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宋乘衣面容隐在昏暗中,感受到好感度上下不停地起伏着。

她轻轻道:“好。”

好感度骤然停止。

“那我就留下来吧。”宋乘衣推开谢无筹微笑道。

好感度一跃升高。

窗户被素手推开, 一道清瘦身影悄无声息地掠入。

卫雪亭一入偏殿,便感到一股彻骨寒意。

殿内冰霜重重,冰晶层层叠叠, 如同进入到冰雪世界。

卫雪亭径直朝里走去, 越往里越寒冷。

在极冷中心, 见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已然入定, 全身结了层浅薄的冰,清寒之气将她笼在其中。

她一袭素白罗裙,乌黑长发, 眼眸紧闭, 眉眼宁静清冷,有种沉淀的气韵。

卫雪亭的手指轻轻点在冰晶上。

冰冷沁凉。

宋乘衣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她此刻正处在深度修炼的状态下,全然不似从前那般警惕。

是因为在谢无筹这边,所以她才信任的缘故吗?

卫雪亭浅色眼睫动了下, 神色平静。

他手指从女人冷淡的眉眼抚摸到唇。

隔着薄薄的冰块。

他静静地打量着宋乘衣。

宋乘衣未施粉黛,寡淡如清水, 洁净又冷寂。

虽然才隔了些许时日,但卫雪亭却仿佛过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她。

宋乘衣没再来找他。

就连说过——生辰会与他一起过的诺言, 都已然遗忘。

卫雪亭身体不好,他不喜欢想费脑子的事。

但近来,他修行后,身体却感到了充盈很多。

加上,他拥有很多独处时光, 因而他被迫不断思考。

他思考的第一件事,也是让他烦恼的源头——

他究竟为什么喜欢宋乘衣?

因为谢无筹放他出来的岁月极少。

谢无筹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无人会在乎他的意愿,所以他也习惯。

那晚, 谢无筹对宋乘衣评价他的话并没有错。

他软弱多情,他也曾喜欢过很多东西。

虽然已遗忘,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谢无筹年幼时便跟随的佛修圆寂后,谢无筹孤身游历。

他偶尔会清醒,通过谢无筹的眼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他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个江南少女。

