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会的,徒儿从高台上跌下都大难不死,这次当然也不会有事。”我被盯得不自在,只好打着哈哈掩饰紧张。

“鱼儿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他微微一笑,复又看向远处。

我摸摸发烫的脸颊,只觉得此时的师父有问必答,实在是温柔到了极致,于是得寸进尺,“净瑶珠既是神物,为何又遗落在人间呢?方才那位道长又为何要徒儿帮忙寻找净瑶珠呢?”

师父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暗,笑容也隐去了。我犹不自知的继续念叨着“莫非徒儿与那鱼目有什么牵扯?”

“鱼儿怎会与那蛊惑人心的妖物有关联?”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大力,我吃痛的闷哼。

方才还说是神物,转眼怎么又成了妖物?我看着师父阴沉的脸色,暗自抱怨。

“你可知,那锦鲤受妖物蛊惑,不惜将一目相赠,那妖物得了净瑶珠便下界为害,被佛祖降服后不知悔过,转世受劫仍戾气不除。”师父似乎并未意识到我的痛楚,仍是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对着我一字一句,几乎咬牙切齿的说道。那狂怒的眼神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似乎瞪着的不是我,而是那条千错万错不该将眼睛送人的倒霉鲤鱼。

“师父…”我哀哀的叫着,“疼…”

他的神色一僵,紧握的手终于松开。我龇牙咧嘴的呼着气,哀怨的盯着手腕那一圈青紫。

“鱼儿…”他牵过我的手,手指摩挲着淤青,反反复复,“为师一时不察,伤到你了。”

“鱼儿无事。”我小心的抽回手,看着他满脸自责的表情,心里哀怨也去了大半。

净瑶珠似乎是师父的一个禁区,无论多好的气氛,到最后都会被这个东西破坏殆尽。我暗下决心,不再往师父这打探这“神物”(妖物?)的消息。

师父带我来到一座僻静的宅子前,上前扣响朱漆大门上的门环。一位面相极和善的大伯前来应门。一见我们立刻满脸笑意,招呼道:“老爷和小姐回来了。”

老爷?小姐?我看看自己,又看看身边那张冰山脸。上岸后,师父又变回了原先不苟言笑的模样。他淡淡地应了声,对大伯吩咐:“陈伯,一会记得给鱼儿熬一碗安神粥。”大伯应下。他便顾自往院里走去。

我朝院里走了几步,四下打量。这是师父的府邸?宅子的布局错落有致,很是幽静。院子的西南角漾着一汪碧水,水面上袅袅婷婷的立着几株盛放的荷花。池的尽头是幽深的长廊,曲曲折折十数米外,是交叠的房屋,飞檐翘角,在夜色中仿佛展翅的飞鸟。没想到宛如谪仙的师父也是世俗中人,这所宅子可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宅院啊。想到酒楼的掌柜和小二恭敬的称他为“大人”,我心里直犯嘀咕。

“小姐今儿午睡可是又魇到了?”陈伯在一边笑咪咪的问。

我瞪大眼睛:“陈伯怎知?”

他一副了然的模样:“小姐自受伤失忆后,小憩时常被噩梦魇醒,老爷放心不下,便让老奴每日给小姐准备安神汤。小姐痊愈后,便停了。只是今日又需熬汤,可见小姐又受惊了。”

我无奈的笑:“陈伯所言极是。”只是今日不只被魇到,险些连命都没了。

“鱼儿!”陌从屋中奔来,急切地拉着我上下打量,还对我额上的伤口上下其手,“师父令纸燕传书,让我先行回来,不想你竟遇此大险。可有伤到?”

我摸摸自己的脸,看着他焦急的神色,只好回道:“一言难尽。”

他二话不说,拉着我穿过回廊,在一间屋前站定。并不急于进入,却抬手默默捏诀,半晌念道:“开!”

屋门缓缓打开。他拉我进屋,屋门又吱呀一声在身后合拢。

见我惊疑不定,陌安慰道:“自你受伤,师父便在你屋外设了移形咒,寻常人若进入,只会走到后院的客房中去。”

“师父为何要下此咒?谁会进我房间?”我有些不安的环视房间。

陌摆出“我也不知道”的神情,应道:“除了师父和我,还有几名家仆,平时并未有他人进入。许是师父总是放心不下。还是说说你今日究竟遇到了何事?”

正说着,头顶扑棱棱的响起,接着一只纯白色的小鸟落在陌的头顶。陌懊恼的将它一把抓下,抱怨道:“为何总落在我头顶?”

