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梦啊。

我抚了一下仍然湿润的双颊,呆坐在床上。梦中的揪心感觉太过真实,仿佛昨日幻境的重现。

莫非我所担心的,始终都是会被师父抛弃一事?那片恍若仙境的莲湖花海,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都只是我臆想的结果么?

传来“笃笃”的叩门声。我起身开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端着面盆布巾立在门前。见我一脸诧异,笑着说:“小姐又不记得莲儿了呢。”

我尴尬的笑。

莲儿进屋,将面盆放下,便熟练的开始收拾床铺,整理桌椅,一边兴致勃勃地与我攀谈。我握着她绞干递来的布巾,擦着脸,一边问东问西。

“听说老爷这回亲自带小姐和公子去均县拜神?”她一脸的神往,“以往老爷外出,小姐可都是和公子留在府中的。不过,自从小姐受伤后,老爷对小姐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来房里探视小姐。小姐昏迷那几日,老爷更是衣不解带的夜夜陪着。公子劝都劝不走。”

“师父夜夜都陪着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几日,老爷憔悴的什么似的,要不是老爷生就除魔降妖的本事,又官拜太史,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真以为老爷着了魔了。”莲儿悄声说:“老爷那几日面色铁青,可吓人了。不过呢,”她拉我到镜子前坐下,一边替我在耳边扎好双髻,“如今小姐总算是复原,我们大伙都松了口气。”

“原来师父有那么大的本事啊。”我看着镜中那个双颊粉嫩,眉眼清秀的小女孩,扮个怪相道。

“小姐伤了头,有些事不记得了。去年小姐背着老爷与公子,独自去忘川湖游玩,险些被妖物拖走。不过老爷只用一个纸鸢就将小姐从妖物口里夺了回来。”

镜子里的女童瞪大眼睛,仰头问道:“莲儿怎知?”

“公子同太史府的众人都讲了一遍。”莲儿抿嘴直乐,“公子最擅长给我们讲小姐闯祸,老爷救急的逸事。”

我暗暗握拳。陌儿你等着,咱们的梁子结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在莲儿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我才老大不情愿的换上粉衫罗裙。莲儿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小姐已满十岁,不可成日做男童装扮,有失体统”,或者“此去免不得遇见天家贵胄,可不能失了老爷的面子”,一边不知从哪翻出一套粉糯糯的鹅黄色裙袄硬是套在我身上。

天可怜见的,好动的我被这层层叠叠的衣衫束的僵直如偶人一般,那裙摆长及地上,一踩一个趔趄。看着她兴致高昂的将一大叠的粉色裙襦一一叠进包袱,我只好百无聊赖的倚在窗边晒太阳。

急急的脚步声,还有奋力敲门的声音。我摇摇摆摆的踩着裙子去开门,就见陌一脸灿然的笑正立在门前。见到我,笑容立即凝固,飞速退开一步,伸手捏决,口中还大喝:“缚!”

还未待我反应,就见四面八方飞来一道银丝将我缠了个结实。

“陌!你做什么!”我傻眼的看着身上捆的七扭八歪的绳子。他捏诀的手仍僵在空中,一脸震惊的看着我与手忙脚乱解着绳索的莲儿。

“鱼,鱼儿?”似乎仍未反应过来,“你,你为何做此装束?”

“小姐只是换回女装罢了,公子为何如此动粗?”莲儿懊恼得看着她的心血被毁的七零八落。

“我,我只是过于惊异了。”陌仍然不可置信的揉着眼睛。我哭笑不得的提起裙摆做淑女状,“果真如此怪异?那我就去换下这身。”

“不用换了。时辰已到,你二人还要闹到何时?”师父不知何时来到屋前,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场闹剧。依然一幅云淡风轻的神情,只是在对上我的眼睛时,眼里划过一抹赞赏的笑意。

那眼神,是不是表示其实我也不是见不得人的?

我立时脸上发烧,讷讷的喊了声“师父”,便不知手脚该如何摆放了。

“你的脸色怎红的如此怪异?”陌朝我紧走几步,伸手来探我额头,却被师父不动声色的隔开,将他拉至外院。

接过莲儿递来的硕大包裹,并在一通名门千金行为论的教诲后,我终于得以辞别韩府的众人,踏上旅程。

师父策马随在车外,我与陌儿则被安置在偌大的车厢里。 他笑得讪讪:“没想到鱼儿做女子装扮与平日大不相同。”

我斜他一眼:“鱼儿是否如此不堪入目,让公子当做妖孽捆绑起来?”

