”一个武将打扮的人跨了一步站出队列。

不用说,这是摄政王一党,趁机撺掇摄政王上位。

“李将军纠正战场,英明神勇,怎的如今尽然尽信鬼神之说。”

一个满头白发的文官打扮的先生也跟着站出来,重重往地上一跪,对着龙椅上人作揖一说,“那都是方天师那妖道妖言惑众,当初迷惑圣上,如今又是口出狂言,试图用鬼把戏糊弄众人。摄政王英明,定能辨明是非,卑职以为,当务之急应当是找到圣上下落。”

这老先生是当今圣上仍是太子时期的太傅,心里自然是向着圣上的。

老太傅是老臣,在朝中德高望重,想来也严于律己,这也是摄政王迄今还未敢轻易动他的缘由。

摄政王表情上看不真切情绪,饶有趣问地打量着局促的庭中众人。

“皇上的下落……”

摄政王沉默良久,缓缓开了口,“皇上的下落恐怕已经找出来了,春雨监还在做最后的确认。”

“传他们上来吧,”摄政王对着手边一个太监吩咐,俨然一副皇帝的架势。

不多时便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丙末领头一众捕快,抬着两副担架走上朝堂,每一步都是无比沉重。

老太傅皱了皱眉,已经料到有不妙之处。

丙末对着身后的捕快挥了挥手,捕快把担架抬到龙座之前。

“这是?”摄政王明知故问。

“回禀摄政王,微臣今日早晨发现乱贼已经畏罪服毒,此乃乱贼尸首。”

丙末抬手将白布一掀。

天娇和金乌的脸上还残留着点点血迹,触目惊心,在场众人无一不倒抽一口凉气。

乱贼?这……难道不是端王世子?

作者有话要说:

☆、阴谋落空

像是无尽的纯粹夜幕。

一阵绞痛,天娇只觉得身子逐渐发冷发僵,整个身体没有一处听从自己的使唤,像是踩碎了冬日湖面结着的薄冰,一下掉进刺骨的寒冷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娇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正在被谁抬着,随着谁的脚步微微颠簸晃动。

走了一段距离,又有一只手偷偷伸进白布之下,塞了把凉冰冰又硬邦邦的东西到她身下。

天娇皱了皱眉,好像是匕首。

还能感觉,所以说,自己……好像没有死?

天娇松了一口气,看来是三哥用了他的假死药。

使用假死药也是有风险的,若是剂量稍微有偏差,也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伤害,甚至丧命,三哥也算铤而走险,试图拿这招骗过摄政王和他的眼线,救了她和金乌一命。

这么说来,三哥并没有背叛春雨监,天娇心里飘起一丝欣慰,却又立刻沉了下去,倘若这一点被摄政王发现,三哥岂不是就会落入相当危险的境地了……

天娇咬了咬牙,忍住要坐起来的冲动。

现在情况未明,她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想到这里,她只能又屏了屏呼吸,尽量减小自己的动静,等待身体慢慢恢复。

一片静默中,接着逐渐恢复的,是听觉。

身边的脚步匆匆,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声,紧接着,三哥的声音撞入耳朵。

“回禀摄政王,微臣今日早晨发现乱贼已经畏罪服毒,此乃乱贼尸首。”

乱贼?

天娇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金乌随从的身份,不足以挂齿,那么能被称为乱贼的,恐怕就只是金乌了。

既然是乱贼,那便和谋反脱不了干系。

谋反当诛九族,那么摄政王想颠覆的,是整个端王府。

天娇在心里默默笑了笑,也是,杀人嘛,摄政王总归还是得给自己找个借口的,他的心里当然想着,最好能披着这个借口的皮,能铲除多少异己就要铲除多少。

“本王昨日请端王爷进宫共商大事,只是想商讨一下,看如今的局面该如何主持,哪知无意间,本王竟然在端王府搜到端王与其世子意欲谋反的书信。”

天娇心里“咯噔”一下,伪造了书信,这一盆脏水泼得颇为彻底,看来摄政王是必须将他们置于死地。

“端王世子垂涎春雨监孟猛女儿孟天娇已久,对圣上将孟天娇旨去云真一国和亲之事一直心存芥蒂,前些时日又有消息从云真传回,说孟天娇半路被劫落崖失踪,恐怕他对此事,更是怀恨在心了。”

朝下一片鸦雀无声,皇上失踪,一切事情的真相不过都捏在摄政王的手中。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摄政王第一个对付的,竟是端王,而且,冠上的居然是谋反的罪名,直指端王世子。

与其说这是正朝纲,不如说是杀鸡给猴看。

百官本就忌惮他,他现在这么一说,朝中还有几人敢站出来反驳?

