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所以说这就是差异。」谢长乐弯著嘴,笑道。「你从来不担心兵少,可我们都习惯了领固定的兵,不像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想怎麽用就怎麽用,所以我们手下的兵,一定得确保能一个抵十个用,否则就交代在沙场上头。」

既未央垂下眼睛,想起谢长乐说的宁可现在多流汗,省得战场上流血的话。「果然还是我太过理想化了吗?」

「你只是经验不足,多几次就好了。」

「我宁可一直都不会打仗。」既未央抿嘴。「打仗就代表国家不安定,我宁可一辈子当个闲散王爷。」

「是啊……征战沙场的也是百姓。」谢长乐欣慰的笑著。「想通了就好,可你也要知道,打仗有时候不是你不想就没有的,外敌入侵时,你也要有办法打回去,宣示国威,否则何以保家卫国?」

既未央奇怪的看了谢长乐一眼。「谢长乐,我怎麽觉得你一直在教我怎麽打仗,除了魔教跟林将军,我们还有敌人吗?」

「没有永远和平的日子,未央。」谢长乐转过头,眼睛里头一闪而逝的苦涩。「你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每次都把我当小孩子看,还说我老是长不大,分明是你们不让我长大。」既未央抱怨,伸手抓了筷子夹菜吃。

谢长乐无奈的笑了笑。「皇上荣宠不衰,你该知足啦!」

「那是我哥,他应该的。」既未央咧咧嘴笑。

谢长乐笑出声来,突然很想动手揉既未央的脸,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既未央被谢长乐的举动吓到了,谢长乐自己的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扯起嘴角,一抹带著放松的笑容。

既未央有些傻傻的看著谢长乐,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笑容,在往後的日子里头,既未央无法放下谢长乐的缘故之一吧。

两人对望许久後,既未央吁出一口气,似乎没有情绪的说。「长乐,有你真好。」

谢长乐没说什麽,只是浅浅的弯起嘴角。

诃丽握著拳头把手中的纸鹤甩了出去,旁边一整团燃起的火海没烧到任何东西,却映的满室通红。陆九渊默默的看著诃丽,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铁鲁皱著眉头将信纸摊开,宣战书三个大字写在正中央,其他什麽都没有,配合著随之而来的一堆「陷阱」纸鹤,挑衅意味浓厚。

「阿爹,他们太过分了,我忍不了。」

铁鲁看著诃丽,叹了口气。「先让地宫里头的老弱妇孺先走吧,从地道回向草原,换一批勇士过来。」

诃丽听到父亲决定要打,眼睛一亮,赶忙点头。「好,我去安排。」

「不用安排了,你就随地宫的人回去草原一趟。」铁鲁说道。

诃丽瞪大眼睛。「阿爹你这是在赶我走,我不管,我要跟那些人打一场!」

「你这是抗命!」铁鲁冷哼。「九渊,押著诃丽回去草原。」

「是。」陆九渊从角落应了一声。

「都下去吧,时间不等人,让勇士们骑著马过来吧。」铁鲁闭上眼睛。

诃丽被陆九渊强硬的带下去了,室内的纸鹤已经燃完,通红的空间一下子暗去一半,只剩下桌边的烛火忽明忽灭。

铁鲁嘿嘿笑了两声。「既未央小王爷,听说是个閒散王爷,不知道那个副将又有多少能耐啊?」

铁鲁一边说著,一边摸著手边一叠起了毛边的纸张。「苏朝豔,你看著吧,我死了也不会让天下稍微平静,我爹死了依旧如此,我死了以後一样如此。」铁鲁的眼神透著一丝疯狂。

在铁鲁说完这句话後,密闭的房间吹起了一股莫名的阴风,蜡烛火光摇晃两下後,变熄灭了。

铁鲁哈哈大笑,对著风说。「苏朝豔,你等著,等著看吧!除了我北国,你以为你布下的局能帮皇朝抵挡多久呢?除了人祸,还有天灾。哈哈哈哈……」

这次黑暗的不见五指,室内没有任何声响和回应,只剩下铁鲁自己的笑声回盪著……

这日天很阴,空气里头厚重的潮湿霉味散发著,像是沾染在人的皮肤上,退不去的烦躁。既未央从醒来就一直觉得不对劲,左右眼皮连环跳,谢长乐的人影也一直没看见,所有人好像都压抑在即将开战的情绪里头,沉闷到既未央想要翻桌呐喊。当然这种翻桌的行为是皇室教育不允许出现的无礼行为,既未央只能在脑海里头模拟著。

