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反抗

季承渊在门外枯坐了大半夜。

他不敢进卧室,怕江岁醒来看到他又生气,只能像困兽一样在客厅和书房之间徘徊,时不时侧耳倾听卧室的动静。

临近中午,卧室里终于传来轻微的声响。季承渊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走到卧室门口,却又停住,犹豫着不敢推开。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岁穿着睡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得厉害。他看到门口的季承渊,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什么也没说,径直绕过他,走向客房。

季承渊连忙跟上去,“岁岁,你饿不饿?厨房准备了粥,还有你爱吃的……”

“砰”的一声,客房的门在他面前关上。

季承渊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门口,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和焦躁。

过了一会儿,江岁喂完猫出来,看也没看季承渊,直接下楼去了餐厅。季承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餐桌上摆着清淡的粥和小菜。江岁坐下,拿起勺子,沉默地开始吃东西。

季承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红肿的眼皮,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岁岁……对不起,昨天是我太过分了……你下面还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上药?”

江岁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继续小口地喝着粥。

季承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江岁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比昨晚激烈的哭闹更让他恐慌。

接下来的几天,江岁彻底沉默了。

他不再主动跟季承渊说话,对季承渊的询问和关心,大部分时间只是用“嗯”、“不用”、“随便”这样简单的词语回应,或者干脆视而不见。

季承渊尝试了各种办法哄江岁开心,可江岁的反应始终如一,淡淡的,疏离的,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状态好像两人又回到了最初时的样子,季承渊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江岁的冷漠折磨得痛不欲生的。

巨大的恐慌笼罩住他。他明明不久前还跟江岁在一起挑选戒指,一起畅想未来,现在却如同被打入冷宫般痛苦。强烈的对比与反差让他无法接受。

更让季承渊不安的是,江岁不再允许他亲近。

晚上睡觉时,江岁会刻意睡在床的边缘,背对着他,身体紧绷。当季承渊想像以前一样伸手抱住他时,江岁会立刻僵硬,然后推开他的手,或者直接起身,去客房睡。

一次,两次,三次……季承渊不敢再试了。他怕真的把江岁逼到彻底分房睡,那点可怜的同床共枕的联系也会断掉。

他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惹江岁不快。夜里,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江岁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背影,心里空落落地疼。

这天夜里,季承渊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是江岁冰冷厌恶的眼神,和决绝离开的背影。他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抱身边人,手臂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僵住。

江岁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季承渊看着那单薄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委屈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哀求般唤了一声:“岁岁……”

江岁的呼吸顿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季承渊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江岁没睡着,只是不想理他。

黑暗和寂静像潮水般压过来,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难以抑制地开始颤抖。

压抑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在黑夜中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的痛苦和恐慌都闷在胸腔里。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道歉没用,讨好没用,连卑微的哭泣似乎也换不来江岁一丝一毫的动容。

就在季承渊被绝望吞噬,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季承渊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江岁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静静地看着他。

“哭什么。”

这简单的三个字,瞬间让季承渊情绪崩坏。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江岁,把脸埋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岁岁……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哭得毫无形象,语无伦次,眼泪迅速浸湿了江岁的睡衣前襟。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江岁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很轻很轻地,落在季承渊剧烈起伏的背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拍抚着。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安抚的力量。季承渊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但抱着江岁的手臂一点也没松。

“岁岁……”他把脸在江岁胸前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别不要我……我改,我一定改……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江岁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

又过了好一会儿,等季承渊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气声,江岁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没有不要你。不是你自己说的,如果惹我不高兴了就不要理你吗?怎么自己说的话也不作数?”

