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元神啊烟

“是什么?”

“好像是张人。”

“人是什么?”

“人是可以吃的东西……”

耳旁的声音越来越近,玉熙烟缓缓睁开眼,一团团有手有脚长着黑碌碌眼睛的雪球簇拥在他周侧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慌神起身,巨大的折扇从他身上滑落,雪球人们也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倒退开来,相拥在一处,惊恐地看着他。

“他、他会动!”

“还……还可以吃吗?”

“一大清早什么事这么吵吵嚷嚷。”人群外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雪球人们退让出一条路,一个手持拐杖的老者走近前,面上还有几分不耐。

他低头看向抱着扇子蜷在那处的玉熙烟,瞧清他的模样,他神色一惊,随即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要跪下:“岛主女婿……”

见人似要行礼,玉熙烟急忙收起扇子上前扶住他:“不受,尊长之礼。”

老人见他这般,热泪盈眶:“皑若上神还是和当年一样。”

玉熙烟愣了愣:“皑若——上神?”

老人抹着眼泪道:“我们等了上千年,终于等到您归来。”

玉熙烟忙否认:“我、我不是你们口中说的什么皑若上神,我叫……”

叫什么?他扶额歉意一笑:“抱歉,有些记不清了,可晚生真的不是什么上神。”

老人拉住他手腕往某一处走去:“莫非皑若上神历经轮回,已经忘了我等族人?”

玉熙烟蹙着眉,连自己也搞不清了,一群小雪人蹦蹦跶跶地跟在他身后,他放眼望向四周,此处一片冰天雪地,除去野植,房屋竟都是冰雕雪筑,他身着薄衣,竟也觉不出冷。

随着老人拉着他一路走进族庄内,庄子里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雪球人都好奇地跟上他,远远地观望。

老人拉着他走进一间供奉神塑的屋子,而后松开他手腕屏退一众小雪人,合上屋门,随后打开暗格墙,引他入内。

暗格内的景象亦是一片冰雕,别于外面建筑的是,此处更为规细美观,尤其是供奉台上那一人高的雕像尤为精致漂亮。

冰雕身形与他大致,轮廓塑造也是极为相近,冰雕后的冰墙上挂着一幅丹青图,图上之景是一名白衣男子于案前习字状,他肩头还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小雪人,男人嘴角的笑意是无限的溺宠和温暧。

而男子的样貌正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这些都是萤雪为你雕的。”老人出声道。

玉熙烟;“萤雪?”

老人期待似地望着他:“你还记得吗?”

玉熙烟努力回想一番,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得摇摇头。

“无妨无妨,会想起来的,”老人拉过他的手,亲切和蔼地拍拍他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对了,”老人忽然忆及一桩事,问道,“数日前有一少年来寻人,可是你的同伴?”

玉熙烟又困惑起来,莫非是自己与同伴途经此处发生了什么导致自己失忆了?

不管如何,看到人再说,至此,他雅声笑问:“我可以去见见他吗?”

老人忙接话:“上神说的什么话,自然可以。”

“您不必如此称呼我,就唤晚生——”忽然瞧见自己手中恢复正常大小的折扇,他双手打开折扇扫视两眼,瞧见扇面右下角落字,便道:“恒,唤我恒字便好。”

老人顿了一息,而后笑应:“好,上神……不,小恒喜欢就好。”

随后,老人携着几只小雪球领着玉熙烟来到冰牢房,雪球侍卫打开牢屋门,见到窝在墙角乱糟糟裹成一团的人,踢了踢他:“胖球,起来。”

胖球翻了个身,一身怨气和委屈:“你们这群野球……”

抬眼见到一身素蓝以及那纤细腰上的半枚残玉宫佩,胖球即刻抬头,在瞧见玉熙烟的脸时,惊喜地一把跪上前要去抱他的腿:“师尊!”

玉熙烟一诧,急忙连退几步避开他跪行而来的动作,景葵含泪拽住他的蔽膝,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师尊,徒儿心里苦……”

老人在一旁惑问:“上神,收了徒?”

玉熙烟快速展开手中折扇掩住自己下半张脸,睨着眼下人,半懵半懂:“小恒、不知啊。”

见他如此规避自己,景葵泣泪哭声:“师尊是不是嫌弃徒儿不认徒儿啦,师尊好好看看,我是您的徒儿葵葵!”

他理理自己脏乱的头发:“师尊,他们欺负徒儿。”

老人又问:“上……小恒,此人当真,是您的徒儿?”

“额……”玉熙烟纳神思索。

“我自然是!”景葵从怀中掏出半枚宫佩示给他瞧,“我与师尊同带一枚宫佩,这可是我们水云山独一无二的配饰,师尊手中的扇扇,也是师伯的,师伯也来了对吗?”

