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没等语莹说完,廖凡神色不爽,说道:“你和孩子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后悔都来不及。”

“云舟和大嫂要有个三长两短,咱白家都没的后悔。”语莹瞥了眼廖凡,顶撞他说道。

“语莹,你……”廖凡一想到语莹替白云舟说话,气便不打一处来。

语莹知道廖凡嘴硬心软,他是重情重义的人,即便白云舟是他旧日情敌,但血脉相连,廖凡不会忍心致大哥生命及家族声誉于不顾,于是便说道:“我肚子大了不方便,你快扶大嫂起来。况且,你忍心让文文一直哭闹下去,你向来可是很喜欢她的。”

廖凡才注意到小文文一直在哭,他知道自己从来拗不过语莹,心里一软,便扶起唐继湘,唐继湘含泪微笑道:“二弟,这么说你答应替云舟跑回盐城了。”

廖凡道:“大嫂,不然我能怎样?其实我心里担心,推算日子,语莹确实快生了,我真怕不能第一时间见着我儿子。”

唐继湘道:“应该不会那么巧,这儿子啊,听说都喜欢赖在娘胎里晚几天出来,我估摸着,等你回来,语莹才会生。要是万一她提早临盆,还有城里最好的产婆接生,一定是母子平安的。”

语莹的确感觉自从怀孕,廖凡神经兮兮,关心则乱,便点头对廖凡道:“大嫂说得对,没事的,你放一万个心吧。”

于是,唐继湘带着文文回到了楼下,把方才的事情告诉白云舟,云舟终于放宽了心。

一来之前和二弟去过西安三十日,这一路来回,对云天算是言传身教,虽然云舟依旧是马锅头,但管理和协调马帮的工作,云天聪慧,必是耳濡目染。何况这次不过十五日,云舟相信云天临时接替马锅头,一定不是问题。

二来之前他一直担心云天不愿意前往,因语莹即将临盆。没想到语莹顾全大局,牺牲自己的利益,让人欣慰,不愧多年来自己一直将她埋在心里。

三来云天能同意语莹的提议,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白家,不再像当年刚刚相认那番抵触,此来大好。

如此,一大早,云天便依依不舍离开白府,临行前,对语莹千叮咛万嘱咐,只说这是最后一次帮白家跑马,日后孩子出了满月,再不做马锅头的行当。语莹笑着答应,的确,她不愿意自己的男人长期在外奔波,只是这次事出有因,也只能保全大局。

且说云天走后,语莹和云珊一起去探望云舟,云舟当面谢过语莹。

云舟吃了肖神医开的退热汤药,浑身发了很多汗,到了晚上,热渐渐退去,只是咳嗽还在反复。翠儿特意熬了碧水寨祖传的川贝冰糖梨汤给白云舟润肺,果然见效。十日后,云舟的病情有所控制,只是夜咳依旧不减,肖神医复诊,说是还要静养,切忌劳累。

廖凡走后这几天,语莹只觉肚子越来越沉,行动实为不便,人也懒了很多,不愿意走动。唐继湘生过文文,告诫语莹这几天虽然身子乏,但一定要多走走,特别是上下楼不能断,这样有助于日后临盆,顺利生下宝宝。

云珊依然盼望王盼来找她,若是平日里在屋里见不到她,人一定在马厩和追风嬉闹。

追风对主人忠心,平日只听王盼和云珊的话,故这次廖凡去盐城,只带闪电随行,把追风留在白府。闪电虽跟随云舟多年,但这匹母骡,对廖凡似乎自来熟,上次去西安,便乐意与他亲近。故廖凡此次代替云舟出行,闪电依旧做头骡。

王盼失踪后,云珊丢了魂,只是每日动心忍性,只为将来的团圆。

廖凡帅白家马帮走后十几天,一天清晨,白府门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是一位与云珊年龄相仿,上下约莫二十四岁的男子,齐耳短发,头发蓬松柔软,身穿深灰色西装,看上去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却透露着浓厚的书生气。男子对开门的王管家声称他是云珊在西洋的同学,名叫郑禹,与云珊是旧相识。托王管家求见白老爷子和白老夫人,说这次是专门为提亲而来。

王管家一愣,自己儿子离奇失踪,即便死了,也还尸骨未寒,怎么这就来了个提亲的,要娶三小姐?然而王管家知道,王盼凶多吉少,即便活着,和云珊也是不可能的,刹那间,便也晃过神来,速速领着郑禹到了西厢房白万里的房间。

白万里这一日刚好在家,郑禹随王管家进到西厢房,给白万里和白老夫人行礼后,说明了来由。原来,这个名叫郑禹的小伙子便是云珊之前跟语莹书信里提到的对她穷追不舍的医学院男同学,当时说回国后要来束河求职,没想到今日居然来提亲。