“非也,直让小生惊为天人。”他嘻皮笑脸的做了个揖,俩人皆大笑起来。

窗边传来师父的声音:“陌儿,可愿与为师骑马共行?”陌两眼放光的应声,立刻弃我而去。

窗外,陌得意洋洋的骑在马背上朝我扮鬼脸,师父则扯着缰绳缓缓而行,不时朝我这里瞥过几眼。我回他一个微笑,肚里则为师父的偏心牢骚满腹。

夏末秋初的天气,凉风习习,十分宜人。我惬意的倚在窗边,欣赏沿路深深浅浅的绿色景致。均县离韩府所在的魏县坐马车大约五日左右可到,按师父的说法,前两日我和陌必定觉得新鲜,后几日若是不见市集人烟,想必叫苦连天。不过眼下风和日丽,官道上来往的车辆行人众多,我的兴致一直不减,只想着让陌下马,我也好到师父身后过过骑马的瘾。

马车缓缓地走着,我正向外看的出神,车后却忽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还夹杂着高声的吆喝与尖叫。那蹄声越来越近,我诧异的探头向后看去,只见一人一马正飞一般的朝我们的方向过来。少顷便来到车驾前。那马长嘶一声,而马背上的银甲武将则下马行至师父面前,单膝跪下,道:“末将见过韩大人。”

师父勒住马,却没有下马的意思:“陈将军一路飞骑而来,有何要事?”

那名武将回道:“平王遣末将率兵护送韩大人及家眷前往。”

率兵?我急忙朝官道尽头望去。远处似乎真的有抹黑漆漆的反光,看来为数不少。

“韩某谢过平王美意。只是韩某仅携小徒与家仆数人前往均县,如何敢劳动将军大驾?”

“韩大人此言差矣。天子将于妙檀寺祈祝,事关国家社稷,而韩大人则受天子重托,大人的安危便是我等武人的本分。平王特嘱末将随侍大人听候调遣,也可护的大人周全。”

“如此,有劳将军了。”

我与陌悄悄对视一眼。他爬下马背,回到车里。

“这陈将军是何人?”我小声问。

“我也不知。他刚才自称是平王手下。”陌压低声音,

“平王?”我脑中立刻闪出昨日酒楼中的惊艳女子,“就是娶了那位疯妃的平王?”

陌赶紧来捂我的嘴:“鱼儿又胡言。你可知,世人皆知平王宠爱王妃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平王是当今天子的胞弟,手握兵权,与平王妃鹣鲽情深,可是流传的一段佳话。”

我眨着眼睛看他,“你怎知道?那日酒楼里的客人都这么说。”

“道听途说罢了。”他睨我一眼,“不过,师父虽然身居要职,与那些大员却甚少往来,不知这平王为何忽然派兵跟着我们?”

我又探头看着车外。师父依旧波澜不惊的策马前行,那武将则隔着数十米与百来名军士随在后边。我忽然极懊恼自己莫名其妙的失忆,对那平王和平王妃一点印象都没有。再看那握着兵器随在后面的大尾巴,又一阵懊恼,好好的出游兴致都被坏的一干二净。

“鱼儿,怎得如此颓丧?”师父策马靠近马车。

“平王为何要跟着我们?”我闷闷的问。

师父长眉一挑,似笑非笑道:“鱼儿不喜有人跟着?那为师用纸鸢将他们都送走可好?”

我怔住:“自然不用。”自然不会傻到唆使师父去激怒那么大个王。

“平王自有他的道理。鱼儿不必担心。”他给我一个安心的笑,便将马驱开。

结果,这本应十分愉快的旅途便在一堆黑压压的大军的重压下过的索然无味。好在第五日进了均县,师父终于让我坐到他的马上,多少将我的不快驱散了些。

均县之所以声名远播,并不仅因为这里山峦秀丽,民生富饶,更是得名于远近闻名的妙檀寺。传说当年佛祖下界普度众生,许多达官贵人得知后,纷纷焚烧上好的香火拜祭,而均县的百姓因为贫穷,只好将此地特有的一种檀香木拿来点燃作为香火,偏偏这奇异的香味引的佛祖都驻足,于是佛祖便在此地逗留了数日,讲经说法,引得远近的人们都来聆听。

“原来佛祖也喜欢好东西。”听完师父的讲述,我恍然大悟。

师父笑着点我的额头:“又在胡言。妙檀寺所以闻名,盖因其历朝历代都是皇族女眷进香祈福之地。此次也是太皇太后前来参拜,天子只是随行。”我点头,心思却早已飞到不远处那座辉煌宏伟的庙宇上去了。

“好大的气魄,真不愧是皇家御用的庙宇。”陌在车里夸张的发出啧啧声。

一行人马缓缓地沿着妙檀寺的正门前行,我伸长了脖子拼命朝里张望,只见寺里郁郁葱葱的皆是参天古树,还飘来一阵极淡却又极熟悉的气味,像极了…我努力的嗅着,嗯,和师父怀里的味道十分相似的气味。

“鱼儿?”见我不安分的在怀里探头探脑,师父无奈的将我的脑袋转过来,“今日且先歇下,明日为师权且安顿一下,再带你二人过来可好?”