“水云山?”老者惊道,“小恒一直在水云山?”

玉熙烟摇摇头,不知自己到底是哪个口中的“他”。

见玉熙烟似乎不认得自己,景葵委屈地又要抽泣:“师尊,您不记得徒儿了?”

他怯生生地伸手抓住他裙摆一角:“师尊,不要再丢下徒儿好不好,徒儿害怕……”

眼见他那双大眼睛又要掉眼泪,玉熙烟没来由地怜惜起来,最后还是心软,带他出了冰牢。

一番洗漱,景葵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干净的小蛾子有了扑腾的力气,对着送进屋内的膳食便是一通饱腹,最后抓着鸡爪打了一个饱嗝,还不忘和玉熙烟抱怨自己的遭遇:“师尊不晓得,他们看徒儿独自一人就将徒儿当妖怪抓起来,不给徒儿吃的,可明明他们才长得奇奇怪怪,他们心里都没点数的吗?一群坏球豆子!”

玉熙烟在一旁支颐瞧着他,忍不住嗤笑出声。

忽见他明艳灿烂的笑容,景葵一怔,小心脏扑通扑通跳,愣愣地盯着他发呆。

玉熙烟不自在地摸着自己的脸:“我脸上,可有什么?”

景葵鼻子一酸:“师尊怎可以与我自称‘我’字,还有,徒儿不曾见师尊笑得如此……好看,手里的爪爪……都不香了。”

边说边低下头去啃着鸡爪爪,心中却是狂奋。

啊啊啊啊啊啊!!!师尊对我笑啦!师尊笑起来肿么可以这样好看!!!

嘿嘿嘿,师尊,师尊尊,我的~

见人对着一只鸡爪傻笑,玉熙烟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景葵即刻回神,敛住一脸傻笑,他又偷瞥了一眼眼前人,心中忽然纳闷,师尊倒是个真真实实的师尊,不过,眼前的师尊似乎哪里不一样,往日里温润沉雅的师尊少了几分厚重,倒是多了几分年少的稚气。

他甩甩脑瓜子干脆不去想,抬头问道:“师尊,他们为什么叫你皑若上神啊?”

听得此问,玉熙烟亦是摇头不解。

景葵又道:“师尊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玉熙烟思吟片刻,抬眸反问道:“你可以帮我找回记忆吗?”

景葵呆呆地盯着他,神志痴游,师尊怎么可以这样温柔,他愣乎乎地点点头:“嗯!”

紧接着又补充道:“师尊要第一个想起我。”

玉熙烟温婉一笑:“好。”

……

晓仙女瞧向四周弥漫的烟雾,问身旁人道:“这是哪里?”

金以恒:“我们入了万恶之魂的梦境。”

见四周无人,晓仙女又问:“其他人呢?”

金以恒也四下探寻,疑惑不定:“虽然我们入了同一个大梦,但想来每个人所经历的细节不一样,你我修为已至化神之境,若非另有心结,否则应少许会有七情六欲的缠怨之梦。”

晓仙女挥开一片迷雾:“如此说来,若要破解梦境,也只能依靠每个人自己的定力,定力不足,不能走出梦境,便只能被万恶之魂吞噬灵魄?”

“不错,”金以恒应同道,“他人梦境,我们也束手无策。”

晓仙女忽然想到:“你说我们师兄妹三人灵脉一线,可否能够借此感应彼此的梦境?”

金以恒疑住:“你说的,不无可能。”

收到一丝希望,晓仙女乐观些许:“那我们就试一试!”

另一处梦境中,离焰宫所在之地,已成一片火海囚牢,仙门百家皆困于此。

一名男子跪伏白骨堆侧瑟瑟发抖,一身仙门制服血污狼藉,在他之上,是一身喜袍的离朝熠,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心的魔火,对站在人群中的人道:“你若敢往前一步,我便要他灰飞烟灭。”

众人闻声大惊失色,又惧又恐,纷纷向玉熙烟投去求助的眼神。

也有人不免开始担忧,不知现今的场面,玉仙君又当拿他如何。

握住玄冰弓的手泄去力道,玉熙烟漠然看向他,虽未言一句,眼中意却已明了。

离朝熠瞥他一眼,佯装不知:“仙君何意?”

那名男子的亲族见之焦急,上前扯住玉熙烟的裙摆哭求道:“玉仙君,求求您救救我儿吧。”

瞧见那粗粝五指扯上他的仙袍,离朝熠怒色翻手一挥,将腿边男子挥震至一旁石柱上,故说他话:“还望仙君把话说得更明了些!”