少女温柔,说话细声软语,语笑盈盈,一颦一笑皆柔软且娇弱,无论是长相亦或是言语,都很像婉娘。

谢无筹饱受着修罗骨的侵扰,杀戮止无可止后,他便进入短时间的休眠,将他放出来。

少女喜欢谢无筹。

因而他也曾应邀和少女同泛舟而行,也曾煮酒喝茶,但他却感到无趣。

少女的容貌虽好,但除此以外,无一吸引他。

后来他喜欢的第二个人是个容貌被毁的娼妓。

谢无筹从妖口中救下了她,她无以为报,便想跟随谢无筹。谢无筹拒绝未果,便不再管她。

她的容貌被毁,但并不自怨自艾,没有丧失生活的信念,反而有着坚韧不拔的性格,寻找生路。

卫雪亭有时候会给她教些术法,希望她能在这世道生活下去。

但她学了几日后,便不愿再学。

卫雪亭不懂,问她理由,她道她此生只想跟随‘他’,有仙长在身边便什么也不怕了。

卫雪亭默然良久。

后来,他在谢无筹体内,见到越来越多的人,也见到了更多新鲜的事物。

每段旅程,谢无筹身边的人总在变,无人能在他身边长久,无人能陪在他身边。

他也厌倦了,厌倦这种漂泊与无趣,厌倦了日益麻木的心。

连他都如此,谢无筹也已到了极限。

谢无筹日益地暴躁与戾气,愈发骇人,无法克制。他逐渐开始崩坏,从伤害自身皮肉开始,到屠/杀蛮荒妖域。

最终在那里捡到了宋乘衣。

卫雪亭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上宋乘衣。

在他看来,宋乘衣没什么不同。

和一路上跟在谢无筹身边的人一样,最终都会离开。

谢无筹虽然是一时兴起,但也并没有对宋乘衣表示什么特殊之处。

在谢无筹身边,卫雪亭冷漠地看着。

她弱小且瑟瑟发抖,依附在谢无筹身边,将其视为神明。

没什么能引起卫雪亭的兴趣,他慢慢地沉睡。

再次有了一丝丝意识,是发现了谢无筹已经将宋乘衣带在身边,收下她作为弟子。

在旅程中,谢无筹从未接纳过任何人。

宋乘衣是他主动纳入羽翼下的第一人。

他恨谢无筹,而宋乘衣是谢无筹的盟友。

卫雪亭从对宋乘衣的无视,没什么观感,转变成深切的厌恶。

宋乘衣有什么不同。

卫雪亭偶尔会注视她。

宋乘衣对谢无筹毕恭毕敬,敬之仰之,言行无可挑剔,从不忤逆他。

但这是谢无筹会对她不同的原因吗?

绝不会。

卫雪亭冷眼旁观,宋乘衣侍奉的是怪物。

果不其然,谢无筹很快就厌烦了她。

说实话,谢无筹能坚持这么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谢无筹要闭关,只为了不愿再看见宋乘衣。

宋乘衣并不知晓,甚至还为师尊能更进一步而高兴。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冷漠的脸上微微笑了笑。

他心中隐约有种快意。

宋乘衣对谢无筹的感情越是深,届时受伤的可能性越大。

离谢无筹彻底抛弃她的时刻不远了。

卫雪亭微微叹息,心中竟不忍。

但他又摒弃了这想法。

谁让宋乘衣是谢无筹的盟友呢。

只他没料想到,谢无筹居然将他分化出来,交给宋乘衣照顾。

谢无筹的原话是让宋乘衣找个安静角落安置他,也不要有人来打扰他。

卫雪亭知道谢无筹的意思——留着他一口气,只要不死就行。

宋乘衣却不明白。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思怵片刻,上下打量了他,皱眉似乎在思考着难题。

这是谢无筹的命令,宋乘衣是个好徒弟,自然要办妥。

最终,他被宋乘衣带到了自己的住所。

宋乘衣将他放到床上,那是这间狭小的屋内,唯一的一张床。

可能是他的僵硬太明显,宋乘衣冷淡道:“不用担心,我也不经常回来。而且不会再有哪个地方比我这里最清净。”

后来,他才明白这是真的。

宋乘衣忙得脚不沾地,在极少的空闲时刻,也无人联系她。

这之后,他才开始喜欢宋乘衣。

但除了宋乘衣外,他也曾喜欢过旁人。

这喜欢有什么不同?

让他如此恋恋不忘,甚至是抛弃自尊心,也希望她能喜欢上自己,且唯一只喜欢自己。

后来,他在想,宋乘衣究竟将自己当作什么?

宋乘衣亲口承认,她喜欢师尊。

她之所以会为他侧目,是因为他与谢无筹相似。

这道理很明显了,宋乘衣视他为替身。

但既然是替身,宋乘衣为什么又告诉他,会爱上他?

卫雪亭之前听信宋乘衣的话,并不去思考其中的理由。

只顺着宋乘衣的思维——他对宋乘衣做的越多,宋乘衣越有可能爱上他。

但无论他如何欺骗自己,宋乘衣都实在不会只因为这而爱上他。

宋乘衣理性且执着到可怕,从不感情用事,她看中结果,而不在意过程。

宋乘衣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卫雪亭想了很多很多,最终他明白了。

宋乘衣还是喜欢谢无筹,并不会放弃谢无筹。

她之所以告诉自己,会爱上他,也只是为了谢无筹。

宋乘衣想得到谢无筹,因而将他作为诱饵,故意与他亲近,也是为了激起谢无筹的情绪。

如此谢无筹就会对她另眼相待。

宋乘衣应该并不知道他与谢无筹为一人。

宋乘衣之所以与他厮混一起,估计也是她发现了自己和谢无筹的关系并不好。

加上他的确心甘情愿、不知廉/耻地纠缠着宋乘衣。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

宋乘衣为了谢无筹而冷落他。

宋乘衣甚至会为了别人而冷落他。

宋乘衣不在意他。

卫雪亭的眼眸中弥漫水雾,但眼泪却没有出来。

这些天,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没有人心疼,流再多眼泪有什么用。

宋乘衣抛弃谢无筹,将他作为替身。

宋乘衣装作会爱上他,但实际上仍然只要谢无筹一个人。

以上两种情况,哪个更可悲,卫雪亭选不出来。

他两个都不想选。

只要他不再喜欢宋乘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但后来,他却在想,他想让宋乘衣如何对待他?