那小鸟一寸见方,原来是白纸折成,眼部用金粉点了小小的眼珠。我好奇地伸手去取,小鸟却咻的飞起,边飞边叫:“鱼儿遇险!鱼儿遇险!”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它晃悠悠的擦过床沿,然后吃力的飞到衣柜上,抖抖翅膀,又化成纸鸟的模样。

身后,陌讪讪的笑着:“我的功力还不及师父,因此纸燕还只能说上几个词。若以师父的修为,还可透过纸燕的双目看到当时的情境。”

我挨到床边坐下,陌也自动自发的在一边坐好,等着听我的惊险经历。待我说到那酷似师父的妖邪出现时,陌皱起修长的眉:“你说那妖物长的像师父?”

“一模一样。若非它眼中有奇异的红色魅光,我必定无法认出。”

“师父曾提起一个叫做净瑶珠的神物。施法者可将自身功力加诸其上,珠子便会随施法者的心念出现幻境,同时也令他欲加害的对象置身于幻境中。只是…”

“只是什么?”想不到陌也知道关于净瑶珠的使用方法。

“只是净瑶珠的力量强大,平常术士根本无力控制。况且,施法者与被害者亦不可相距过远。如你所言,那幻境如此逼真,能达到如此境地,那邪物的力量必定非同一般。”

陌细细的打量着我,继续道,“师父说过,净瑶珠制造的幻境必定呈现被害者心中最深的恐慌,那么鱼儿最怕的可是师父将弃你而去?”

我眨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净瑶珠有这样的灵力?”

他顺势往床上一倒:“鱼儿,你是否承认都无大碍,因为那幻境本就会反映被害人的最大弱点。你的弱点,现今已明白的暴露了。”

我扁扁嘴,是啦,我就是怕师父不要我,那又怎样?

他翻身坐起,一手环过我的肩,哥俩好的搂住我:“别怕,师父不要你,还有我呢!”我奉上一个感激的甜笑,接着顺手抄起枕头往那张贼笑的脸上盖下。

“对了,还有一事。”我将他从床上拉起,想到另一个让师父暴跳如雷的问题:“回来时我曾问过师父净瑶珠如何遗落人间,可师父却神色不豫,发了好大的火。”我下意识的摸着手腕。

“竟有此事?”陌惊奇的问:“这净瑶珠竟能让师父如此失态?我却不知个中缘由。师父如何作答的?”

我正欲开口,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冰冷的声音:“陌儿,时辰已到,回房就寝。”

我与陌面面相觑,转头搜寻,发现竟是那只纸燕不知何时飞到了床边,金色的眼睛正眨巴眨巴的看着我俩。

“师父?”陌试探的喊了一声。那纸燕抖抖翅膀,不耐道:“还不回房?”陌立刻跳起,飞也似的夺门而出。

陌后脚出门,冰山师父前脚踏进房间。门在身后合拢,他将一碗仍冒着热气的安神汤放在我面前,随即在桌边坐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我受宠若惊的看看那碗安神汤,又迟疑的把视线转到纹丝不动端坐着的师父身上。他已经换下了白日的外袍,披着一件普通的青色常服,发髻打散,长发随意的束在脑后,看来多了几分居家的亲切与随和。

“师父为何尚未安寝?”我看着烛光下那对幽黑的眸子,见它的主人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先开口破冰。其实我想问的是“师父您老人家把陌赶走独自跑到我房里难道就只是为了督促我喝那碗酸溜溜的汤?”

“先把汤喝了。”他开口。

果然!

以往喝汤的苦楚瞬间历历在目。我认命下床,规规矩矩坐到桌边,捏着鼻子将那碗怪味汤一饮而尽。

放下碗,师父满意的点头,顺手掏出锦帕将我嘴角拭净。许是酒楼的时候已经被照顾的十分习惯,我便心安理得的晃着脚丫承受这份好意。虽然我的记忆仍有很大的空缺,但是这种熟悉的亲近感却仿佛与生俱来,寻常人家的父子之情,手足之情,在师父和陌身上我都能深刻的感受到。

“伤处可还疼痛?让为师看看。”他拉我至身边,撩起我的刘海,探视眉间的那个小小伤口,动作轻柔的不可思议。

“已经不疼了,师父的咒很有效。”我笑嘻嘻的捡好听的讲。虽然才处了一天,我有些小小的明白过来,在他人面前,师父对我的态度总是冷淡且疏远的,即使是陌在身边也是同样。但是一旦只剩下我和他,比如现在,他的表情就会缓和许多,也似乎特别容易说话。我为这个发现窃喜不已。这是不是表明,我在师父心里,其实算得上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而不是只会惹麻烦又不会收拾的笨徒弟?