发顶稀薄的中年男人已近哭求:“玉仙君还请您想想办法,小仙求求您了。”说着便是伏地叩首,一叩接着一叩。

玉熙烟淡睨他一眼,后抬眸视向离朝熠:“你要如何?”

离朝熠哼笑一声,从白骨上起身走向他:“要如何?”

望向四下一众担心受怕的懦夫,他止步于玉熙烟身前,隔着一层矮阶,负手弯腰,轻缓而语:“我要你——沦为我的禁脔。”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交相观望,不可思议的同时还暗窥这名震三界的仙山掌门,不知此刻的他会是何等反应。

只见他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与魔头对视,分毫不因他轻薄言语而感到恼怒。

离朝熠直起腰身,用灵力同他传音:“玉澈,我们赌一赌,赌这仙门百家的欲念,你说我若拿你替换,他们是会甘愿牺牲自己,还是会牺牲你?”

听闻他声,玉熙烟却并不回应。

离朝熠曲唇而笑,开口出声:“一夜换一命,玉澈,你若同我沉沦一夜,我便放一人出宫。”

他瞧向周身人补充道:“虽然他们的命远不值你如此,可我知道你会救他们对吗?”

众人听之纷纷陷入犹豫,起初还有正直刚毅者呐喊:“玉仙君,你不必顾及我们,杀了这个魔头!”

可那喊出话语的人在离朝熠抬手之间顷刻化为灰烬,众人一时大惊,连就算有想再呐喊之人也被亲族捂住了嘴,死死按捺不动。

离朝熠轻拭手心,故作感慨:“我原不知道你玉棠仙君竟是这般无情,眼看着仙界同门惨死眼前,竟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真是令人吃惊。”

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摇,纷纷渴望玉熙烟能做些什么有周转的余地。

离朝熠不疾不徐走向方才被他震退的男子面前,那男子恐吓地往后退着,他一掌灵力震慑在他天灵盖,而后侧眸瞥向玉熙烟:“你可以现在就同我打一架,看看我究竟能杀多少人。”

中年男人已不忍再看,颤抖着手去扯玉熙烟的裙摆:“玉…玉仙君,这…这离朝熠要的只是你……”

水云山弟子听之暴怒出言:“老秃驴你讲的什么话?!你儿子是人,我们掌门师尊便不是人吗?!”

男人有些愧色,可还是胆怯道:“可玉棠仙君神力护体,我儿尚且一介凡人……”

那弟子愤然:“神体又如何?神体便要承受他人的屈辱吗?”

“可我听闻玉仙君早些年与这魔头……”中年男人窥觑一眼玉熙烟,怯怯接道,“兴许,并不吃亏。

那弟子闻之大怒:“住口,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莫要污蔑我师尊名誉。”

可这一番话已然动摇了仙门百家的心,不泛有幽怨之人出声:“若不是因玉棠仙君,兴许我们也不至于如此……”

“你们……”辩护的那名弟子气得面红耳赤,却又一人驳不过众口,开口便骂,“你们都是一群白眼狼!”

众人羞愧低头,都不言语。

离朝熠见景,淡哂而笑:“玉澈,你想好了没有,我可没有太多的耐心同你耗。”

他幻出魔火又要去攻击那些仙门之人,玉熙烟及时出声制止:“放了他们。”

离朝熠故作不应,挑眉看他。

玉熙烟低眸,又道:“我跟你走。”

俊眸微微上扬,离朝熠收回手中魔力,近前揽住他的腰,邪肆一笑:“这样才乖。”

言毕,携着人消失在众人眼前。

众百仙门之人终于松下一口气,独留水云山后辈弟子们焦灼不安。

纷纷议论又始:“这玉棠仙君当真要……”

“嘘!”一人小心翼翼道,“这玉棠仙君瞧着正经,背地里兴许早已对这魔头芳心暗许,否则依他的神力,怎还救不出我们?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嘛。”

……

“瞧见没有,这就是你誓死要守护的仙门。”云镜外,寝宫卧榻上,离朝熠禁着身旁人道。

看着云镜之景,玉熙烟却是不语。

挥手散开云镜,离朝熠抓过他的手,见人要收回,他作以胁迫:“你敢收手,我现在就回去杀了那些人。”

玉熙烟收回力道,只得不动。

离朝熠取出锦帕细细地拭着他手上的灰烬:“总拿神器伤人,不好。”

见玉熙烟冷眼瞧他,他浅笑一声:“我与你不同,我本就是魔,杀人是天经地义的事。”说着在他的视线下俯唇亲吻他的伤口。

吻了半刻,暗窥他的反应,而后在心中暗笑:“你耳朵怎么红了?”

作者有话说:

胡作非为的妖妃离:拿捏。

冷漠无情的玉玉[敲木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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