自古提亲说媒,都是媒婆的事情,如今面前的这位小伙子,怎么亲自来了?正在白万里和白老夫人诧异的时候,小伙子从兜里拿出厚厚一沓银票,托王管家递给白万里说道:“白伯父,家父在四川从政,家母祖业产丰厚,郑家在四川算是大户,郑禹自幼便衣食无忧。如今我也算门里出身,学以致用,在束河开了家西医馆,给咱们这里官员百姓看病。郑禹对云珊仰慕多年,在西洋便对她有了好感,只想着在咱束河城稳定了,才有资格来提亲。要是您同意这门亲事,我便挑个好日子,让家父家母亲自与您和白老夫人见面,给我和云珊订婚,再选黄道吉日,娶她过门。”

白万里和白老夫人彼此看了一眼,眼神中无不透露出对郑禹的满意,虽初次见面,小伙子样貌不出众,但看起来彬彬有礼,家底雄厚,特别是对云珊情有独钟,真可谓门当户对。可惜云珊有过身孕,这些让家族蒙羞的事情,绝不能让他知道啊。

于是白万里说道:“小伙子,想来你对云珊诚心诚意,我和云珊母亲最近的确在为她张罗亲事,如今云珊芳龄二十三,是该婚配的时候。明年二十四,本命年不易嫁娶。过了二十四,再等到二十五可就太晚了。这样吧,我和夫人以及云珊的大哥商量一下,明早托人给你回个信,你在哪个医馆?”

“伯父,医馆在城东,离仁昌号吴家不远,诊所名叫禹珊堂。”郑禹说道。

“禹珊堂?可是郑禹的禹,云珊的珊?”白万里忍不住心里的喜悦,对面的年轻人不仅与云珊门当户对,更重要的是,他如此在乎云珊。

郑禹笑道:“正是此意。我知道云珊喜欢束河,不愿意离开束河,所以,我才在这里开了西医诊所,成亲后,都听她的,若是想离二老近些,我就在束河置一栋房产;若是想跟我回四川,也是可以的。随她高兴就好。”

白万里点头,示意赞同。

“我哪儿也不去,这辈子就打算在白家呆到死了。”只见云珊气冲冲地从门外闯进屋里,身后还跟着大肚子的语莹。

郑禹见到云珊分外高兴,微笑着轻声说道:“云珊,好久不见。”

云珊怒视着郑禹,说道:“你简直是个跟屁虫,怎么就阴魂不散了?什么好久不见,我看应该是永远不见。”

郑禹尴尬地笑笑,说道:“我说过毕业后要来束河找你,就一定说到做到。再说,男未娶,女未嫁,咱们这是光明正大的定亲,您说了,伯父?”说着,郑禹又转向白万里说道。

白万里微笑道:“郑禹说的不假。云珊,对你的同学不可如此鲁莽。”

“爹,娘,我说过了,除了盼哥,我谁都不嫁。”云珊气得哭了出来,许是心里又想起了王盼。

这话激怒了白万里,自从王盼失踪后,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要不是王盼这个逆子,云珊何以失去纯洁的身子,又何以打掉孩子受这番磨难?于是,白万里怒声道:“当着郑禹,你不要再胡言乱语。”

此时,只听郑禹缓缓说道:“伯父,云珊和王盼的事情,我在英国就已经被她告知。但大丈夫岂能知难而退?只要她一天没嫁给王盼,我就还有机会。伯父,伯母,我向二位保证,如若云珊嫁给我,定将她捧在手心里,仔细呵护。不让她受丁点委屈。”

“呸呸呸,若嫁给你,我便是受天大的委屈,何止一丁点那么小?”云珊又气又急对郑禹说道。

语莹在云珊身后仔细观察郑禹,小伙子虽说书生气多些,但言谈话语却也不失阳刚之气,谈过恋爱的人,都能看出来,郑禹深爱云珊不疑。仔细想来,王盼十有八九已不在这世上,女人若是苦等,等上多久?若那人已去,等一辈子恐怕只不过空等。不知为何,语莹灵机一动,不如随了郑禹的愿望,鼓励云珊嫁给他。

在民国,封建社会婚姻制度注定青年男女婚恋无法自主,除非也像语莹一样,找个土匪嫁了。云珊和王盼已有夫妻之实,何况还失去过一个孩子,能遇到郑禹这般门当户对又对云珊一心一意的男人实属不易。何况郑禹有出国留洋的经历,封建思想没那么根深蒂固,对于云珊的过去应该是不在乎的。这门婚事,对此时此刻的云珊来说,实为大好。

于是,语莹忙劝说云珊道:“云珊,郑先生不过好意,你又何苦如此责难他?”