季承渊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对不起……岁岁,对不起……我受不了……你都不看我,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也不让我碰……比杀了我还难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改,我一定改……”

他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江岁嵌进自己骨血里,浑身都在发抖。

“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每次一沾到你,一高兴起来,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那些保证都像放屁一样,我知道……我让你失望,让你害怕……可是岁岁,你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你骂我打我,怎么都行,就是别当我不存在……”

江岁没说话,只是拍抚他后背的动作没有停。这沉默的纵容让季承渊的委屈和恐慌像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岁岁,你说过要考虑嫁给我的,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你不能反悔……你要是反悔了,我真的会死的……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江岁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偏执,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他能感觉到季承渊此刻的脆弱和恐慌是真实的,这份近乎病态的依赖也是真实的。利用这份依赖和恐惧,他可以暂时稳住季承渊,为秦风那边的行动争取时间。但每一次这样的安抚和原谅,都像是在饮鸩止渴,让两人之间扭曲的羁绊捆得更深、更死。

“别说死不死的。”

“是真的……”季承渊执拗地看着他,“岁岁,你比我的命还重要。你要是不要我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

“季承渊。”

江岁打断他,声音沉了一些,“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真不理你了。”

这句话比任何安抚都有效。季承渊立刻闭上嘴,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喉结滚动着,把未尽的哽咽都咽了回去,生怕再惹他不快。

江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抬起手,一点点擦去季承渊脸上的泪痕。

“哭够了没有?这么大个人了,像什么样子。”

季承渊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贪恋那一点温度。

“没够,我还要你哄我……”

“你还要我怎么哄?”江岁有些无奈。

“你抱抱我……”

季承渊把脸又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好好抱抱我,跟我说你不生气了,以后都不会不理我……”

江岁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臂,环住了季承渊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我不生气了。但你记住,没有下次。再像那天晚上那样……”

“不会了!绝对不会有下次!”季承渊急急地保证,“岁岁,我会控制好自己,我会好好对你……你别再生我的气,也别再冷落我了,好不好?”

江岁看着他的眼睛,过了片刻,才点了下头。

“嗯。”

那晚之后,季承渊果然变得异常驯顺。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江岁,眼神里时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生怕眼前这短暂的平和再次破碎。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沉闷的午后,季承渊正在书房处理一些文件,林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凝重急促:“少爷,老爷那边……知道了。夫人让我立刻通知您,尽快回老宅一趟。”

季承渊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他下意识看向客厅的方向。江岁正坐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岁岁蜷在他脚边打盹,阳光勾勒出他安静柔和的侧影。

季承渊的眼神暗了暗。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来破坏他好不容易维系住的这点安宁,更不允许有人将江岁从他身边夺走。

“我知道了。告诉那边,我晚点过去。”

挂断电话,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走出书房。江岁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他。

“公司有点急事,需要我过去处理一下。”季承渊走到他身边,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尽快回来,晚上陪你吃饭。”

江岁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季承渊开车回到季家老宅时,天色已近傍晚。厚重的乌云堆积在城市上空,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老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季承渊推开门,佣人们都垂手立在远处,没人敢上前。他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季东华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谷颐则端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到开门声,季东华缓缓转过身。他年近五十,身形挺拔,面容威严而冷硬。此刻,那双与季承渊如出一辙的深灰色眼眸里,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季东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季承渊站在书房中央,脊背挺直,迎上父亲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往日在江岁面前的小心翼翼或脆弱,只剩下一种冰冷顽固的平静。

“爸妈,林助理说你们找我。”

季东华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承渊,你最近在外面,做了不少事。”

“公司运作正常,我的学业也没有落下。”

季东华向前踱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去,“我问的是你那个‘家’!问的是你藏起来的那个男人!”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谷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季承渊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直视着父亲。“他不是什么‘那个男人’。他叫江岁,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你才多大?你懂什么是共度一生?你知不知道他多大?他是什么背景?他还有个躺在医院的儿子!季承渊,你疯了吗?”

“我很清醒。”季承渊的语气平稳又固执,“年龄、背景、过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他,他也答应了我。我们会结婚。”

“结婚?”

季东华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你跟一个比你大十岁带着拖油瓶的男人结婚?季承渊,你把季家的脸面放在哪里?把我们从小对你的教导都喂了狗吗?!”

季承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季家的脸面,什么时候需要用我的婚姻来维系了?我的婚姻,只和我自己有关。”

“混账东西!”

季东华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猛地抓起书桌上的镇纸,朝着季承渊就砸了过去。

季承渊不躲不闪。

镇纸擦着他的额头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门板上。额角瞬间传来刺痛,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模糊了他一侧的视线。

季承渊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满手鲜红。他看也没看手上的血,只是继续看着父亲,眼神里燃起了偏执的火焰。

“你打我也没用。这婚,我结定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