他检视了一下伤口,确认没有大碍,将刘海又覆到原处,开口道:“天子下月将随太皇太后往妙檀寺进香,为师明日便要前往均县打点事宜。少则二月,多则半年。鱼儿需跟随陌儿,每日勤加修习,不可懈怠。”

我的脸立即垮了下来。美什么呢,转眼就被遗弃了不是?

师父好笑道:“往日为师出行,你二人皆欢天喜地,此次怎地转性了?”

我撅着嘴不说话。胡说!师父要出远门,我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陌那家伙倒是很有可能。

“怎么了?”他伸手将我捞到怀里,拿下巴磨蹭我的头顶。我别别扭扭的挣扎几下,便狗熊上树一般将他紧紧抱住。

“徒儿舍不得师父。”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处闷哼。

他低笑,一边轻拍我的后背,“鱼儿是怕在家中闷得慌。”

“非也非也!”我连忙仰头澄清,正对上一双笑意满满的眼睛,“鱼儿是怕想念师父想得慌。”这回师父是真的放声大笑了,“鱼儿果然长大了,懂得疼惜为师了。想是前次伤了头骨,连带着开窍了。为师好生感动。”

我鼓着脸瞪他。笑吧笑吧,我就是逢迎拍马了,你待怎得!

他笑了一阵,终于长舒口气,将赌气爬走的我重新抱到膝上。“既如此,鱼儿何不随为师同往?也免受这份思念之苦。”

“当真?”我两眼放光的看着他。

他立刻摇头:“说笑而已。鱼儿顽劣,为师可不愿带个麻烦精上路。”

“鱼儿一定乖乖的,绝不给师父添一点烦恼。鱼儿还会给师父洗衣做饭。师父若是乏了,鱼儿就给师父捶背,若是闲得无聊,鱼儿就给师父唱个小曲,鱼儿还可以替师父跑腿采买,用处多多。”

师父啼笑皆非的看着我,半晌才道:“鱼儿既有这些本事,怎不早些知晓为师?家中也可少雇些外人。”

我挠头傻笑,只是道:“师父就应了鱼儿吧。”

师父沉吟一阵,“也罢。也带上陌儿。他虽比鱼儿年长,独自一人毕竟难以成事。”我暗地里拍手叫好,这一路上绝对不会寂寞了。

说笑一阵,我倚在师父怀里,他的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我的背。我一边死命撑着眼皮说话,一边哈欠连天。

怀里淡淡的幽香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于是在睡去之前终于努力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师父身上的香气好生熟悉,仿佛许久前就在某处闻过?” 他柔柔的嗓音拂过耳畔,却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忘生花…莲池边上…”可惜睡意翻江倒海的涌来,脑中空白一片,拽着师父的前襟沉沉睡去。

一望无际的湖水,旖旎的闪耀着点点金光。盈盈碧波之中,盛放着万千白莲,优雅而安逸的随波漂荡。湖边,是同样不见边际的白色花海,微风过处,飘过无法言喻的馨香。

忘生花?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久违的名字。我一步一步的踏入花海,深吸口气,极目远眺。一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平和。这种熟悉的安心感觉,是因为这花海的香气么?

似乎从花海与天际的相连之处,有道身影缓缓行来。白衣翩翩,衣袂飞扬之处,带起无数洁白如玉的花瓣。

只是,明明是人在画中行的景致,那安逸的感觉却瞬间散去,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我挣扎着,想要后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迎向那道身影。

“鱼儿,你看,这无尽的忘生花,定能让你忘却所有的痛苦…”远处缥缈而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如尖刀一般剜的我心口淌血。

“不要,不要逼我了…”我看见自己摇摇晃晃的倒向花丛,听到自己呜咽着,“给你,都给你…”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恍惚中,似乎传来长长的叹息。一双张开的臂膀环住了我,轻抚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是谁?

抬头四望,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湖水,白花,一切都消失不见。我茫然的抚着肩上那手臂的余温,却见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越行越远。“师父!”我慌张的喊叫着,可是他却恍如未闻,渐行渐远。我慌了,急忙追去,脚下却像被什么绊住,无法动弹,只能远远的望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

“师父!师父!”我蓦地坐起,大口喘着气。

几缕光线透过窗户的木格栏照射进来,晃的我眯起眼睛。

天已经大亮了。屋里静悄悄的。燃了一半的蜡烛拖着一缕缕的烛油,蜿蜒着淌到桌上,像极了未尽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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