“好。”我心不在焉的应着,心思早已飘到了那庄严华丽的古刹之中。

马车来到一处客栈前停下。我跳下马,自有伙计接过缰绳将马牵至后院。与陌一左一右跟在师父身边,正欲踏进客栈,师父却停住了脚步。

“韩大人。”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在身边响起。我侧身一看,险些跳起,这,这不是那日在酒楼里让我惊为天人的平王妃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韩某见过娘娘与小王爷。”师父拱手作揖,唬得陌也急忙拉着我行礼。

我偷眼打量平王妃。那日惊鸿一瞥,已然惊艳,如今近在眼前,更是美的慑人心魄。她今日并未覆着面纱,那一颦一笑如此透明而真实,看的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韩大人免礼。”王妃上前虚扶,师父恭敬道:“多谢娘娘。”

我好奇地打量这天仙般的美人,却见她一双美目不住的在师父身上流连,不由得疑惑起来。

“韩大人可是为了天子与太皇太后进香一事而来?”那娇艳的菱唇吐气如兰,看直了周围人的眼睛。

师父应着“正是”,便退开一步,作势请她先行。

王妃微笑着,步履优雅的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前行。经过我面前时,她忽然顿住,那娇艳的脸庞转向我,视线正好与我对上。

刹那间,那幽深的黑眸恍如有吸力一般,几乎将我吸入黑眸深处。我用力眨眼,总算是定了心神,再看她的眼睛,仍是两汪盈盈碧水,并无异状。

却见王妃将我与陌上下打量,笑着又对师父说:“这二位便是韩大人的爱徒吧,一般的俊俏伶俐,实在讨喜。”我顿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和陌陪笑施礼:“娘娘过誉。”

“你是鱼儿?”那张芙蓉面始终对着我笑,我虽尴尬,也只好陪笑应着“是”。又问了我的生辰年月,她的神色却忽地一转,悲戚的眼神投向我,几乎将我溺毙。 “鱼儿,鱼儿…”她伸手抚着我的脸,一边用那双水光潋滟的黑眸注视着我,“你长得像极了我的玉儿…”言毕,以袖遮面,哀哀的啜泣起来。一边的侍女急忙递上锦帕轻声安慰。

这算什么?我傻眼,只好求救的看着师父。师父在一边柔声道:“娘娘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相信郡主也不愿见到王妃痛心欲绝。”

平王妃啜泣了一阵,眼睛犹自红肿,神色却说不出的温柔与亲切。

她执起我的手:“鱼儿,可愿做我的义女?”

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然后重复先前的动作,将脑袋扭向师父。

“韩大人?”见我向师父求救,王妃也一并向他露出探询的神色。

“若鱼儿愿意,韩某并无异议。”师父露出和煦的笑意,那只有在抱着我时才流露的温柔笑意,居然毫不吝啬的给了眼前的平王妃。

我听见心里有个小声音在一遍遍的尖叫:“师父是坏人师父是坏人。”

待我回过神时,平王妃已经满面春风的牵起我的手往客栈里去。身边的仆从纷纷散开,口称“恭贺娘娘喜得郡主”。

我往后看着,陌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师父则似笑非笑的盯着我,见我一脸求助,遂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笑容。

安心,我怎么安心的下!莫名的成了个王妃义女,莫名的被带离师父身边,我才不稀罕这个郡主名头!

“鱼儿,这月余便随为娘住到此地的王府别邸可好?”王妃和气的对着我笑,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片刻前那双让人失魂落魄的眼睛,仔细又看,却只觉得美的不似真人。

“鱼儿?”她又唤。

“但凭娘娘作主。”料想师父不会平白无故将我扔在此处,便打起精神对王妃应合着。

王妃先是微怔,似乎对我答应的如此爽快有些意外,眼中却又立刻闪过泪光:“傻孩子,该叫为娘什么?”我疑惑着,一边的侍女急忙道:“小郡主,快叫母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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