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断绝

“你——!”季东华几步上前,扬手就是一个狠狠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季承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嘴角也渗出血丝。他慢慢转回头,眼神冷得像冰。

“打我能改变什么?爸,我要娶江岁,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

季东华被他这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鼻子骂,“我看你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昏了头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

“他不是狐狸精。”

季承渊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他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婚,我结定了。”

“孽障!”

季东华再也控制不住,顺手抄起挂在墙边装饰用的藤条手杖,劈头盖脸就朝着季承渊打了下去。

那手杖是实心的,带着呼啸的风声。

第一下,狠狠抽在季承渊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季承渊身体晃了晃,咬紧了牙关,没吭声。

第二下,落在脊背上,隔着衬衫,也能听到皮肉被抽打的声响。他的背脊猛地绷直。

第三下、第四下……季东华显然是气急了,下手毫不留情。书房里只剩下藤条破空的呼啸声,以及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季承渊始终站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他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汗水滑落,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里面是近乎癫狂的固执。

“东华。”

一直沉默的谷颐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直,“行了。再打下去,也没什么用。”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季承渊面前。她的目光扫过他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样子,只有满满的失望。

“承渊,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我们没满足过你?但这件事,不行。”

“妈,从小到大,你们满足我的,是你们认为我该要的。但江岁,是我自己选的,我只要他。”

“承渊,你是季家未来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到家族的利益、声誉、未来的布局。你现在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我们可以理解你年轻,一时糊涂。但糊涂,也要有个限度。”

季承渊缓缓抬起头,额角流下的血滑进他眼睛里,视野一片猩红,却更衬得他眼神亮得骇人。

“我没有糊涂,我非他不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父母瞬间铁青的脸,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痛楚和疯狂的笑容。

“爸,妈,你们最好同意。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就把我们订婚、准备结婚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放出去。不用别人代劳,我亲自来。我会让每一个合作方、每一个竞争对手、每一家媒体,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季承渊的结婚对象是谁。”

谷颐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你在威胁我们?用季家的声誉?”

“不,”季承渊纠正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在陈述事实。如果这条路你们非要堵死,那我只好选择更激烈的走法。公布之后,我会立刻启动程序,与季家断绝一切关系。法律上的,经济上的,所有关联,我会亲手切得干干净净。从今往后,我季承渊是死是活,是荣是辱,都与季家无关。”

“你疯了!”

季东华气得眼前发黑,“为了一个男人,你要毁了自己,还要毁了季家?!你以为断绝关系是儿戏?没了季家,你算什么?!”

“没有江岁,我才什么都不是。”

季承渊嘶声道,“我可以不要季家的一切,钱、权、名声,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他。你们同意,大家面上或许还能勉强过得去;你们不同意,那就鱼死网破。反正对我来说,没有江岁的世界,跟地狱没什么两样,我不介意拉着所有碍事的人一起下去。”

他看着父亲暴怒到扭曲的脸,和母亲冰冷失望的眼神,心知这些话已经足够有分量。

“爸,妈,我不需要你们的祝福和认同,我只是在通知你们我的决定。如果你们还想维持表面的体面,还想认我这个儿子……就别再插手。”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的表情,拖着剧痛的身体,转身,一步步走向书房门口。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额头的血还在流,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留下一个孤绝而偏执的背影。

季东华看着他离开,想喊住他,却一口气堵在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谷颐一边替他顺气,一边盯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眼神幽深难辨。

季承渊带着一身伤回到顶层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也终于落了下来。

门锁响动时,江岁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季承渊走进来,瞬间呆住。

季承渊的样子太吓人了。额角凝固着暗红的血迹,一道口子狰狞地裂着,半边脸颊红肿,清晰地印着指痕,嘴角破损,渗着血丝。他走路有些慢,背微微佝偻着,脸色惨白,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江岁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过去。

“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承渊在门口停下,看着江岁脸上真实的惊吓和担心,眼底深处那层冰壳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点脆弱。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抱江岁,只是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心一跳。

“我没事,别担心。”

“这还叫没事?!”

