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撒娇

“疼的话就说。”江岁重新蘸了药水,动作放得更轻。

“疼。”

季承渊立刻回答,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撒娇意味,“江叔叔,背上好疼,头上也疼,脸也疼……浑身都疼……”

这一声江叔叔喊得又软又委屈,他微微侧过身,用那双泛着红的眼睛看向江岁,跟刚才在季家老宅那个浑身是刺言辞激烈的季承渊判若两人。

“我爸下手好重……我妈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帮我说……还让我为家里着想……可我只是想要你,这有什么错?”

江岁涂药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季承渊红彤彤的眼睛和那些刺眼的伤痕刺眼,这一刻,他忽然分不清季承渊话语里有多少是真切的委屈,有多少是博取同情的表演,又或者,这两者早已在他心里混为一体,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他叹了口气,抽了张干净的纸巾,擦了擦季承渊湿润的眼角。

“别哭了。伤口沾了眼泪,容易感染。”

季承渊得寸进尺,“那你要哄我……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江岁看着他那张带着伤却还要撒娇的脸,有些无奈。他避开额角的伤口,在那红肿的脸颊旁边,很轻地吻了一下。

“好了,先上药。”

季承渊被这个吻安抚了一些,乖乖转回去,但嘴里还在小声嘟囔:“还不够……等我好了,你要好好补偿我……”

江岁没应声,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小心地将消炎药膏涂抹在那些狰狞的瘀痕上。

“你受了伤还流了血,需要补充体力。”江岁上完药要起身。

季承渊却抓着他的手不放,“你别走……就在这儿陪我。”

“我不走远,就去厨房热个粥,很快回来。你听话,好好靠着别动。”

季承渊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眼睛却一直追随着江岁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厨房。季承渊靠在沙发上,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额角和嘴角也疼得厉害,可心里却因为江岁刚才的温柔和关心,泛起一丝甜。

他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值了。江岁心疼他了,还那么温柔地给他上药,安慰他。虽然岁岁不赞同他那么极端地跟家里决裂,但那是因为岁岁善良,在乎他,这更说明岁岁心里有他。

至于家里……季承渊眼神暗了暗。他们从来都不理解他,也不需要他们理解。他的人生,从遇到江岁那一刻起,就该由他自己掌控。

不一会儿,江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走了出来。他在季承渊身边坐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季承渊嘴边。

“来,小心烫。”

季承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张开嘴将温热的粥咽下去。

“好吃吗?”江岁问。

“嗯,好吃。”

季承渊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岁,“岁岁做的都好吃。”

江岁没接话,只是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季承渊很配合地吃着,目光却始终黏在江岁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一碗粥吃完,季承渊身上有了点暖意,那股黏糊劲儿又上来了。他伸手环住江岁的腰,声音闷闷的:“江叔叔……”

“别乱动,当心伤口。”江岁怕他蹭到背,没有推开。

“不动,就这样抱着。”季承渊把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口气,“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抱着就不疼了。”

江岁任他抱着,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季承渊似乎很享受这样的静谧和依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你刚才……看到我受伤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着急?我看你……脸都白了,书也掉了,冲过来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江岁沉默了。

心疼吗?

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他狼狈虚弱的模样,看着他此刻像孩子一样依赖着自己……说完全没有触动,那是假的。但这些情绪里,又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看到你伤成那样,谁都会着急。”他含糊回答。

季承渊执拗地摇头,“那不一样。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岁岁,你就是心疼我,别不承认。”

江岁的心绪复杂难言。他无法饶恕季承渊对他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原谅季承渊施加给小星的痛苦。但此刻,看着这个因为反抗家庭而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青年,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他身边,寻求温暖和庇护,他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季承渊的偏执和疯狂是真实的,他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抹去的。可这份偏执背后,藏着扭曲的、令人窒息的爱,和一种源自冰冷家庭的可悲缺失。这让他对季承渊的感情更加复杂,恨意无法纯粹,怜悯又显得荒谬。

他看着季承渊固执追问的眼神,知道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这事儿没完。

“是,心疼你了。看你伤成这样,我能不心疼吗?现在满意了?”

季承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满意!特别满意!岁岁你再说一遍,我想听。”

“别得寸进尺。”江岁捏了捏他的鼻子。

“但是岁岁,你心疼我,我就觉得……挨这顿打也值了。”

季承渊笑了笑,“以前我受伤,生病,都是自己熬过去,没人会像你这样在乎我,替我着急,给我上药,还喂我吃东西……只有你。”

他的语气里是浓浓的满足感,听得江岁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粥也喝完了,药也上好了,该休息了。”

“那你陪我回卧室。我走不动,身上疼,你扶我。”

江岁看着他明明还能自己走却非要耍赖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站起身,朝季承渊伸出手:“好,扶你。”

季承渊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却故意将大半重量靠在江岁身上,整个人软绵绵地贴着他。

“岁岁,靠着你好舒服。”

“少来,自己走。”江岁撑着他,慢慢往卧室挪。

短短一段路,季承渊磨蹭了半天才走到床边。江岁扶着他小心地侧躺下。

江岁刚在床边坐下,季承渊立刻就不安分了,侧躺着也要伸手去够江岁的手臂。

“上来……岁岁,你上来陪我。我想你抱着我睡。”

“你背上有伤,我怎么抱着你?”