「小王爷,军营外有个……人求见。」

通常报讯的兵丁不会跑到这里来,这次谢长乐没拦著人,瞄了一眼这个士兵,大概是紫荆门安插进来的人手。「嗯,是谁?」

对方犹豫了一下後,掏出一方素帕。「来人说见了此物,小王爷就知道了。」

既未央眯了下眼睛,接过那方帕子。帕上有些什麽不用看,既未央知道那就是一张素帕。「我出去见她。」

「小王爷不带人去?」小兵皱了下眉头,似乎对这人很清楚,肯定是谢长乐安排来的。

「不用了,只是说几句话罢了。」既未央垂著眼睛看著手中的丝帕。

曾经他对著她说过,不管什麽时候,只要拿出一方丝帕求见他,他肯定会见她。他不知道当时的她懂不懂他在期待什麽,只是她从来就不轻易松口。

当时她满眼的无奈与愧疚,带著些许的僵硬和疏离,他怎会看不出来?时至今日,又何必出现在他面前?真当他是傻子吗?

既未央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转身走向军营大门。

军营通常不允许人靠得太近,更别说让人通报进来了,战争时期警戒提高,肯定不会有人这麽傻随便放人。谢长乐肯定知道她要来,是刻意让他来做出选择的吗?既未央边想边苦笑。

军营的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林疏秋神色带著一丝疲惫,站在那里看见既未央出现在门後,嘴角扯出一抹让既未央很熟悉的角度。

既未央抛开了心中的烦闷,看见了林疏秋还是让他感觉到喜悦。他扬起笑容,走上前去。「疏秋姐姐怎麽来了?」

林疏秋拨了拨前额的浏海,眉宇间的疲惫被刻意展露出来。「未央……」

既未央垂下眼睛,嘴角挂著笑容,好似没有芥蒂的说。「怎麽了?这几天就要开战了,疏秋姐姐担心自己的师父吗?」

「未央,你……决定要打魔教了吗?」林疏秋似乎真的有一丝丝的挣扎,一只手藏在袖中,另一只手捏著袖摆。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既未央苦笑了一下。「当初被皇兄派来的时候,皇兄让谢长乐领著兵权,都是他决定的。好像这几天就是在准备,要从地道攻进魔教地宫。」

林疏秋的笑容一瞬间僵硬了一下,既未央依旧看见了。他早就知道了林疏秋的目的,如今却还是忍不住试探来确认,把伤口狠狠撕开,直到一片狼籍,是否就会麻痹的不痛。

「疏秋姐姐特地来难不成是打算要帮魔教?」既未央笑的没有心机,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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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秋低下头,微微的摇头。「我,我想来帮你打魔教的。」

既未央讶异的挑起眉毛。「疏秋姐姐你没事吧?」

「不是……我只是希望,你们顺利的进去後,不要杀害无辜……」林疏秋有些生硬的语调,被掩盖在担忧下。

「是这样吗?」既未央含笑说。「我问问长乐,疏秋姐姐先进来吧!」

「可、可以吗?」林疏秋语气中的兴奋斢露出来,既未央眼神微黯。

「没问题的,先进来吧。」既未央拉著林疏秋走进军营,直接朝著自己的帅帐走去。

谢长乐听到消息时,既未央拉著人走进帅帐。阖上手中的兵书,谢长乐从椅子上站起,步伐不紧不慢朝著帅帐走去。

既未央拉著林疏秋走进帅帐後,还亲自端了盆水给林疏秋。「疏秋姐姐走了很远的路吧,先梳洗一下吧。我等等去跟谢长乐说一声。」

「未央,谢谢你。」林疏秋扬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疏秋姐姐怎麽了?」既未央看著林疏秋抽出手中的匕首,眼睛里头没有惊恐,没有错愕也没有情绪,似乎林疏秋的举动一点都不值得在意。

林疏秋没有注意到既未央的反常,她抖著手,即便武功被废,依旧灵活的朝著既未央扑过来。

刀光闪著寒芒,瞬间就要刺进既未央的心口。但下一瞬间,一只手突兀的出现在刀与既未央胸口中间,看起来动作很慢,却准确的抓住了刀身。

既未央原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看向了抓住刀子的谢长乐,复杂的情绪盈满双眼。

谢长乐对著既未央勾起嘴角淡笑。「开心了?」

「……」知道被谢长乐讽刺的既未央,摸摸鼻子後退了几步,眨眼又恢复成刚才那个无情的样子。「疏秋姐姐,为什麽?」

「呵呵呵呵……」林疏秋见匕首抽不回来,瞬间就断然的放弃了手中的凶器。听见既未央出声问话,她歪著头看著既未央。「你问我为什麽……其实,我知道很多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但是……我还是好恨。」