“端王趁着皇上此次出行,所带随从不多,定然是掳走了皇上,痛下杀手,昨夜因为罪行败露,他们这才畏罪自杀,”摄政王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朝上的氛围愈发凝重,空气阴沉地仿佛可以拧下水。

“报——”一声长号打破大殿里的沉闷。

一个捕快打扮的人疾步走进来,心急如焚地跪在了龙椅之下,“属下已经找到皇上。”

“如何?”摄政王将扶手一拍,猛地站起来。

“在端王爷京城郊外的别苑里,”捕快语气愈发沉重,抱拳的手也有些微微颤动,“皇上……皇上驾崩了……”

“啊?”

摄政王不可置信地唤出一声,往后一退,一个趔趄跌在身后的龙椅上,一副无比吃惊的模样,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欣与兴奋。

皇帝突然驾崩,太子尚且年轻。

那么他,摄政王,多少年为了大楚鞠躬尽瘁,他的朝中党羽定会趁机力捧他登基。

再加上昨日在方天师指点下挖出来的那块大石头,早已经帮他收割了一大片民心。

那消息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相信有不少百姓已经相信摄政王才是真正的天子,只有他才能坐上皇帝的龙椅。

十几年了,他想做皇帝,他要做皇帝。

现在那个在他鼻子下长大的皇帝终于死了,他就快要成为皇帝,他距离“皇帝”这两个字只剩下一步之遥!

虽说摄政王昨日在看过了自己派出的杀手带回来的皇帝尸首之后,就已经激动到无法言喻过了。

但今日,在朝堂之上再听一遍这个消息,他还是觉得别有一番更胜的滋味,浑身的毛孔都像炸开了似的。

摄政王几乎快要喊出声来,却只能吞钉子一般,把自己的亢奋,活生生在这堆已经慌乱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群臣跟前吞下去。

朝廷上空响起刻意压制过的讨论声,群臣已经全全跪下,每个人的心里都乱得像团浆糊。

突然,一直站在一边的方天师挪着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看向他。

莫非这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天师又要装神弄鬼了?

“皇叔。”

方天师淡然地笑了笑,张了张嘴,两个清冷的字从他嘴里迸出来,声音已经变得叫人熟悉,吓得摄政王连连后退。

“这个故事你编的?”方天师步伐不缓不急,一步步逼近摄政王,给人一种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朕,觉得有点意思。”

方天师脸上仍旧是笑,只是在嘴角挂起了更多的讥讽。

下面已经低低地讨论起来了,这个声音确实是皇上的,是皇上的!

“你!”摄政王舌头像是打结了一般,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惜故事就是故事,都是假的。”

方天师用宽大的袖子往脸上一遮,另外一只手从面颊上一揭,皇上满是嘲讽的脸,完完整整地从他手上那张人皮面具下露了出来。

“朕没有死,见谅,让皇叔失望了。”

“皇上!”

朝下群臣被这殿堂上几轮刺激下来,思绪像一张拉满的弓箭,紧张地在容不得半点多余想法,趴下来就开始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怎么可能?”

摄政王被皇上盛气凌人地逼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他死也不可能相信眼前这一幕,他明明亲眼看到了皇上的尸首!

“皇叔如此喜欢这张龙椅,朕给您打造个一模一样的,坐在府里养老便是,何苦偏偏又想要那天子的名号,”皇上说得若无其事,仿佛这龙椅也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一样。

“你一定是假的,他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冒充的皇上!”摄政王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蹒跚地扑向群臣的方向,指着皇上就喊开了,“快来人!把他抓走!抓走!”

“皇叔,你以为你看到朕的尸首,那就一定是朕的尸首?”

皇帝优哉游哉坐回龙椅,仿佛自己现在所看着的并不是摄政王,而是一只困在蜘蛛网上的飞蛾。

“朕能扮作方天师,自然也有办法让别人扮作朕。”

用的是易容术……

天娇仍旧是闭着眼睛听着这一番对话,几轮交谈对峙下来,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也摸了个大概。

**

皇上此次出巡,料想到摄政王会有所动作,所以故意减少随从,引他出动,又派春雨监的人悄悄在玉皇阁周围巡逻。

果不其然,不多时,春雨监的人就在玉皇阁附近发现一个长得和方天师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形容猥琐,胆子又小,几经威逼利诱,把事情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原来此人是方天师的胞弟,他被摄政王捉住,再加上自己又鬼迷心窍,才会参与进来坑害皇上。

摄政王交代他躲在玉皇阁附近,然后摄政王会派杀手进大殿掳走皇上,再放一场大火。

等到火被熄灭之后,这个假的方天师再出现,引大家去找那块刻着摄政王才是真命天子的石头。

摄政王最后把事情嫁祸给端王,便可以趁机谋夺皇位。

然而,摄政王如论如何都没有料想到,皇上一行人会将计就计,最后把他自己逼入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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