云珊回头看着语莹,说道:“二嫂,你心思善良,却不知过去在西洋那两年,他对我有多么死缠烂打,简直烦透了,好不容易毕业回国,他却穷追不舍,甩不掉了。”

郑禹望着语莹,行礼说道:“这位大姐应该就是云珊常提到的语莹老师吧?谢谢您帮我说话。”

语莹笑笑,大方与郑禹打招呼道:“你好。”

云珊见语莹居然对她昔日宿敌示好,气恼着用力拽了下语莹的衣袖,不曾想,没等云珊说话,语莹脚底一滑,瞬间跌倒在地上。

语莹禁不住哎呦一声,只觉突然腹痛难忍,疼得满头冒汗,**像是有液体流出。记得在北京那会儿听生过孩子的同事说过,女人临产前,都是先见红,再破水,然后就要生了。语莹心里一算,果然到了预产期,这不会是真要生了吧?可惜廖凡还没回来。

云珊见语莹跌倒,心里十分悔恨自己的鲁莽,忙把她扶起来,语莹用力说道:“云珊,快……快去找人请产婆,我恐怕……要生了。”

顿时,西厢房乱成一团糟。白老夫既高兴,又惊慌,忙起身和云珊一起去扶语莹。云珊见娘走过来,慌了手脚,小跑出屋外,直接到马厩,牵起追风就往白府外走准备亲自给语莹请产婆。忽又想起,自己怎么知道哪个产婆接生的医术最高明,故返回白府,至北厢房,问过大嫂唐继湘,刚要出门,被王管家拦住,王管家说哪里有让三小姐去请产婆的道理,这些都是下人的事情。于是,王管家快马加鞭去请产婆,语莹无法上楼,便被搀扶至云珊的房间待产。

郑禹见语莹即将生育,对云珊说他在医学院学过妇产科,要是万一有什么闪失,可以帮忙接生。

云珊只当他是玩笑,不过是想继续纠缠不休,此时,大徒儿心系语莹老师和她腹中的宝宝,哪儿有心情和郑禹逗闷子,于是便爱搭不理,随他去好了。

不一会儿,束河城最著名的产婆紧跟在王管家身后,到了白府。

府中上下,除白老夫人外,几乎所有女人都围在产婆身边帮忙打下手,包括身份贵重的唐继湘。而男人们则在各自房间里等待。特别是白云舟,此时不停为语莹祈祷,希望语莹和她腹中胎儿母子平安。

然而,天色渐晚,过了五个时辰,无论语莹按照产婆教的方法如何用力,依然不见孩子出来。

“翠儿,二少爷回来没?”语莹因为剧烈疼痛撕心裂肺喊过无数次,现在只剩下一点力气,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脆弱,她发现廖凡之前的顾虑都是对的,在这个时点,她只需要廖凡在身边,哪怕一个坚定的眼神,都可以给她足够的勇气。

“少奶奶,二少爷还没回来,但我给记着日子呢,这两天也该回来了。”翠儿一边给语莹擦眼角的泪,一边心急如焚地说道。

“我怕生不出来了,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语莹有气无力地说着。

“二少奶奶,你不能这么想,要坚信自己一定能生出来。按照我教您的方法呼吸,用力,现在胎儿位置是正的,还有的是希望,你不能泄气啊。”产婆急得满头大汗说道。

云珊在一旁早已焦头烂额,却也帮不上忙,屋子里像是充满血腥的味道,让云珊险些晕过去,忙走出门,透透气。

“怎么样?二嫂生了没?”郑禹对从东厢房走出来的云珊说。

“二哥不在,语莹老师怕是没了底气。这产婆是怎么回事,说什么城里最著名,看来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云珊没好气地说道,心想,这郑禹没事“二嫂来”,“二嫂去”叫的还挺顺口。

“云珊,你要信得过我,就让我给二嫂接生。让我进去给她看看,倒底出了什么状况。”郑禹毛遂自荐道。

“这……男女授受不亲,你是男的,怎么能给二嫂接生?”云珊有些犹豫。

“亏你还在西洋留过学,怎么也如此迷信?都这个时候了,救大人孩子最要紧。”郑禹是医生,见到生老病死,救死扶伤的职业素养自然让他勇于帮忙。

云珊第一次和郑禹对视,她看到的是一双坚定热情的眸子,一时间,乱了方寸,照理她认识郑禹两年,仔细想来,却从未正视过他,此时所见,那眼神却如此真诚,“好,我这就去跟语莹老师说说,你在门外等着。”

语莹听说郑禹要给他接生,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点头答应,她本就是穿越来的,21世纪,妇产科医生男人多的是,有什么好忌讳的,何况在生死攸关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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