「恨?」既未央皱眉。「你母亲的事情当初都是误会,你要恨皇家也没有说话,你想报仇,也要知道皇家尊严不容侵犯。」

「不,不是这样。」林疏秋呵呵笑著,看著既未央。「我恨你,既未央。因为你,所以我从小就被教导必须要对你刻意亲近,要容忍你的任性,要安抚你的无理取闹……我的人生被你绑住,我的人生几乎就是在学著如何应付你,如何对付你。」

「……」既未央皱眉,有些无辜的看了谢长乐一眼。

谢长乐给了既未央一个安慰的笑容。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你总是这样,给予我一切你以为好的。」林疏秋的眼睛里头带著一丝疯狂和幽怨。「我原本想替你接了暗器,死了也好,这样就解脱了……」

「可是……」既未央眉毛越聚越拢。

「可是你还是让人把我救活了,拖著我痛苦的撑著解药出现,让我现在是个废人一样的存在……如果死在路上不用回京,我可以不用理会京城的风言风语,可是你把我拖回来,让我生不如死。」林疏秋对著既未央,扬起一张扭曲的笑脸。「这是我欠你的,但是我替你死了一次,後面的这一切……说是报应我也认了。」

既未央有点想翻白眼,谢长乐偷偷的耸了下肩膀。

「但是你总是做著无意义的事情,呵呵……我受不了了,所以我来杀你了。这样父亲就不会觉得我完全没有用,至少我死的时候还拖著你下去了……」林疏秋最後的样子有些癫狂。

「长乐,林将军给她吃了什麽吗?」既未央无奈的看著谢长乐。

「应该没有。」谢长乐无辜的笑了笑。「你要知道绝命发作起来真的满痛的,我猜她大概在那段昏迷的日子里头,已经疯了。」

「昏迷了还是……会痛?」既未央睁大眼睛。

「绝命最大的可怕之处就是折磨活人。」谢长乐垂下眼睛,到如今他依旧记得那附骨啃噬的痛苦。「就算保持昏睡,也不会完全没有感觉。林疏秋大概那段时间都在做恶梦吧。」

「真的那麽痛?」既未央有些难过的看著谢长乐。「……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谢长乐摸了摸既未央的头。

既未央这次没有闪开,也没有愤怒,只是看著一个人疯疯癫癫的林疏秋。「那,她……怎麽办?」

「其实我的建议是送她上路。」谢长乐笑著说出有点血腥的话。「只是你恐怕舍不得吧?」

既未央苦笑。「什麽舍不舍得。就算我现在不让你杀她,等林将军被擒後,她也没有活路了。」

「你还是很清楚的嘛。」谢长乐的语气里头带著隐约的称赞。

「你不是在嘲笑我傻吧。」瞪了眼谢长乐。「她离开王府的时候就摆明会跟皇室作对了,难不成我还倒戈跟她一起疯?」

「我以为你很爱她。」谢长乐的隐藏意思就是为了她,说不定会做傻事。

既未央叹了口气。「我只是在乎这个陪伴我长大的姐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她,只是大概不是吧……如果真的爱她,我也不会那麽无情。」

「可是你喜欢过她。」谢长乐指著既未央的胸口说。「很难过吧?」

「是啊,很受伤。」既未央摸著心口。那把匕首即使没有真的插进自己的心,却也无形的造成了伤害。「我可以买醉吗?」

「现在不行。」谢长乐无奈的摊手,然後抓著林疏秋说。「我处理一下?」

既未央深深的看了林疏秋一眼,然後哀求的望著谢长乐。「可以……」

「唉……我会送她去尼姑庵。」谢长乐叹了口气说。「从此世界上没有林疏秋,只会多一个傻子。」

「……谢谢。」既未央垂下眼睛,低声道。「她大概会恨我吧。」

「是啊,你的仁慈很残忍。」谢长乐弯著嘴角说。「可是未尝不是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没有任何心机的重新活在世界上。」

「只是变成傻子。」既未央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不能失去记忆吗?」

「失去还是可以寻回,还有机会被利用。」谢长乐呵呵笑著。

既未央听出谢长乐的嘲笑,憋红了脸。「听你的就是了……」

「没有不好的。」谢长乐说。「或者你会喜欢我送你她的尸体?」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挺冷血的。」既未央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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