江岁眉头紧锁,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先去沙发那边坐下,让我看看。”

季承渊顺从地被他拉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江岁转身去拿了医药箱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打开箱子,动作有些急切地翻找着消毒水和棉签。

“跟人打架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江岁一边问,一边小心地用棉签擦拭季承渊额角的伤口。

季承渊看着江岁写满担忧的脸,感受着他轻柔的触碰,那些在父母面前强撑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片片剥落。

“不是打架。是我爸妈……他们知道了。”

江岁擦拭伤口的手猛地一顿,他知道秦风可能行动了,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们……不同意,说了很难听的话,起了点冲突。”

消息递到了季家,这本该是江岁期待的结果,是可能打破僵局的外力。可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眼神却异常执拗的季承渊,他一点也感觉不到轻松,反而觉得喘不上气。

季承渊连自己的父母都能对抗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被打成这样……他的偏执,究竟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然后呢?”他问。

季承渊抬起没受伤的那边手臂,握住了江岁的手。

“我告诉他们,这婚我结定了。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亲自把我们的事捅出去,闹得人尽皆知,然后,跟季家彻底断绝关系。钱,权,名声,季家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江岁倒抽一口凉气,“你……你说什么?断绝关系?那是你的父母,你的家!你怎么能……”

“没有你,那些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季承渊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岁岁,我早就说过的,我只要你。其他所有东西,都可以拿来换。如果他们成为阻碍,那就不再是我的家人。”

江岁怔住了。

他知道季承渊偏执疯狂,知道他做事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伤害他人和他自己。但他没想到,这份偏执已经深重到如此地步。连生养他的家族,连他的亲生父母,连他未来唾手可得的继承权和无尽财富,都可以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视若无物,而筹码仅仅是一个“江岁”。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权衡,这完全是疯子的逻辑。

一股强烈的寒意从江岁心底升起。他原本寄希望于季家的压力能让季承渊有所收敛,甚至被迫放手。可现在,他亲眼看到,这压力非但没能让季承渊退缩,反而像火上浇油,让他那股疯狂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决绝。

连父母都管不了他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阻止他?

江岁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之前的计划,他寄望于外界的干预,在季承渊这种毫无底线的疯狂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季承渊看他脸色苍白,沉默不语,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他撑着沙发扶手,想坐直些,却牵动了背上的伤,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怎么样?还有哪里受伤了?”江岁的思绪被拉回,看到他痛苦的样子,连忙扶住他。

“背上……也挨了几下。”

季承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江岁,脸上那份面对父母时的强硬和冰冷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依赖和委屈,眼眶微微发红。

江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扶住季承渊的肩膀,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你转过去,我看看。衬衫……得脱下来。”

季承渊很听话地侧过身,笨拙地抬起手臂,江岁见状,伸出手帮他一粒粒解开。随着衬衫褪下,江岁倒吸了一口凉气。

季承渊的背上交错着好几道粗肿的紫红色瘀痕,有些地方还渗着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可以想象动手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江岁的手指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去,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一道伤口边缘。季承渊的脊背肌肉瞬间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这些……是你父亲打的?”

“嗯,用手杖抽的。”

江岁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他跪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用碘伏给每一道伤口消毒。

“疼吗?”江岁一边上药,一边轻声问。

“疼。”季承渊的声音带着鼻音,像个受了委屈又无处诉说的孩子,“我爸下手从来都不留情……他以前也是这样打我,每次都是往死里打……”

江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里那点复杂情绪更浓了。他忽然意识到,季承渊这种极端性格的形成,或许并非一日之寒。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教育方式……

“他为什么打你?”

“我做错事,或者……达不到他们的期望的时候。”季承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要求很高,永远不满意。小时候是学业,后来是交际,再后来是工作的事……我做什么,他们都能挑出毛病。我做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夸奖我。我做错了,或者反抗了,就是一顿打,关禁闭,或者……更糟。”

“那你妈妈呢?你妈妈也不拦着点吗?”

季承渊沉默了几秒,“她……不会拦的。在她看来,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而且她只会觉得,是我先惹怒了父亲,是我该打。她可能……还会觉得父亲打得不够重,不足以让我长记性。”

江岁突然想到季承渊之前生病发烧好像就是因为他不听从安排,季母罚他跪在书房不准吃饭。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吗?”

“嗯。”季承渊应了一声,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废物,就该受罚。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儿子,是一个完美的、听话的、能光耀门楣的继承人。感情?温情?那些东西……太奢侈了,我们家没有。”

江岁给他上药的手停了停,心里五味杂陈。他厌恶季承渊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痛恨他的疯狂和伤害,可此刻听着这些,却又无法控制地生出一种并不纯粹的怜悯。

一个在这样冰冷严苛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性格扭曲似乎也有迹可循。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施加给别人的伤害可以被原谅或忽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