“不行,我睡不着。”季承渊说,声音里带着点鼻音,“背上疼,脸上也疼……你不在我身边,我不安心。”

江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无奈感又涌了上来。这哪像成年人,分明就是个生病受伤了非要大人陪着哄着才肯睡的小孩。

他脱了鞋,在季承渊身边躺下。刚躺好,季承渊就立刻贴了过来。

江岁任他抱着,手很自然地落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头,轻轻拍着。

季承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把江岁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岁岁,你给我唱歌吧?”

“唱什么歌?我不会唱歌。”江岁立刻拒绝。

他天生五音不全,以前给沈星烈唱歌哄睡,还被小星笑话过。

季承渊不肯罢休,脸颊在他肩窝蹭了蹭,“那你跟我说说话,说点什么都行。”

江岁被他蹭得颈侧发痒,无奈道:“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黏人。”

“我是你未婚夫。”季承渊理直气壮,“我疼,我难受,我就想黏着你。岁岁,你都答应跟我订婚了,哄哄我怎么了?”

江岁看着季承渊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哄着沈星烈入睡。那时的小星还很小,生病了不舒服,或者半夜惊醒,也会这样黏着他,非要他抱着、哄着,才能安心睡去。

那些久远的温情记忆,此刻却诡异地与眼前的场景重叠。

季承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那个手段狠厉步步紧逼的绑架者,还是这个缺乏安全感渴望疼爱的孩子?或许两者都是,那偏执的爱与极致的脆弱,本就是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这个名为“季承渊”的噩梦。

“好,哄你。”他放软了声音,“闭眼,睡觉。”

季承渊闭上眼睛,嘴角却还翘着,“你继续说话,我喜欢你的声音。”

“行,说话。”江岁应下,语气柔和,“我们承渊最勇敢了,受了伤也不哭不闹,乖乖上药,还喝了粥,非常懂事。”

“头疼……”季承渊又小声哼唧,“岁岁,你再摸摸我。”

江岁抬手,掌心覆上他微微发烫的额角,轻轻地揉了揉,“这样好点吗?”

“嗯……你手凉凉的,舒服。”

“那就好好闭着眼睛。”

江岁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夜晚轻柔的风,“承渊今天表现可好了,是不是?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自己走回来了,也没掉眼泪,特别坚强。”

季承渊在黑暗中勾起嘴角,故意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地传来:“才没有……我疼。刚才你帮我上药,我都差点想哭。”

“想哭也没关系啊。”

江岁顺着他的话说,轻轻揉他的脑袋,“疼了当然可以哭,我们承渊又不是铁打的。但是你看,你忍住了,还乖乖听我的话,特别棒。”

这话说得季承渊心头一酸,眼眶有些发热。他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疼痛、委屈、不安,所有软弱的情绪都必须被死死压住,因为没人会在意,没人会给他回应。他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硬、更冷漠、更无所不能。

可只有在江岁面前,他好像可以不用那么完美,不用那么强大。他可以喊疼,可以委屈,可以流泪,可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索取关注和安慰。而江岁……真的会给他。

“你再说说……”他嘟囔着,把江岁的手抓下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

“好。我家承渊最乖了,听话又懂事,是我的乖宝宝,是不是?”

“我是我是!”季承渊连忙应下,眼睛亮晶晶的。

江岁顺势摩挲着他的脸颊,“现在乖宝宝要睡觉了,天都黑了,星星都出来了,我们宝宝闭上眼睛,好不好?”

季承渊的喉咙里溢出一点含糊的“嗯”声,眼睛终于听话地完全闭上。

乖宝宝……

江岁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如果他真的是个需要哄睡的乖宝宝,该有多好。

可他不是。他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是偏执到不惜毁灭一切的疯子,是将他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宝贝今天受伤了,受苦了,所以要好好休息,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不那么疼了。”

江岁的声音几乎是气音,绵绵地钻进季承渊的耳朵,“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都不去,就抱着我的承渊,你安心睡。”

“那你……不准走。”季承渊的声音已经带了浓浓的困意。

“不走,就在这儿。”

江岁保证,另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规律地拍着,直到确认季承渊彻底睡熟,才缓缓停下。

他看着季承渊的眉眼,看着他脸上还没消退的红肿和额角的纱布,心里那股难以形容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季承渊刚才描述的那个冰冷严苛的家,想起他提起父母时那混杂着漠然与痛楚的语气。或许,在那些被苛责、被打压、被要求永远完美的漫长岁月里,从来没有人会在他脆弱时,这样抱着他,轻声细语地哄他。

所以,他才会在得到一点点类似温情的东西时,就如此贪婪地抓住,甚至不惜用伤害和胁迫的方式,也要将这虚幻的温暖锁在身边。

他觉得季承渊就像个心智不成熟又拥有可怕力量的孩子,想要什么就一定要立刻得到,得不到就撒泼打滚,甚至不惜毁掉一切。而自己……竟然也慢慢摸索出了一套应对他的方式,顺毛捋,给甜头,在他情绪失控时稳住他,在他脆弱时给予一点温柔。

这算什么呢?驯兽吗?还是一种更悲哀的共生?

江岁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秦风那边进展如何,更不知道季家的阻挠会带来什么结果。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扮演好这个安抚者的角色,用虚假的温情稳住怀里这只危险的猛兽,为自己,也为昏迷的小星,争取多一丝喘息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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