他想让宋乘衣对他做到何种程度,才能排解他日益滋生的占有情绪。

谢无筹教会他恨意。

宋乘衣却教会他更多。

她让自己悲伤、痛苦、开心、兴奋、阴暗、嫉妒、不甘、抢夺……

是宋乘衣染/指了他,但却不肯要他。

宋乘衣只要谢无筹,凭什么呢?

他想让宋乘衣爱上他。

像他喜欢宋乘衣这样,来喜欢他。

他需要自己在宋乘衣身边。

且只能有他一个人。

而宋乘衣也永远不会抛下他,不会为了旁人而忽略他。

他要成为无可取代的人。

如果说从前,他只是喜欢宋乘衣,单纯不想让宋乘衣喜欢谢无筹。

而到宋乘衣如果真的有喜欢的人,他会退出竞争。

那么此刻,他可以很明确地说,他不想退出。

这已经无关谢无筹了。

这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为了自己的心动在努力。

他不甘心做一个玩/物,随手抛下。

他不甘心做一个替身,可有可无。

他要一步一步走到宋乘衣的心中。

最后,他只在思考——他要如何做?

他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思考出前面问题的答案。

但却花了很长很长时间,都没能弄明白这最后问题的解决办法。

宋乘衣喜欢谢无筹。

那有什么是谢无筹拥有的,而他没有的呢?

卫雪亭第一次正视谢无筹。

谢无筹有实力,有和宋乘衣相处多年的优势。

那有什么是他有的,而谢无筹没有的呢?

他想了很久,最后他知道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谢无筹不喜欢宋乘衣,而他喜欢。

谢无筹不喜欢,这是宋乘衣找上自己的根源。

这也是他能得到机会的根源。

他拥有的东西很少,属于他的也寥寥无几,他要紧紧抓住宋乘衣,慢慢去磨她。

谢无筹与宋乘衣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长,根源在于谢无筹掌握了他这个分身。

如果他也能有一些力量,那他就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打动宋乘衣。

宋乘衣既然对他有所求,想利用他,在目标达成前,就不会轻易甩掉他。

他是否能更大胆一些,让她做出一些退步。

卫雪亭看着宋乘衣,最终伸出手臂,轻柔抱上去,拥抱这冰冷的雕像。

垂到脚踝的银发也顺着他的动作,将宋乘衣密不透风地包裹在其中。

如拖食物进入巢穴的捕食者。

凉意彻底渗入卫雪亭的全身。

他的身体瑟缩了下。

但他却没有放手,怀抱更舒展开来,贴近这冰雕。

喜欢宋乘衣就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有时会感到炙热到难以忍受,但更多时刻会无比的寒冷。

但他会很热,他会一直暖化这冰冷的冰霜。

隔着薄薄冰层,他将脸贴在宋乘衣脸的位置。

他的鼻尖轻轻嗅闻,却没有闻到丝毫的味道。

卫雪亭舔了舔冰块,呼出了冰冷的白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雪亭的身体冷到麻木,终于看到宋乘衣的细薄的眼皮下,眼珠微转动。

此刻,他和宋乘衣之间已然没有了冰层的阻碍。

他压着宋乘衣的后脑,轻而易举地亲在了她的唇上。

宋乘衣是在衣衫逐渐潮湿,湿湿黏黏地沾染身上时,开始有一丝感应。

她分出一些心神,感受到了身体的暖意、压着的厚重感、被束缚的几乎喘不过气、脸上的湿意。

她眼眸刚睁,便毫无意外地看到了卫雪亭。

卫雪亭跨坐在她腿上,双腿紧紧绞在她腰上,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插入了她的头发间。

而他的脸距离她极近,唇上有着湿热气息。

“你醒了。”卫雪亭浅色瞳孔微亮,贴着她唇道。

“嗯。”宋乘衣应了声,用手指抚了抚后颈,刚准备转转僵硬脖子,却突然在后颈拾起一缕湿润银发。

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几乎缠住了自己的全身。

宋乘衣望了眼卫雪亭。

卫雪亭不好意思地低头。

卫雪亭打乱了她接下去的修行,但她没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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